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遠在巷口拐角處站住了。
「陳默。」
陳默回頭。
宋志遠站在路燈下面,油污的工裝被風吹得貼在身上,瘦得像根鐵桿。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對摺的紙,遞過來。
「我那個鋪子的地址。你要是真能在博覽會上拿出整機來,我宋志遠說話算話。」
陳默接過紙條,沒看,揣進口袋。
「回去早點休息。」
宋志遠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方兆成站在旁邊,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那個方向。
「這人,能用?」
「能。」
「你就這麼肯定?」
「408廠的五級工,停薪留職跑到鵬城來修散件,借兩千塊開鋪子,債沒還完,不叫苦不叫窮,聽說有人要造東西,當天晚上就追到招待所來了。」陳默把紙條捏了捏,「這種人,不是奔錢來的,是手癢。」
方兆成沒再說話,兩人沿著華強北往回走。街上的人流已經散了大半,路邊的大排檔還亮著燈,油煙味和蒜蓉味混在夜風裡。
回到招待所,方兆成在樓梯口停下。
「明天你有什麼安排?」
「上午去上步工業區再轉一圈,下午去人才市場看看。」
「人才市場?」方兆成愣了一下,「你還要招人?」
「不是招人,是看看這邊的行情。技術工人什麼價,大專生什麼價,心裡有個數。」
方兆成點了下頭,上樓去了。
陳默回到房間,把門關上,先把窗戶推開透氣,鵬城五月的夜晚悶熱潮濕,風扇在頭頂吱呀地轉,吹不散身上的汗。
他坐在床沿上,從口袋裡把今天收的名片和紙條全部掏出來,按類別排好,夾進隨身的筆記本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實用 】
然後下樓,找前台大爺借了電話。
撥號的時候,他算了一下時間。江城比這邊早天黑,家裡應該吃過晚飯了。
電話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
「餵?」是陳念的聲音,帶著一股寫完作業的疲倦。
「念念,是我。」
「哥!」陳念的聲音一下子亮了,「你到鵬城了?那邊熱不熱?你吃飯了沒有?」
「到了,吃了。爸媽呢?」
「媽在洗碗,爸在院子裡坐著。哥你等一下——媽!哥的電話!」
話筒那邊傳來拖鞋踩地的聲音,然後是李惠珍的聲音。
「到了?住哪兒?」
「經貿局的招待所,條件挺好的,有風扇,有熱水。」
「吃的呢?」
「吃了腸粉,這邊的腸粉好吃,回頭我學會了給你做。」
李惠珍哼了一聲,沒接這話。
「錢夠不夠?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別虧了自己。」
「夠。媽,廠里的事你別操心,孫哥盯著呢,溫總工那邊我走之前都交代好了。」
「我操心廠里幹什麼,我操心你。」李惠珍的聲音低了一點,「在外頭別跟人起衝突,你爸說鵬城那邊亂——」
「不亂,比江城乾淨。您讓爸別瞎想。」
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是陳國富的聲音,遠遠的,像是從院子裡傳進來的:「問他錢帶夠了沒有。」
「你爸問你——」
「聽到了,夠了。」
電話打了不到五分鐘,陳默掛了。長途電話費貴,他心裡有數。
回到房間,沖了個涼水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風扇的影子轉了幾圈。
腦子裡把明天的路線過了一遍。上步工業區,人才市場,如果時間夠,再去蛇口那邊看一眼——方兆成說那邊有個電子元器件的集散點,規模比華強北小,但貨源更雜,偶爾能碰到走私進來的好東西。
眼皮漸漸沉下來。
窗外遠處傳來貨車的喇叭聲,隔了幾條街,悶悶的。
他翻了個身,睡了。
……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陳默準時醒了。
洗漱完畢,下樓吃了碗白粥配鹹鴨蛋。招待所的早餐簡單,但粥熬得稠,比火車上那碗強了十倍。
他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把筆記本和名片夾塞進挎包,出了招待所大門。
鵬城的早晨已經開始熱了。太陽剛過樓頂,路面上的柏油已經發軟,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南方特有的潮氣,混著路邊榕樹的味道。
陳默打算先去人才市場。鵬城的人才市場開在八卦嶺那邊,每周二、五開放,今天剛好是周五。
他沿著深南路往東走,路過一個報刊亭,買了份《深圳特區報》和《南方日報》,邊走邊翻。
特區報頭版是關於引進外資的政策解讀,他掃了兩眼,折好塞進包里,打算晚上細看。
拐過路口,遠遠看見八卦嶺人才市場的牌子,門口已經排了不短的隊伍。
大部分是年輕人,穿著白襯衫或者的確良短袖,手裡攥著簡歷,臉上寫著一模一樣的緊張和期待。
陳默沒排隊,站在馬路對面的樹蔭下,先觀察了一會兒。
他來這裡不是招人,是摸底。鵬城的技術工人什麼行情,應屆大專生開價多少,有沒有從國營廠出來的熟練工——這些信息回去之後都有用。
他正準備過馬路,餘光掃到右邊人行道上走過來一個人。
白色連衣裙,扎著馬尾辮,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步子輕快,像是在逛街而不是在趕路。
那個人也看到了他,腳步猛地頓住了。
陳默的腦子空白了大概兩秒鐘。
「陳默?!」
周曉芸站在人行道上,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合不攏,手裡的帆布包差點滑下去。
「你……你怎麼在這兒?」
陳默回過神來,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
「你怎麼在這兒?」
兩個人同時說了同一句話,都愣住了。
周曉芸先反應過來,笑了一聲,用手背拍了一下額頭。
「你可別多想,我來我外公家玩啊!我外公住在鵬城。」
陳默張了張嘴。
他知道周耀國有戰友和舊部遍布全國,知道周家的背景深到他目前還看不清底,但周曉芸有個外公在鵬城——這件事,她從來沒提過。
「你外公……在鵬城?」
「嗯吶,我外公外婆退休以後就搬過來了,說江城冬天太冷。」周曉芸走過來,站到他面前,腦袋微微歪著,笑意擋都擋不住,「你呢?你不是說來考察供應鏈的嗎?考察到人才市場來了?」
「順便看看行情。」
「騙人。」周曉芸瞪了他一眼,「你就是來招人的。」
陳默沒否認。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光線打在周曉芸的臉上,她的皮膚被曬得微微發紅,鼻尖上有一層細汗。
「你一個人來的?」陳默問。
「跟我媽一起來的。她在外公家陪外婆聊天呢,我待不住,出來轉轉。」周曉芸拎起帆布包,「你今天有安排嗎?」
「有。」
「什麼安排?」
「上步工業區,人才市場,可能還要去一趟蛇口。」
周曉芸的表情明顯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揚起來。
「那我跟你一起去唄?反正我也沒事幹。」
陳默看了她一眼。
按照他的計劃,今天的行程全是工業區和市場,灰塵大、太陽毒,帶個姑娘不方便。
但他看著周曉芸站在那裡,白裙子在風裡輕輕晃著,眼睛裡全是理所當然的期待——
「走吧。」
他轉身往馬路對面走,步子沒放慢。
周曉芸在後面小跑了兩步跟上來,帆布包在胳膊上蕩來蕩去。
「陳默。」
「嗯。」
「你外公家住哪個方向?」
周曉芸指了指南邊。
「羅湖那邊,翠竹路。」
陳默腳步頓了一下,翠竹路。
那是鵬城最早一批幹部家屬院的所在地。能住在那裡的,不是軍區大院就是省直機關的老幹部。
他沒問下去。
……
人才市場門口的隊伍已經排到了馬路牙子上。
陳默沒進去,站在對面樹蔭下,翻開報紙,目光越過報紙上沿,掃著進出的人流。
周曉芸站在他旁邊,好奇地踮腳往裡看。
「你不進去?」
「不急。先看看什麼人在招,什麼人在應。」
門口豎著幾塊白鐵皮公告牌,上面貼滿了招聘啟事。
陳默遠遠掃了一遍——電子廠流水線工、裝配工、質檢員,月薪一百二到一百八。偶爾有幾張寫著「招技術員」的,開價兩百出頭,附加條件一欄寫著「大專以上學歷」或「三年以上工作經驗」。
他在心裡記了個數。
鵬城的技術工人比江城貴三成,但比他預想的便宜。這邊的優勢不是工資低,是人多——全國各地跑來淘金的年輕人,像水一樣往這座城市灌。
「走,進去轉一圈。」
兩人混進人流。大廳里悶熱得像蒸籠,幾十個攤位前擠滿了人。陳默在電子類企業的招聘區慢慢走了一圈,不說話,只聽。
一家港資電子廠的攤位前,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跟招聘方爭執。
「我是哈工大畢業的,在瀋陽107廠幹了三年!你們開一百五是不是看不起人?」
招聘的人翻了翻他的簡歷,頭也沒抬:「哈工大的,一百八,愛干不干,後面排隊的多的是。」
年輕人的臉漲得通紅。
陳默在旁邊站了三秒,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年輕人低頭看了一眼——「江城精工機械廠」。
「你是?」
「哈工大什麼專業?」
「機械製造。」
「107廠做什麼工種?」
「精密磨床操作,兼做工裝夾具設計。」
陳默把名片往他手裡推了推。
「有興趣的話,打這個電話。」
說完轉身就走,沒多解釋一個字。
周曉芸跟在後面,小聲問:「你看上他了?」
「哈工大機制專業,107廠三年,能做工裝夾具設計——這種人在江城我拿著燈籠都找不到。」
「那你怎麼不當場談?」
「這種人自尊心強,當場談他覺得你在施捨。讓他自己打電話,是他選擇你,不是你收留他。」
周曉芸歪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懂得還挺多。」
出了人才市場,太陽已經升到頭頂。
陳默在路邊買了兩瓶汽水,遞了一瓶給周曉芸。
「熱不熱?」
「還行。」周曉芸接過汽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你接下來去上步工業區?」
「嗯。不過那邊灰大,你——」
「我去。」
陳默沒再勸。
兩人沿著深南路往西走,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周曉芸突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陳默,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外公——就是我媽的爸爸——他以前在部隊的,後來轉業到地方,在鵬城這邊。」
陳默腳步沒停,但耳朵豎起來了。
「什麼單位?」
周曉芸想了想措辭。
「市裡面的。退了好幾年了,現在就是在家養花種草。」
「什麼級別?」
這話問得直接。換了別人可能會覺得唐突,但周曉芸跟陳默之間不用繞彎子。
「反正……挺大的。」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但眼睛看著陳默,「我外公說想見見你。」
陳默的腳步終於慢了半拍。
「見我?」
「嗯。我爺爺跟他通過電話,提過你好幾次。我外公說,能讓我爺爺夸的年輕人,他想親眼看看。」
陳默沉默了幾秒。
周耀國的分量他清楚——曾任職中央的老幹部,光一張便條就能讓副省長特批六十萬貸款。而周曉芸的外公,能讓周耀國主動打電話推薦的人——
這個級別,往上數,在鵬城這個地方,能是什麼?
他沒有追問。
「什麼時候?」
「你定。我外公說隨時都行,反正他每天就在家寫毛筆字。」周曉芸笑了一下,「不過我提醒你,我外公脾氣比我爺爺還怪,你得有心理準備。」
「怎麼個怪法?」
「他不喜歡說大話的人。你要是在他面前吹牛,他能當場把你轟出去。」
陳默把汽水喝完,瓶子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明天。」
「啊?」
「明天去見你外公。上午。」
周曉芸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比鵬城五月的太陽還亮堂。
「行!那我今天晚上先跟他說一聲。」
兩人繼續往上步工業區走。路兩邊的廠房越來越密,牆上刷著各種工廠的名字,空氣里瀰漫著機油和焊錫的味道。
陳默走在前面,腦子裡快速盤算。
周曉芸的外公,鵬城市級退休幹部,翠竹路幹部家屬院——
如果這張牌打好了,他在鵬城的布局,會比預想的快十倍。
但同時,他也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周家的人脈,不是白用的。每用一次,他和周曉芸之間的關係就往前推一步。而這一步,已經不是「朋友」兩個字能兜得住的了。
身後傳來周曉芸的聲音。
「陳默,你走那麼快幹嘛?等等我啊!」
他放慢腳步,沒回頭。
「你腿短怪我?」
「你說什麼?!」
一隻帆布包砸在他後背上。不疼,但聲音挺響。
陳默嘴角動了一下,沒讓她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