書房裡沒開空調,只有天花板上一把舊吊扇在轉,嗡嗡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老坐下來後沒急著開口。他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是粗瓷的,不講究。
陳默也沒急著說話。他坐著,兩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
這是兩個都不急的人在過招。
周曉芸站在旁邊,剛想說點什麼打破沉默,林老先開口了。
「耀國信上說你開了個機械廠,接了紅星造船廠的軍工單子。」
「對。」
「多大的廠?」
「四十來號人,大部分是退休的老師傅。」
「多大年紀了?」
「二十。」
林老擱下杯子,靠在石凳的靠背上,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三秒。
二十歲。接軍工單子。四十號人。
他沒評價,換了個問題。
「你來鵬城幹什麼?」
「找供應鏈。」陳默說,「我廠里在研發電風扇,核心零部件在內地拿不到,只有鵬城有渠道。」
「電風扇?」林老的語氣微微帶了一點意外,但不多。
「日用小家電。」陳默點頭,「機械廠接的單子利潤雖高,但周期長、量少,現金流不夠穩。小家電走量快,能養活團隊。」
林老沒接這個話題。他突然問了一個跟前面完全不搭的問題。
「你爹是幹什麼的?」
「八級鉗工。原來在國營工具機廠。」
「現在呢?」
「在我廠里。」
林老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不是不高興。
「你把你爹從國營廠挖出來了?」
「他自己來的。」陳默停了一秒,「我沒本事挖他,是活兒把他勾來的。廠里在修一台五六年的德國重型滾齒機,他手癢。」
這回林老的嘴角確實彎了一下。
「德國滾齒機……哪兒來的?」
「廢品堆里撿的。」
林老盯著陳默看了五秒鐘,目光比剛才重了一層。不是不信,是在重新估量。
「你就是那個從城東機械廠拉廢鐵的?」
陳默沒猶豫:「是。」
林老站起來,走回書桌後面,拿起毛筆在硯台里蘸了蘸,又擱下了。
他在思考。
書房裡安靜了大概半分鐘。周曉芸已經把茶續上了。
「耀國說你有本事,但沒說你膽子也大。」林老轉過身,「廢品堆里刨出國之重器,又從漢陽拖回幾卡車軍工鋼——這種路子,不是一般年輕人能走的。」
「不是路子。」陳默平靜地說,「是認出來它值錢。別人看見的是廢鐵,我看見的是精度和材料。」
這句話說完,林老的目光變了。
從「審視」變成了「平視」。
這是很微妙的變化,但陳默讀得出來。坐在這把椅子上的人,看過的年輕人不會少於幾百個。多數人進了這間書房,要麼緊張,要麼裝。
陳默沒緊張,也沒裝。他就是在說實話。
林老重新坐下來,這回坐的姿勢比之前鬆了一點。
「你在鵬城呆幾天?」
「看情況。博覽會是五月的,但供應鏈的事情提前跑。」
「住在哪兒?」
「街道招待所。」
林老轉頭看了周曉芸一眼。周曉芸連忙說:「爺爺安排的,找方叔幫忙安排的。」
林老沒說什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實業好。」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這年頭做實業的年輕人不多了,都去倒批文、炒地皮了。」
陳默沒接話。
林老也沒繼續說,像是自言自語。
門外傳來腳步聲,劉叔端著一個搪瓷盤進來,上面放著幾個桃子和一碟瓜子。桃子是本地產的,個頭不大,但紅得很正。
「吃。」林老指了指盤子。
陳默伸手拿了一個,咬了一口。甜。
周曉芸趁這個間隙,笑著說道。
「外公,之前送你們的臉盆就是陳默做的。」
他抬頭看向陳默。
「你不是搞機械的?」
「機械廠是主業。」陳默說,「這個是副業,註冊了個'未來之家'的牌子,做日用品。」
林老再點了點頭,笑著說道。
「好東西。」
周曉芸趁熱打鐵:「這盆剛評上省優呢。」
林老沒再說臉盆的事,目光落回陳默身上。
這回他看陳默的眼神里,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賞識——賞識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
「軍工、民品,兩條腿走路。」林老緩緩地說,「你這個思路,比很多當廠長當了一輩子的人都清醒。」
陳默坐得更直了。這句話的分量,他掂得出來。
林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做了什麼決定。
「你剛才說,電風扇的核心零部件在這邊找?」
「電機和控制器。」
「電機找著了?」
「有眉目了。」
「控制器呢?」
陳默沉默了一秒。
林老放下杯子,看著他。
「說實話。」
陳默抬頭,對上林老的目光。
「我想做的不只是電風扇。我想造數控工具機。現在缺一塊數控系統主板,這東西全中國沒幾個地方能弄到。」
林老沒說話。
書房裡只有吊扇嗡嗡轉的聲音。
周曉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林老做了一個陳默沒料到的動作——
他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推到石桌中間。
「南山信息技術研究所,所長,賀長林。」
林老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鐵釘一樣砸下來。
「我的老部下。你去找他,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沒有花紋,甚至沒有座機號碼——只有一個呼機號和一個內部通信地址。
「南山信息技術研究所」幾個字排列在正中間,下面是兩行小字:所長,賀長林。
陳默接過名片的時候,手指穩穩的,沒有抖。
但他心跳漏了一拍。
1989年的南山。信息技術研究所。所長賀長林。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名字會在三年後出現在一份改變中國通信產業格局的技術報告上。
但此刻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知道」的樣子。
「謝謝林老。」
林老抬了下手,像是拂去一隻蒼蠅。「別謝。你做的是正經事,我搭個橋而已。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賀長林這人脾氣不好,認東西不認人。你去了別提我的名字壓他——你提了,他反倒不鳥你。你帶著你那個數控的東西去,讓他看實物。」
陳默把名片收進挎包內側的暗袋裡。
「明白。」
林老站起來,書法的興致似乎又回來了。他走到書桌前,拿起毛筆,在硯台里蘸了幾下。
「你在鵬城需要什麼幫忙,讓曉芸傳話。別客氣,也別太勤快。」
最後五個字說得輕描淡寫。
陳默聽懂了——找我可以,但別有事沒事來刷臉。這是老一輩的規矩,幫你是看你做事的人,不是讓你拿來攀關係的。
「我記住了。」
林老沒再說話,提筆開始寫字。
周曉芸沖陳默使了個眼色,兩人輕手輕腳退出書房。
出了走廊,走到院子裡的老榕樹下,周曉芸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我外公這是看上你了。」
陳默沒接這句話的茬,他的注意力還在名片上。
「你外公說的那個賀長林,你見過?」
「見過幾次,小時候的事了。」周曉芸歪頭想了想,「高高瘦瘦的,戴副酒瓶底的眼鏡,不愛說話。每次來我外公家都帶一堆雜誌,跟我外公在書房聊一下午。」
「聊什麼?」
「不知道。不讓我進去。」
陳默點了下頭,沒再追問。
劉叔已經把車開到門口了。兩人上了車,車沿著翠竹路駛出大院。
中午的陽光直直打下來,路上行人不多。遠處賽格大廈的骨架在熱氣里微微發顫。
周曉芸坐在后座,偏頭看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了句話。
「陳默。」
「嗯。」
「我外公當年……不是一般的幹部。」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陳默在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劉叔。劉叔的臉面無表情,像一尊石像。
「知道不該問的不問就夠了。」
周曉芸笑了一下,沒再說。
車把陳默送回了招待所門口。下車的時候,周曉芸從窗戶里探出頭。
「你下午去哪?」
「華強北。還有幾個供應商要對接。」
「那我不跟了。我下午要去看我小姨。」周曉芸咬了下嘴唇,「你明天去南山?」
「後天。」陳默說,「明天我得把手上的東西整理一遍,列張清單。空著手去見技術人員是找死。」
周曉芸點了下頭,車窗搖上去,黑色上海牌轎車駛入深南路,很快消失在車流里。
陳默回到招待所房間,把門反鎖上。
他坐在床沿,從挎包里拿出那張名片,放在床頭柜上。然後掏出筆記本,翻到這兩天記錄的頁面。
發那科驅動器。THK直線導軌。NSK軸承。宋志遠。
現在加上一行:賀長林——南山信息技術研究所。
數控工具機的拼圖,驅動系統、傳動系統、主軸系統,這些他有了解決方案。
唯獨缺一塊——數控系統主板,也就是「大腦」。
發那科的主板全球禁售給中國,走正規渠道完全沒可能。櫻花人在這方面卡得死死的,連一張電路圖都流不出來。
但如果有人能自己設計一套數控系統呢?
不需要跟發那科一樣先進,只需要能穩定控制兩到三個軸,精度達到0.01毫米級別就夠了。
1989年的中國,能做到這件事的人,不超過一隻手。
賀長林是不是其中之一,他不確定。但林老把這張名片遞出來的時候,語氣里沒有猶豫。
這說明賀長林手裡有東西。
陳默合上筆記本,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冷水澆在臉上,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三秒鐘。
他擦乾臉,換了件衣服,出門直奔華強北。
下午的事情排得滿——蔡文海的電機樣品要確認,還有兩家電容供應商要比價。但他腦子裡一直轉著一件事。
賀長林那個人,帶什麼「實物」去才能鎮住他?
走到賽格大廈門口的時候,陳默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想起挎包里還裝著昨天從蛇口買回來的那個發那科伺服驅動器。
A06B-6079-H106。
那就不需要發那科的原裝主板。
自己造一塊兼容板就行。
思及此,他邁步走進賽格大廈。
他需要再找一樣東西。一本1987年以後出版的伺服控制技術手冊,最好是日文原版的。
華強北什麼都有。
就看找不找得到。
……
陳默在賽格大廈一樓轉了四十分鐘,把電機供應商蔡文海那邊的事敲定了——三十台樣品電機,下周發貨,單價壓到十八塊五。全銅線圈,F級絕緣,蔡文海拍胸脯保一年不燒。
從蔡文海的櫃檯出來,陳默上了三樓。
三樓是電子元器件區域,比一樓更雜亂。櫃檯擠在一起,頭頂的日光燈管有幾根不亮,走道窄得兩個人錯身都費勁。賣電容的、賣電阻的、賣PCB板的,吆喝聲混成一團。
陳默不是來買零件的。他在找書。
華強北的規矩——只要跟電子沾邊的東西,總有人倒騰。櫃檯上擺著的是正經貨,抽屜里藏著的才是好料。舊雜誌、技術手冊、維修圖紙,這些東西在別處是垃圾,在這裡是硬通貨。
他挨著櫃檯問了一圈,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有沒有日文的伺服控制手冊?」
前七家都搖頭。
第八家,櫃檯後面坐著個四十來歲的胖子,戴著老花鏡在焊電路板。聽到陳默的問題,手裡的烙鐵停了一下。
「你要日文的?」
「對。1987年以後的版本。」
胖子抬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上,從鏡框上面看著陳默。
「這東西你拿去幹嘛?」
「做數控改造。」
胖子盯了他五秒,放下烙鐵,轉身從身後的鐵皮櫃裡翻出一摞雜誌和幾本舊書。
大部分是繁體中文的台灣技術期刊,有兩本是英文的IEEE論文合集。
最底下壓著一本藍色封面的平裝書,沒有封套,但保存得不錯。
陳默拿起來一看。
封面全是日文。
《ACサーボ制御技術ハンドブック》。
翻譯過來就是「交流伺服控制技術手冊」。1988年第二版,櫻花電氣學會出版。
他翻開目錄。第三章:位置環與速度環的數位化實現。第五章:伺服通信協議與接口規範。第七章:數控系統集成案例分析。
陳默的手指在第五章的標題上停了兩秒。
接口規範——這正是他需要的。有了這本書,加上那台發那科驅動器的實物,賀長林如果真有本事,就能逆向推出兼容協議。
「多少錢?」
「你看得懂日文?」胖子的語氣裡帶著懷疑。
陳默沒答,直接翻到第五章第一節,用指頭點著一行日文念了出來:「パルス列指令方式における位置決め精度は——」
胖子的老花鏡差點掉了。
「行行行,五十。」
「二十。」
「你搶錢?這書我從香港帶回來的,運費都不止二十。」
「三十。最多了。這書在櫻花秋葉原的舊書店裡賣一千日元,折成人民幣不到二十塊。」
胖子張了張嘴,認栽。
「三十就三十。」
陳默付了錢,把書塞進挎包。
從賽格大廈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陳默在路邊買了兩個肉包子,坐在花壇邊上一邊啃一邊想後天見賀長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