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熱氣把人往外推。
他站在巷口,掏出小本子,把今天走過的幾個鋪面和名片信息梳理了一遍。
電機——蔡文海,賽格電子城,散買兩塊五,量大一塊八,貨源是進口拆機件,穩定性待確認。
銅套——巷子裡老頭,品相不錯,貨源疑似有廠方直供渠道,價格有談判空間。
陳默把本子合上。
他今天的目的不是買零件,是摸清這條街的底色——誰是真正有貨源的,誰是中間商套利的,誰是行家,誰是外行。
轉了一上午,大致有數了。
這條街上真正能做長期合作的,不超過三家。
時間還早。
陳默抬頭看了看太陽方向,轉身往回走,方向是賽格大廈。
他還差一樣東西沒摸到——電機的繞組和漆包線。
電風扇的電機,關鍵不是外殼,是線圈繞組的匝數和漆包線的耐溫等級。國內大多數廠子用的B級,能到130度。但陳默要做的這台,他打算上F級,155度,性能上比市面上主流產品高一個檔次。
這個材料,在內地根本找不到穩定貨源。
得在這裡確認。
賽格一樓,他走到一個賣線材的櫃檯前。
櫃檯後面的人是個年輕女孩,戴著眼鏡,正低頭抄帳,筆記本上的字密密麻麻。
「F級漆包線,你這有貨嗎?」
女孩頭也沒抬,往櫃檯右邊指了指。「型號?」
「2UEW,直徑0.3到0.6的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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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重新低下去翻了翻厚本子。「現貨只有0.35和0.5的,0.3要訂,周期兩周。」
「什麼價?」
「0.35的,公斤價三十二,0.5的二十八。訂貨價按當期結。」
陳默心裡算了一下。這個價格比他預想的高一截,但在南方能拿到F級的,本來就不多。
「我留個聯繫方式。」陳默把招待所的房間號和方兆成那邊的聯絡電話寫在一張紙上,推過去。「博覽會期間,你們攤位參展不?」
「報了,攤位還沒確認。」
「到時候再談量。」
陳默出了賽格,在門口買了根冰棍,站在樹蔭下啃著,腦子裡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一條線。
電機外殼——可以讓錢國棟那邊鑄造,模具江城精工自己有能力做。
轉子矽鋼片——華強北有拆機件,但量不夠,得另找渠道。
漆包線——賽格有貨,價格偏高,博覽會上再談。
銅套——導向件可以自產,不用外采。
最後一塊缺口,是葉片的注塑模具。這個江城精工有技術,但模具鋼的材料得從這邊採購。
差點把宋志遠給忘了。
這個人的價值不只是他自己的手藝。408廠出來的人,圈子不小,海軍修造系統的技術工人,分散在東南沿海好幾個城市,互相都認識。
通過宋志遠,能拉出一張網。
但宋志遠現在的狀態是——借了兩千塊錢開了個門面,修散件,日子過得緊巴巴,但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這種時候直接開條件,他未必會接。
得等他自己開口。
陳默把冰棍的棒子扔進垃圾桶,轉身往街口走。
他打算下午去上步工業區轉一圈,順手看看那張招工具機操作工的告示是哪家廠貼的。
這一圈轉下來,天色已經往西斜了。
陳默回到招待所,沖了個澡,換上乾淨衣服,下樓找大爺借了張地圖,坐在門口台階上,把今天走過的幾條街標在了上面。
方兆成六點半來敲門。
沒進門,站在門口,手裡拎了兩罐麥芽糖,像是順手買的。
「你今天走哪去了?」他掃了一眼陳默換過的衣服,「滿華強北轉?」
「轉了一圈。」
「收穫呢?」
陳默把今天拿到的七張名片從口袋裡掏出來,在桌上鋪開。
方兆成低頭掃了一遍,沒說話,拿起蔡文海的名片看了看。
「這個我認識。他在華強北做了兩年了,貨源穩,但價格不讓。」
「知道。」陳默說,「博覽會上再砍。」
方兆成把名片放回去,在床邊坐下,手肘搭在膝蓋上,看著陳默。
「你今天還看上什麼了沒有?」
陳默拿起那根從408廠出來的宋志遠的場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立刻回答。
「碰到個人。」
「什麼人?」
「408廠出來的五級工,在巷子裡開了個修電機的鋪子。」陳默頓了一下,「手藝是真的好。」
方兆成聽到「408廠」三個字,眉毛抬了一下。
「408廠?那是軍工單位。人出來了,單位備案了沒有?」
「停薪留職。」
方兆成「哦」了一聲,沒再多問。但他重新看陳默的眼神,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你是要把人挖走?」
「不是挖。」陳默把地圖折起來,「是讓他自己走過來。」
方兆成安靜了兩秒,拍了拍大腿站起來。
「行,你有數就好。走,吃飯去,今天換個地方,我帶你去吃腸粉。」
陳默站起來,順手把那七張名片攏好放回口袋。
窗外,華強北方向的天際線上,國貿大廈的玻璃幕牆反著橘紅色的殘光。
整座城市還在生長。
就在兩人準備出門的時候,樓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隨後是一聲喘息。
招待所的大爺在門口探了個頭,扯著嗓子喊。
「上頭的!有人找!說是認識你的!」
陳默和方兆成對視了一眼。
下了樓,站在招待所門口台階上,陳默看見了來人。
宋志遠。
一身油污還沒洗乾淨,手裡攥著那張「江城精工機械廠·陳默」的名片,被太陽曬得滿臉通紅,站在招待所門口的馬路邊,神情說不清是尷尬還是倔強。
「我找陳默。」他對著台階上兩個人說,聲音不大,但站得很直。
陳默從台階上走下來,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找到這來的?」
「華強北就這麼大,經貿局招待所不難找。」宋志遠把名片捏得有點變形了,深吸了口氣,「你下午說,等博覽會結束再聊。」
「對。」
「我等不了那麼久。」
陳默沒說話,就看著他。
宋志遠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名片。
「你說造東西。你打算造什麼?」
「邊走邊說,先吃飯。」
陳默沒等宋志遠把話說完,已經從台階上走下來,朝方兆成努了努嘴,「兆成哥,你訂的那家腸粉店還開著不?」
方兆成掃了宋志遠一眼,沒多問,轉身走在前頭。「開著,走。」
三個人在華強北的巷子裡穿行。
宋志遠跟在陳默旁邊,沒再開口,但腳步一直沒落下來。
腸粉店開在一條橫街上,鋪面小,八張桌子,牆壁上的白瓷磚被油煙燻出了一層黃,但桌面乾淨,老闆娘動作利索,三碗腸粉加一盤炒芥藍,端上來的時候米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方兆成夾了口腸粉,看了看宋志遠,又看了看陳默,把話咽下去了,專心吃東西。
宋志遠盯著面前那碗腸粉,沒動筷子。「你下午說造東西。造什麼?」
「電風扇。」
宋志遠沉默了兩秒。「電風扇?」
「對。」
「你從安徽跑到鵬城來,就為了造電風扇?」他的語氣不是輕視,是真的沒弄明白。
陳默把腸粉夾斷,沒抬頭。「不只是造。還要在這邊建廠。」
筷子停了一下。
不是宋志遠的筷子,是方兆成的。
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看向陳默。「在鵬城建廠?」
「對。」
「你在江城不是已經有廠了嗎?」方兆成皺了皺眉,「而且你那個廠剛起來,訂單一堆,人手一堆,攤子鋪這麼開,你哪來那麼多精力?」
陳默喝了口湯,用紙巾擦了嘴。「兆成哥,你覺得江城精工現在缺什麼?」
方兆成想了想。「缺市場?」
「缺出口渠道。」陳默把紙巾疊起來放在桌上,「我們的齒輪能做到DIN一級,熱處理能做到軍工標準,電風扇如果做出來,品質也不會差。但這些東西在內地賣,天花板就在那裡——價格壓不高,渠道走不遠,還要應付各種計劃指標。」
方兆成沒說話。
「但在鵬城不一樣。」
「這裡有對外貿易的窗口,有港商,有外資企業。同樣一颱風扇,內地賣四十塊,出口能賣到三倍以上。我不是來這裡跟人搶內銷市場的,我是要把東西賣到國外去。」
方兆成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宋志遠在旁邊一直沒動,這會兒才慢慢拿起筷子,夾了口腸粉放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同時消化另一件事。
「在這邊建廠,人從哪來?」他咽下去,聲音平了很多,「技術工人。」
「這邊不是有人嗎。」陳默看了他一眼。
宋志遠停頓了一下,把筷子放下。「你今天下午去華強北,就是為了這個?」
「找供應鏈,找人,一起。」
「你今天一上午,在賽格轉了多久?」
「大半天。」
「就拿了七張名片?」
「值得拿的就這七張。」
宋志遠看著陳默,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你怎麼知道我在408廠是做電機的,不是做其他的?」
「你工具箱裡放的是馬爾卡尺,不是千分表。電機車間注重軸徑配合,液壓車間才會隨手放千分表。」陳默夾了口芥藍,「另外你修那台電機,檢查繞組的時候,手指是按著線圈端部划過去的,判斷匝間有沒有短路——這是軍工電機車間帶出來的習慣,民用修理鋪不這麼幹,費時間。」
宋志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根食指上有一道細長的老繭,是常年劃線圈端部留下來的。
他沒再說話。
方兆成在旁邊,已經默默把最後一口腸粉吃完了,把碗推到一邊,端起茶杯慢慢喝,像一個被迫旁聽高考講解的家長。
「在鵬城建廠,」他放下茶杯,插進來,「光批文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知道這邊現在的政策收緊了沒有?經委那邊我有認識的人,但也不是隨便開後門的。」
「我知道。」陳默說,「所以先建聯絡處,掛在你們經貿局下面,名義上是江城精工的駐外辦事處,對外聯絡港商用。真正的生產還在江城,這邊只做成品組裝和出口對接。」
方兆成眼皮跳了一下。「駐外辦事處?」
「手續比建廠簡單,批文周期短,而且名義上我是來這邊對接資源的,不是來這邊跟本地工廠搶飯吃的。」
方兆成把茶杯緩緩放在桌上,沒說話。
但他的手指沒有再敲桌子了。
那是他聽到了一個合理答案之後的習慣性停頓。
宋志遠在旁邊直起腰,第一次把背靠離了椅背。「你打算做多大?」
「電風扇先起步,打開出口渠道,後面看情況。」陳默頓了頓,「但電機這塊,我需要一個懂的人。」
「懂到什麼程度?」
「能看懂德國電機的技術圖紙,能帶人把樣機從零裝出來,能在出了問題的時候,不用我開口,自己知道往哪查。」
宋志遠沉默了。
外面巷子裡有摩托車開過去,排氣管發出一聲鈍響,飯館裡的燈泡跟著抖了一下。
「我借了兩千塊開那個鋪子。」他聲音放低,「債還沒還完。」
「這不是問題。」
「我不是要你幫我還債。」宋志遠抬起頭,眼神是直的,「我是說,我不是因為待不下去才要跑路的。我有退路。」
「我知道。」陳默看著他,「正因為你有退路,我才找你。」
宋志遠怔住。
「沒退路的人,遇到事會跑。有退路還選擇來的,才靠得住。」
桌上安靜了片刻。
方兆成慢慢拿起茶杯,不動聲色地低頭喝了一口。
心裡默默給陳默記了一筆——這小子說話,是有些東西的。
宋志遠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兩秒,慢慢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我要看樣機。」他說,「不是樣品,是整機。看你做出來的東西,再決定。」
「博覽會上見。」陳默把最後一口芥藍吃完,把碗推開,站起來,「到時候我讓你看。」
他掏出錢,壓在桌上,看向方兆成。「兆成哥,駐外辦事處那邊,你幫我問問,流程怎麼走,我聽你的。」
方兆成嘆了口氣,把茶杯放下,站起來整了整襯衫。
「你小子。」他搖了搖頭,「你來鵬城才兩天。」
陳默沒說話,朝門口走。
方兆成跟上去,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陳默能聽到:「博覽會的攤位,我幫你問一下管委會那邊,劉長青那個人,打過交道,不難說話。」
陳默側頭看了他一眼。「謝了。」
三個人出了飯館,夜風從街口吹進來,華強北的霓虹燈在遠處亮著,把半邊天照出一層橘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