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遠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從408廠出來,停薪留職跑到鵬城,借兩千塊開了個修電機的小鋪子,每天對著燒毀的小馬達和破風扇,手藝生鏽,人也生鏽。
造數控工具機——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胸口某個鏽死的鎖孔里。
「光有驅動器不夠。」宋志遠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在巷口修電機時的那種敷衍,而是408廠技術討論會上的那種認真,「你得有數控系統主板,得有接口電路,得有PLC控制器。驅動器只是執行端,沒有大腦指揮,它就是一塊鐵。」
「數控主板我來想辦法。」
「從哪想?這東西比驅動器更難搞,發那科的主板是整機綁定的,單獨買不到。」
陳默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頭看向周曉芸。
「你外公……認不認識鵬城這邊搞電子的人?」
周曉芸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外公認識的人多了,但搞電子的……」她想了想,「他有個老部下,好像是在南山那邊搞什麼研究所的。」
「什麼研究所?」
「我不太清楚,好像跟通信有關。」
陳默的眼睛眯了一下。
1989年的鵬城南山,通信相關的研究所——這個範圍已經很窄了。
他沒追問,把話題拉回來。
「宋師傅,這批東西我先運走。博覽會上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宋志遠沉默了幾秒。
「你真能拿出整機?」
「五月之前。」
宋志遠盯著陳默看了五秒鐘,然後彎腰,從紙箱裡拿出一個伺服電機,在手裡掂了掂。
「這個電機的軸承需要換,原裝的NSK軸承在華強北買不到,但我知道蛇口碼頭附近有個五金店,老闆是跑香港船的,手裡有日本原裝的庫存。」
陳默聽懂了。
這不是在幫忙找軸承,這是在表態。
「走。」
宋志遠跨上二八大槓,鏈條又響了一聲。「跟我來。」
陳默找了輛板車,把六個紙箱裝上去,付了十塊錢讓攤主幫忙看到晚上。然後他轉身對周曉芸說:
「可能要多跑一個地方。」
周曉芸拎起帆布包,裙擺上的灰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走吧。」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陳默說「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乾脆,不廢話。
三個人沿著蛇口的小路往碼頭方向走,宋志遠騎車在前面帶路,陳默和周曉芸在後面跟著。
走了大約十分鐘,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盡頭是一家沒有招牌的五金店,捲簾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
宋志遠停車,朝裡面喊了一嗓子:「老劉!在不在?」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
捲簾門後面傳來拖鞋的聲音,一個黑瘦的中年人探出頭來,眯著眼看了看。
「志遠?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帶個朋友來找你。」宋志遠往後一指,「這位是江城精工機械廠的陳廠長。」
老劉的目光落在陳默身上,從頭掃到腳,又掃回來。
二十歲出頭,白襯衫,舊挎包。
「廠長?」老劉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
陳默沒解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伺服電機的軸承型號,寫在紙上遞過去。
「NSK 6204,有沒有?」
老劉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的時候,表情變了。
「你要這個?這是工業級的。」
「有就有,沒有我去別處找。」
老劉推開捲簾門,側身讓他們進去。
店裡比外面涼快,貨架上擺滿了各種軸承、油封、密封圈,分門別類,標籤全是日文和英文。角落裡有幾個鐵皮柜子,上著鎖。
老劉打開其中一個柜子,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紙盒,遞給陳默。
「日本原裝,上個月剛到的貨。」
陳默打開紙盒,拿出軸承放在掌心,用拇指撥了一下外圈。
轉動平滑,無異響,無卡滯。
「多少?」
「一個一百二。」
這個價格是正常渠道的三分之一。陳默心裡有數,蛇口碼頭的水貨,不走關稅。
「你手裡還有多少?」
「這個型號?十來個。」
「全要了。另外,你這兒有沒有精密直線導軌?THK或者NSK的都行。」
老劉的眼神徹底變了。
精密直線導軌——這不是修電機的人會要的東西。這是造工具機的人才用的。
他看了一眼宋志遠。宋志遠微微點了下頭。
老劉轉身,打開了最裡面那個上了兩把鎖的鐵皮櫃。
柜子門打開的瞬間,陳默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四根銀白色的直線導軌,表面塗著防鏽油,包裝上印著「THK」的標誌。每根大約一米二長,截面是標準的四十五毫米寬幅。
這東西在1989年的中國大陸,比黃金還難搞。
「怎麼來的?」陳默問。
「你別管怎麼來的。」老劉關上柜子,轉過身,「這四根,是我壓箱底的貨。你要,一根八百。你不要,我留著慢慢賣。」
三千二,四根THK直線導軌。
陳默從挎包里數出三千二百塊錢,拍在桌上。
「包好。我明天來取。」
老劉看著桌上的錢,又看了看陳默。
「小伙子,你到底要幹什麼?」
陳默把包拉上拉鏈。
「造中國人自己的數控工具機。」
店裡安靜了兩秒。
老劉沒說話,彎腰把錢收了。
從五金店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蛇口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路燈,遠處碼頭的燈光映在海面上,一晃一晃的。
宋志遠騎車走在前面,到路口停下來。
「陳默。」
「嗯。」
「你明天去見人?」
陳默知道他問的是博覽會的事。
「明天上午有個約,下午去華強北。」
宋志遠點了下頭,沒再說話,蹬著車消失在巷子裡。
周曉芸站在路燈下面,帆布包的帶子纏在手指上,轉來轉去。
「陳默。」
「嗯。」
「你剛才說的那個,數控工具機——真的能造出來?」
陳默看了她一眼。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鼻尖上有一粒汗珠,裙子上全是灰,帆布包的帶子快被她擰成麻花了。
「能。」
周曉芸鬆了口氣,笑了一下。
「那明天見我外公的時候,你就跟他說這個。他最喜歡聽這種話。」
「什麼話?」
「做別人做不到的事。」
陳默沒接話,抬手招了輛路過的中巴。
車來了,兩人上車。車廂里只有幾個乘客,周曉芸坐在靠窗的位置,陳默坐在外側。
中巴搖搖晃晃往市區開。
周曉芸的頭靠在車窗玻璃上,閉著眼睛。今天跟著陳默走了一整天,從人才市場到上步工業區再到蛇口,她的腳後跟磨出了水泡,但她一聲沒吭。
陳默從包里拿出筆記本,借著車廂的燈光,把今天所有的收穫寫下來。
發那科伺服驅動器×14——蛇口集散點。
NSK工業軸承×10——蛇口老劉。
THK直線導軌×4——蛇口老劉。
宋志遠——408廠五級工,數控系統經驗,初步達成合作意向。
上步衝壓廠——精度可用,可作為風扇外殼衝壓件備選供應商。
他在最後一行寫了一個名字,畫了個圈。
「周曉芸外公——南山通信研究所?」
這個圈,是明天最重要的事。
中巴到站的時候,周曉芸還靠在窗戶上沒醒。陳默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到了。」
周曉芸睜開眼,迷糊了兩秒,看見陳默的臉,愣了一下,然後坐直了身體。
「我睡著了?」
「嗯。」
「多久?」
「二十分鐘。」
周曉芸摸了摸臉,站起來往外走。到車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上午九點,我來招待所接你。」
「好。」
「穿好一點。」
「怎麼個好法?」
「你自己琢磨。」周曉芸說完,跳下車,帆布包在夜風裡晃了一下。
陳默站在車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走進翠竹路的方向。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回到招待所,洗了個澡,把唯一一件乾淨的襯衫從包里找出來,掛在衣架上,用濕毛巾擦了擦褶皺。
然後坐在床上,把今天在蛇口買的那個伺服驅動器拿出來,翻到背面。
A06B-6079-H106。
發那科α系列伺服驅動器。額定功率7.5千瓦,峰值電流40安。
這個型號,配合0i系列數控系統和交流伺服電機,可以組成一套完整的三軸數控系統。
而他的爭氣一號車床,只需要兩軸。
材料夠了,缺的,只剩一塊數控系統主板。
窗外傳來遠處工地打樁的聲音,咚、咚、咚,有節奏地敲著。
陳默關了燈,躺下來,閉上眼睛,三分鐘便後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陳默已經在招待所門口站著了。
他穿了那件沒有油漬的襯衫,褲子是昨晚用濕毛巾擦過又晾了一夜的。挎包里裝著筆記本和幾張名片,口袋裡揣著方兆成幫他臨時弄到的一盒中華煙。
九點差兩分,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停在招待所門口。
不是計程車,也不是單位公車——擋風玻璃上沒有任何標識,但車身擦得鋥亮,輪轂上連一粒灰都沒有。
后座車門打開,周曉芸探出頭來。
「上車。」
陳默拉開副駕駛的門,看了一眼開車的人。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平頭,國字臉,穿著白色的確良短袖,手腕上戴著一塊上海牌手錶。不像司機,像警衛。
「這是劉叔。」周曉芸在後面介紹,「我外公家的。」
劉叔從後視鏡里看了陳默一眼,沒說話,掛擋起步。
車子沿著深南路往東開,拐進了翠竹路。
周曉芸說的沒錯,翠竹路兩邊全是大院。圍牆很高,院子裡的樹冠伸出牆頭,遮出大片陰涼。門口沒有什麼氣派的牌匾,只有編號——翠竹路17號、19號、21號。
車在23號門口停下來。
鐵門是深綠色的,漆面很新,門口沒有站崗的人,但門廊上方有一個不起眼的攝像頭。陳默掃了一眼,沒吭聲。
1989年,私人住宅裝攝像頭的,全中國用一隻手數得過來。
劉叔下車,推開鐵門,車子開進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一棵老榕樹占了半個院子,樹下擺著石桌石凳。右邊是一排平房,白牆灰瓦,窗戶上掛著竹簾。
車停穩,周曉芸先下來,拉了一下陳默的胳膊。
「我外公在書房。你跟著我走。」
穿過一個小走廊,到了最裡面一間房。門虛掩著,裡面傳出毛筆划過宣紙的聲音——沙沙沙,很輕,很均勻。
周曉芸敲了兩下門。
「外公,人帶來了。」
裡面的聲音停了一秒,然後響起一個低沉的嗓音。
「進來。」
陳默推門進去。
書房不大,大概二十來平,但東西不多。一張大書桌靠窗擺著,上面鋪著氈布,硯台里的墨還是濕的。書桌後面是一面牆的書架,塞滿了書,大部分是線裝的,也有幾排外文書。
牆上掛著一幅字——「實事求是」,筆力沉厚,沒有落款。
書桌後面站著一個老人。
個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頭,但站得極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樁。
頭髮全白了,剪得很短,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他手裡還捏著毛筆,筆尖上的墨汁往下滴了一滴,落在氈布上,他沒管。
目光落在陳默身上。
那是一種陳默在周耀國臉上見過的眼神——但比周耀國的更重。像X光機,不看你的臉,看你的骨頭。
「你就是陳默。」
不是疑問句。
「我是陳默。」
老人把毛筆擱在筆架上,繞過書桌,走到陳默面前。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實實在在,拖鞋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耀國說你是個做實事的年輕人。」
「周老過獎了。」
「他不輕易誇人。」老人在石凳上坐下來,抬了下下巴示意陳默也坐,「你叫我林老就行。」
林老。
陳默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翠竹路23號,退休軍轉幹部,級別高到裝攝像頭和配警衛。姓林。
他沒有追溯更多,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