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進去。
一樓大廳被隔成幾十個小櫃檯,每個櫃檯三四平米,擺滿了電子元器件。
電阻、電容、二極體、三極體、各種型號的集成電路板,密密麻麻地擺在玻璃櫃裡。
櫃檯後面坐著的人形形色色。有穿著碎花連衣裙打算盤的年輕姑娘,有叼著煙翹著二郎腿看報紙的中年男人,有操著各地口音打電話談價格的倒爺。
嘈雜、粗糙、混亂。
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陳默熟悉的氣息。
像1987年他第一次踏進江城鬼市時的感覺。
遍地黃金,但也遍地陷阱。
陳默不緊不慢地走過一個個櫃檯,目光掃過貨架上的型號標籤。他不說話,不問價,就是看。
走到一個角落裡的櫃檯前,他停住了。
櫃檯上擺著一溜進口電機——日本萬寶至和馬達貝的小型直流電機,都是拆機件。
陳默拿起一個萬寶至的RS-540電機,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銘牌。
「多少錢?」
櫃檯後面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短袖襯衫,卷著袖子,皮膚曬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頭跑的。
「看你要多少。散買兩塊五,量大一塊八。」
「哪來的貨?」
男人看了陳默一眼,笑了:「你問這麼多,是要貨還是查戶口?」
「要貨。」陳默把電機放下,「但得先知道貨源穩不穩,我不想今天拿了樣品,下個月再找你人沒了。」
男人的笑容收了收,認真打量了陳默兩秒。
「你做什麼的?」
「做電風扇的。需要長期穩定供應小型電機,量大。」
「量大是多大?」
「起步三千台一個月,後面看市場,上不封頂。」
男人一下子坐直了。
三千台,一塊八一個,光電機就是五千四百塊,每月穩定出貨五千四,一年就是六萬多。
這年頭的華強北,絕大多數櫃檯一年的流水都到不了這個數。
「你等等。」男人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我叫蔡文海,做進口電機的。你提的這個量,我手頭的庫存不一定夠,但上家那邊可以調。你要的話,給我一個禮拜,我給你報個打包價。」
陳默接過名片掃了一眼,沒急著表態。
「貨先不急。」他把名片收進口袋,「五月份博覽會你參展不?」
「報了名,在等攤位號。」
「到時候再談。」陳默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蔡文海看著他的背影,拿起那個被陳默翻看過的電機。底部銘牌上的生產日期、額定轉速、扭矩參數,被陳默的指紋精準地覆蓋住了。
蔡文海愣了一下。
這人一眼就知道看哪裡。
不是外行。
陳默在賽格大廈里轉了整整一個上午。
他把三層樓的櫃檯全走了一遍,每到一處,只看不說話,偶爾拿起某個元器件翻看銘牌,再放回去。
中午出來時,他口袋裡多了七張名片。
全是他精挑細選過的——做電機的、做電容的、做開關的、做線圈的。
每一張名片背後,都是未來電風扇供應鏈上的一個節點。
從賽格出來,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陳默在路邊買了瓶礦泉水,靠著一棵榕樹的樹蔭站著喝。
對面的工地圍牆上刷著一行標語:
「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紅漆已經被太陽曬得有點褪色了。
陳默把礦泉水喝完,把瓶子扔進垃圾桶,朝華強北主街的方向繼續走。
拐過一個街角,他看見一家新開的店面正在裝修。
門口掛著塊還沒來得及上漆的木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幾個潦草的大字——
「華強電子修配中心」。
店面不大,但門口的水泥地上擺著一台拆了蓋子的工業縫紉機和兩台半拆狀態的小型電動機。
一個穿著背心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滿手油污地修一台電機。
陳默的腳步停了。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那台電機上,而是落在年輕人腳邊的一個工具箱上。
工具箱是鐵皮的,已經生了鏽,但裡面的工具碼得整整齊齊。
最上面一層,放著一把遊標卡尺。
德國馬爾的。
陳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陳默沒有上前搭話。
他靠在對面牆根底下,點了根煙,看著那個年輕人幹活。
年輕人修電機的手法利落。拆線圈、查匝間短路、換軸承,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用遊標卡尺量軸徑的時候,讀數的方式是標準的工廠派——先歸零,再貼合,眼睛與刻度線平齊,不歪頭。
受過正經訓練的。
年輕人大概二十六七歲,瘦,顴骨高,嘴唇乾裂,脖子上搭著條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毛巾。腳上的解放鞋破了一個洞,大腳趾頭露在外面。
一台電機修完,他直起腰,抹了把汗,轉身從身後的紙箱裡掏出另一台。
紙箱裡還有七八台。
「師傅,修一台多少錢?」陳默叼著煙,隔著馬路問了一句。
年輕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來修東西的?」
「問問。」
「五塊。」年輕人說完就低下頭繼續幹活,明顯不想閒聊。
陳默沒走。
「工具不錯。」他看著那把馬爾卡尺,「自己買的?」
年輕人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目光變了變。
華強北這條街上修電機的有十幾家,沒人會關注你用什麼卡尺。
「廠里發的。」年輕人聲音低了些。
「哪個廠?」
年輕人擰螺絲的手緊了緊,沒回答。
陳默把菸頭在牆上掐滅,穿過馬路,在年輕人旁邊蹲下來。
他拿起工具箱裡另一把工具——一把小型的精密鋼銼。半舊,但刃口保養得很好,沒有一點鏽跡。
銼刀的柄上刻著一行小字,已經磨得模糊了,但陳默還是認了出來:
「中船集團408廠」。
陳默把銼刀放回去。
「408廠的人,怎麼跑到華強北修電機來了?」
年輕人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抬頭,盯著陳默,眼珠里有戒備,有驚訝,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408廠,中船集團下屬的軍工修造廠,駐地在閩南,專修海軍艦艇用的各類電機和發電機組。
那裡出來的技術工人,手藝在整個東南沿海都是拔尖的。
「你怎麼知道?」年輕人的聲音啞了。
「你用銼刀的手法。」陳默說,「先粗後精,十六齒交叉走法。408廠帶出來的徒弟,都是這個路數。」
年輕人張了張嘴,臉上的戒備一瞬間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認出來的、五味雜陳的表情。
「你……也是廠里的人?」
「不是。」陳默搖了搖頭,「我是做機械的,自己開了個廠子。見過408的手藝。」
年輕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手裡的扳手慢慢放下了。
「我叫宋志遠。」他低著頭說,「408廠電機車間的。五級工。」
「怎麼出來了?」
宋志遠嘴角抽了一下。
「廠子減產,效益不好。車間主任把我安排去看大門,一個月拿六十三塊五的基本工資。幹了半年,我實在待不住了,停薪留職出來。」
他揚了揚下巴,指了指身後那間正在裝修的小門面。
「找人借了兩千塊錢,盤了這個鋪面,修電機。活不少,就是太散,賺不了幾個錢。」
陳默點了點頭,沒急著說什麼。
他蹲在地上,拿起宋志遠剛修好的那台電機,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撥了一下轉子,聽轉動的聲音。
「你這台電機,換了軸承之後,轉子跟定子的氣隙沒調。」陳默把電機放在地上,指了指底座的一顆螺絲,「這顆螺絲擰偏了零點五個絲,通電之後噪音會偏大。」
宋志遠低頭看了看。
拿起卡尺量了一下。
零點五個絲。分毫不差。
他抬頭看陳默的眼神,完全變了。
「你是誰?」
陳默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自己的名片。
是孫大頭印的那種最簡單的名片——白紙黑字,上面只有八個字:
「江城精工機械廠。陳默。」
宋志遠接過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安徽的?」
「你到鵬城來做什麼?」
「找人。」陳默看著他,「找像你這樣的人。」
宋志遠怔住了。
陳默沒給他消化的時間,蹲回去,拿起工具箱裡的馬爾卡尺,手指在刻度上輕輕劃了一下。
「408廠五級工,手裡有德國工具,被安排去看大門,停薪留職跑到鵬城修五塊錢一台的電機。」
他把卡尺放回工具箱,看著宋志遠的眼睛。
「你覺得你值五塊錢一台?」
宋志遠的喉結動了動。
「我不值。」他說。
「那就別修了。」
宋志遠看著陳默,看著那張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名片,嘴唇翕動了兩下。
「你什麼意思?」
陳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的意思是,等博覽會結束,你要是還在這兒,咱們再好好聊聊。」
他轉身往街口走去。
「等等!」宋志遠追了兩步,「你——你到底要幹啥?」
陳默沒回頭,揚了揚手。
「造東西。」
他手裡攥著那張名片,站在烈日下的水泥地上,看著陳默的背影消失在華強北嘈雜混亂的人潮中。
風從街面上吹過來,捲起施工工地的揚塵。
南方四月的陽光曬得人發暈。
但宋志遠又看了看那張名片,有些懵。
江城精工機械廠。
沒聽過,但他還是把名片小心地折好,塞進了上衣口袋裡。
另一邊,陳默從沿主街往北走,口袋裡揣著七張名片,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
宋志遠。
408廠五級工,手藝看得出來是正經帶出來的,被單位發配去看大門,停薪留職跑到華強北修散件。
這種人在江城,他能給多少條件都開得出來。
但宋志遠這樣的人,不能直接拿錢砸。
砸了錢,他會覺得你是在買他的手藝,到時候面子上過不去,反而不好留。得讓他自己覺得,是在選擇一條路,而不是被雇去打工。
這個度,得掌好。
陳默把這件事壓到思維的後台,繼續往前走。
華強北的北段比南邊要冷清一些。幾棟還在施工的廠房擋住了視線,工地圍牆上貼滿了招聘啟事,油印的,紙邊已經翹起來了。
陳默掃了一眼。
「急招電工三名,月薪八十元,管吃住。」
「誠聘電子元件分揀工,女,限18至35歲。」
「需懂工具機操作人員,經驗不限,有意者至上步工業區××號找劉主任。」
最後這條,陳默多看了兩秒。
工具機操作。上步工業區。
他在腦子裡標了個位置,繼續走。
拐進一條橫巷,巷子裡稀稀落落開著幾家店,賣舊電機的、賣拆機零件的、賣工具的,最裡面有家小鋪子,門口堆了一地圓形鐵片,像是被車床切下來的廢料。
陳默走進去。
鋪面不到二十平米,貨架上擺滿了雜七雜八的金屬件。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給一堆鑄鐵齒輪稱重,神情專注,沒抬頭。
陳默繞著貨架轉了一圈。
齒輪、軸承、銅套、絲槓——全是拆機件。有些品相不錯,有些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來的精度。
他在一格貨架前停住了。
一排銅套,直徑大小不一,擺在一個紙板箱裡。最左邊那個,外壁上有一道細長的刻痕,不是損壞,是用來標記內孔基準的工廠做法。
陳默拿起來,用大拇指摸了摸內孔邊緣。
沒有毛刺,孔口倒角均勻。
這東西原本是精密液壓件的導向套,上家是個懂貨的工廠。
「這批銅套,多少錢?」
老頭這才抬起頭,隔著老花鏡上下打量了陳默一眼。
「散買一塊五一個,整箱的話一塊二。」
「箱裡有多少個?」
「八十六個。」
陳默把銅套放回去。「你這貨從哪來的?」
「關你啥事?」老頭把秤重新壓平,語氣不咸不淡,「要就要,不要走人。這地方問貨源的,要麼是倒爺要麼是查帳的,你是哪個?」
「都不是。」陳默拿出一張名片放在貨架上,「我是開機械廠的,需要長期穩定的銅套供應,量不小。」
老頭低頭看了眼名片,重新抬起頭,目光變了一點。
「安徽的?跑這麼遠來買銅套?」
「來找供應鏈。」陳默說,「銅套只是順手問問。」
老頭把秤掛起來,脫了手套,在圍裙上蹭了兩把,走過來把名片捏在手裡翻了翻。
「江城精工機械廠。」他念了一遍,「沒聽過。」
「現在沒聽過,不代表以後沒聽過。」
老頭哼了一聲,把名片扔回貨架上,但沒推開,而是順手壓在了銅套旁邊。
「你要買銅套,回頭找我。我這邊的貨源穩,不是外面那種以次充好的東西。」
陳默拿回名片,點了點頭,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