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步工業區的路比華強北窄了一半,兩邊全是四五層高的廠房,外牆刷著褪了色的藍漆,鐵柵欄門口堆著紙箱和編織袋。
空氣里的味道變了。不是華強北那種電子焊錫味,而是衝壓油、切削液和橡膠混在一起的工業底味。
周曉芸的帆布包換到了另一隻胳膊上,鼻子皺了一下,沒吭聲。
陳默的步子慢下來。他不看廠房的招牌,看地上——廠門口散落的邊角料、垃圾桶里露出來的廢件、運貨三輪車上沒蓋嚴的零件筐。
這些東西比招牌誠實。
「那家做什麼的?」周曉芸指著左手邊一個大門敞開的廠房。
「注塑。」陳默瞥了一眼地上的料頭,「用的是回料,摻了三成以上的再生料,產品發脆,低端貨。」
「你怎麼看出來的?」
「料頭顏色發灰,斷面有氣泡。新料不會這樣。」
周曉芸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堆指甲蓋大小的塑料碎片,什麼也沒看出來。
兩人繼續往裡走。陳默在每個開著門的廠房前都會放慢腳步,有時停三秒,有時停十秒,偶爾掏出筆記本記兩筆。
周曉芸跟在後面,不催他,也不問。
走到一個丁字路口的時候,陳默停住了。
路口右手邊是一家五金衝壓廠,鐵皮大門半開著,裡面傳出沖床有節奏的「咣當」聲。門口停著一輛板車,上面碼著幾摞衝壓件,用塑料布蓋著,露出邊角。
陳默走過去,掀開塑料布一角看了兩秒。
「怎麼了?」周曉芸湊過來。
「這家的衝壓件精度不錯。」陳默放下塑料布,目光掃向廠房內部。
門口坐著個光膀子的中年人,搖著蒲扇,面前擺一杯茶。看見兩人在門口張望,喊了一嗓子:「看什麼?要貨進來談!」
陳默走進去。
廠房不大,三百平左右,擺了四台沖床,最大的一台是六十三噸的開式沖床,國產的,型號是J23-63。工人不多,五六個人,都在埋頭幹活。
光膀子中年人跟過來,上下打量陳默。
「小伙子,哪個廠的?」
「江城精工機械廠。」陳默遞了張名片。
「江城?哪個江城?」
「安徽。」
中年人的興趣明顯降了一半。外省的小廠,在鵬城不稀奇,滿大街都是來找代工的。
「你們做什麼件?」
「風扇零件。」陳默沒細說,視線越過中年人的肩膀,盯著車間角落裡一台落滿灰的機器,「那台設備,多久沒開了?」
中年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擺擺手。
「那玩意兒壞了,修不好。」
陳默已經走過去了。
那是一台液壓折彎機,從銘牌上看是櫻花天田的,型號RG-80。機身上蒙著一層油灰,液壓管路接頭處有滲油的痕跡,操作面板的幾個按鍵已經缺失。
陳默蹲下來,看了一眼底部的油缸。
「液壓缸密封圈老化,油泵壓力不夠。」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換套密封件,清洗一下油路,這機器還能用十年。」
中年人走過來,臉上的表情變了。
「你懂這個?」
「略懂。」
「我請了兩撥人來修,都說要換油泵,開價八千塊。」中年人的語氣帶了幾分試探,「你說換密封件就行?」
「油泵沒壞,是密封件硬化導致內泄。你聽,油泵的聲音是正常的,只是建壓慢。」
中年人歪頭聽了兩秒,沖床的噪音太大,什麼也聽不出來。但他看陳默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你要是能修好,我給你多少錢?」
陳默搖頭。「我不修,沒時間。但我可以告訴你去哪買密封件,型號是什麼。」
他撕了張筆記本的紙,寫了幾行字遞過去。
中年人接過來看了看,抬頭:「你這人——」
「密封件在華強北北邊的五金店能買到,日本原裝的貴,台灣產的便宜一半,效果差不多。」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另外,你那台六十三噸的沖床,滑塊導軌間隙偏大,最好找人調一下,不然精度會越跑越差。」
中年人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周曉芸站在門口,陽光從背後照進來,她看著陳默在灰撲撲的車間裡跟人聊設備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跟在江城的時候不一樣。
在江城,他是廠長,是拿主意的人,所有人圍著他轉。
在這裡,他誰也不認識,穿著白襯衫,挎著舊包,蹲在油乎乎的機器旁邊看密封圈,跟一個光膀子的小老闆聊沖床導軌間隙。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給他面子。但他走到哪兒,都能三句話讓人閉嘴。
陳默走出廠房,周曉芸跟上來。
「你剛才為什麼免費教他?」
「不是免費。」
「那是什麼?」
「種子。」陳默沒回頭,繼續往前走,「這家的衝壓件精度夠用,老闆不是混日子的人,設備雖然舊但保養過。等我的風扇零件需要外發衝壓的時候,他會記得今天這件事。」
周曉芸沒再說話,把帆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跟著他拐進了下一條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片更密集的廠區,鐵皮屋頂在陽光下反著白光。陳默在一家電鍍廠門口停下來,皺了皺眉。
「怎麼了?」
「這家的廢水直排。」
周曉芸往裡看了一眼,暗綠色的液體從廠房一角的管子裡流出來,順著水泥地的裂縫往外滲。
「這不違規嗎?」
「違規。但這個年代沒人管。」陳默盯著那根管子看了兩秒,轉身走了。
又走了二十分鐘,周曉芸的額頭上全是汗,白裙子的下擺沾了灰。她沒喊累,但步子明顯慢下來了。
陳默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看了看左右。
「休息一下。」
路邊有個賣甘蔗汁的攤子,一台老式榨汁機,嗡嗡地轉著。陳默買了兩杯,遞了一杯給周曉芸。
兩個人在樹蔭下站著喝甘蔗汁。
周曉芸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突然問了一句。
「陳默,你以後真打算在鵬城設點?」
「嗯。」
「那你會經常來這邊?」
「前期會。」
周曉芸低頭攪了攪杯子裡的甘蔗汁,聲音放輕了。
「我外公說了,他在這邊認識不少人。你要是需要——」
「明天見了再說。」
周曉芸抿了下嘴,不說了。
陳默把杯子扔進垃圾桶,正準備繼續走,口袋裡那張宋志遠留的紙條硌了一下手指。他停住,看向巷子深處。
按照方兆成說的,蛇口那個集散點下午三點以後人最多。現在已經快兩點了。
「走,去蛇口。」
「蛇口?那不是很遠嗎?」
「坐中巴,四十分鐘。」
兩人走到深南路上攔了輛中巴。車裡沒有空調,窗戶全開著,熱風灌進來。周曉芸坐在陳默旁邊,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用手按著裙擺,側過臉看窗外的風景。
鵬城的天際線正在瘋長。到處是腳手架和塔吊,到處是灰塵和水泥。這座城市像一個巨大的工地,所有人都在趕工,所有人都在往前跑。
中巴晃了四十分鐘,到蛇口。
下車的地方是一條不起眼的街道,兩邊是低矮的鐵皮倉庫和臨時搭建的鋪面。跟華強北的喧鬧不同,這裡安靜得多,偶爾有幾輛貨車進出,輪胎碾過碎石路面,揚起一陣灰。
陳默憑方兆成給的地址,找到了那個集散點。
說是集散點,其實就是幾排鐵皮棚子,裡面擺滿了各種電子元器件和五金件,貨架上的東西比華強北雜得多,也舊得多。不少貨明顯是從港那邊過來的——包裝上印著繁體字和英文,有些連標籤都沒撕。
陳默一個攤位一個攤位地看過去。
看了十幾分鐘,他在一個角落的攤位前停住了腳。
攤位上擺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舊電路板和拆機件,角落裡有幾個鋁殼方塊,上面印著日文。
陳默蹲下來,拿起一個翻了翻。
他的手指頓住了。
周曉芸站在後面,看見他的背脊突然繃直了一瞬,然後又松下來。
「老闆,這幾個東西怎麼賣?」陳默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波動。
攤主是個穿拖鞋的中年人,正嗑瓜子,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那些啊,拆機的,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十塊錢一個。」
陳默把那個鋁殼方塊放回去,站起來,目光掃過攤位上其他東西,然後看向攤位後面靠牆堆著的幾個紙箱。
「後面那幾箱呢?」
「一樣的貨,都是從那邊過來的廢料,打包的,還沒拆。」攤主吐了個瓜子殼,「你要的話,一箱五十。」
陳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全要了。一共幾箱?」
「六箱。」
「三百。」
攤主坐直了身體,上下打量了陳默兩眼,瓜子不嗑了。
「行,你自己搬。」
陳默掏出三百塊錢拍在桌上,轉身對周曉芸說了句「幫我看著」,然後走到後面,搬起第一個紙箱。
箱子很沉,至少三四十斤。
周曉芸看著他把六個紙箱一個一個搬到攤位前面的空地上,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陳默,這是什麼東西?」
陳默用鑰匙劃開一個紙箱的封口,撥開上面的泡沫和舊報紙,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的鋁殼方塊。
他拿出一個,翻到底部,看了一眼銘文。
然後他把東西放回去,合上箱子,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周曉芸很熟悉的光——上次在李家村廢紙堆里翻到《申報》創刊號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就是這種光。
「走,找個電話。」
「打給誰?」
「宋志遠。」
蛇口街道邊只有一部公用電話,排隊的人不多。陳默投了硬幣,撥通宋志遠留的號碼。
響了五聲,接起來。
「誰?」
「陳默。」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這麼快?」
「你下午有空嗎?來蛇口,南海路第三排集散棚,最裡面的攤位。」
「什麼事?」
「來了就知道。」
陳默掛了電話。
周曉芸站在旁邊,手裡拎著帆布包,頭髮被風吹得貼在臉上。
「你到底買了什麼?」
「伺服驅動器。」
「什麼?」
「日本發那科的伺服驅動器。」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周曉芸能聽見,「數控工具機的核心部件。這東西在國內買不到,進口一台至少兩萬美金。那六箱裡面,少說有十幾個。」
周曉芸不懂工具機,但她懂數字。十幾個,每個兩萬美金,三百塊人民幣買的。
「又撿漏了?」
「不是撿漏。」陳默看著那六個紙箱,「是天上掉餡餅。」
這話從陳默嘴裡說出來,周曉芸反而更信了,因為他從來不說這種話。
兩人在攤位旁邊等了四十分鐘,宋志遠騎著一輛二八大槓出現在巷子口。
他還是那身油污的工裝,踩著解放鞋,剎車的時候鏈條發出刺耳的響聲。
「什麼東西,這麼急?」
陳默沒說話,打開一個紙箱,拿出一個鋁殼方塊遞過去。
宋志遠接過來,翻到底部看了一眼。
他的動作凝固了。
「這是……」
「A06B系列,發那科的交流伺服驅動器。」陳默幫他把話說完。
宋志遠的手開始抖。
他在408廠幹了十二年,操作的就是數控設備。這個型號的驅動器,他在廠里見過,摸過,但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鵬城街邊的廢品攤上看到。
「哪來的?」
「港那邊過來的拆機件。那個攤主不認識貨,當廢料賣。」
宋志遠蹲下來,挨個打開紙箱檢查。六個箱子,十四個驅動器,外加一堆伺服電機、編碼器和連接線纜。有幾個驅動器的外殼有磕碰痕跡,但接口和散熱片完好,沒有燒毀的跡象。
「有多少能用的?」宋志遠的聲音發啞。
「你比我懂。」
宋志遠一個一個翻看,像在檢查自己的孩子。二十分鐘後,他站起來,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至少十個能直接用。剩下四個得拆開看看電路板,但大概率也能修。」
陳默點頭。
「宋師傅,你在408廠操作的是什麼型號的數控車?」
「CK6140。」
「發那科的系統?」
「0T系統。」
「如果我給你配齊伺服驅動器、伺服電機、編碼器和數控面板,你能不能把一台普通車床改成數控車床?」
宋志遠直起腰,看著陳默。
巷子裡的風把鐵皮棚頂吹得嘩啦響,遠處有貨車倒車的蜂鳴聲。
「你要造數控工具機?」
「改裝。」陳默糾正了一個字,「我廠里有一台爭氣一號車床,精度夠,剛性夠。缺的就是數控系統和伺服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