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兆成來得很快。
不到二十分鐘,一輛墨綠色的北京吉普從建設路方向拐過來,在汽車站門口的花壇邊剎住。
車門推開,下來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中山裝,板寸頭,皮膚曬得發紅,腳上一雙解放鞋,沾著灰。
不像坐辦公室的。
方兆成下車後先掃了一圈站前廣場,目光在人群里轉了兩輪,最後落在電話亭旁邊靠著欄杆抽菸的陳默身上。
他走過來,打量了陳默兩秒。
「陳默?」
「方科長。」
方兆成的目光在陳默的舊夾克和胸前的黑色挎包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伸手接過陳默手裡的布兜。
「上車。」
吉普車發動,匯入車流。方兆成開車很猛,在車縫裡見縫插針地鑽,方向盤打得乾脆利落。
「周老的信我收到了。」方兆成眼睛盯著前方,語氣平淡,「信上說你是江城那邊搞實業的,讓我幫忙安排一下。」
「給方科長添麻煩了。」
「客氣話就免了。」方兆成單手打了一把方向,「周老的學生不少,找我的也不是頭一個。但能讓周老親筆寫信的,你是第二個。」
陳默沒接這個話茬。
方兆成也沒繼續說,車裡安靜了一陣。
吉普車拐進一條窄巷,在一棟三層的灰磚招待所門口停住。門口掛著塊掉了漆的牌子——「經貿局第二招待所」。
不體面,但乾淨,門口有人值班。
方兆成帶陳默上了二樓,推開一間朝南的房間。十二平米,一張鐵架床,一把木椅,一台吊扇,牆角一個搪瓷臉盆架。暖壺裡的水是熱的。
「條件差了點。」方兆成把布兜放在桌上,「局裡的招待所就這樣,但勝在安全,門口有人看著,你帶著東西住外頭我不放心。」
陳默放下黑包,摁了摁床墊,點了點頭:「挺好。」
方兆成靠在門框上,掏出一包紅梅,扔給陳默一根。
「收拾一下,六點半我來接你,找個地方吃飯。」
「不用那麼講究——」
「不講究。」方兆成已經轉身往外走,甩下一句,「就路邊大排檔,到了鵬城不吃大排檔,等於白來。」
門關上了。
陳默鎖好門,先把黑包塞進枕頭底下,又用床單裹了一層。二十萬現金,在這年頭的鵬城,夠買兩套房。
他擰開暖壺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往外看。
窗外是一條正在施工的馬路,路基翻開著紅色的泥土,幾台推土機停在工地邊上。遠處能看見國貿大廈的輪廓,五十三層的玻璃幕牆在夕陽里反著光。
再遠一點,是連綿的工地和腳手架。
整座城市像一個巨大的工地。
陳默喝了口水,把周耀國給的引薦信從內衣口袋裡取出來,重新看了一遍。
信上寫得簡潔——就兩行字,一行介紹陳默身份,一行是「此子可信,望予照拂」。
八個字的分量,比任何介紹信都重。
方兆成肯開自己的車來接一個陌生人,就是沖這八個字。
但「照拂」到什麼程度,得看陳默自己的本事。
六點二十,方兆成準時敲門。
陳默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黑包沒帶,只揣了幾百塊零錢。
吉普車開了十分鐘,停在一條熱氣蒸騰的街邊。
路兩旁擺滿了摺疊桌,塑料凳子歪歪扭扭地散在人行道上,炒鍋的火光映得廚子的臉忽明忽暗,油煙味、海鮮腥氣和啤酒味攪在一起,撲面而來。
粵語、普通話、閩南話、客家話,混成一鍋粥。
方兆成顯然是常客,徑直穿過三排桌子,在最裡面一張靠牆的位置坐下。
「老陳!兩打啤酒,白灼蝦一斤半,椒鹽皮皮蝦,蒜蓉生蚝,炒通心菜,干炒牛河!」方兆成沖後廚喊了一嗓子,聲音在嘈雜聲里中氣十足。
然後轉頭看陳默:「能喝酒不?」
「能喝。」
「好。」方兆成擰開一瓶珠江啤酒,倒了兩杯,舉起來碰了一下,「接風。」
兩人各自悶了一大口。
方兆成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打量陳默的目光比下午多了幾分認真。
「周老信里沒細說,你到鵬城來,具體想幹啥?」
「看看供應鏈。」陳默放下杯子,「我在江城開了個機械廠,做精密齒輪和日用品。齒輪那頭已經接了軍工的單子,日用品這邊搞了個塑料臉盆的牌子叫'未來之家',剛評上省優。下一步想做電風扇,電機和注塑件的供應商在北邊不好找,得到南邊來。」
方兆成眉毛動了一下。
這年頭南下的人,十個有八個是倒買倒賣電子元器件的,剩下兩個是來碰運氣的。說自己開廠做實業,還接軍工單子的,方兆成頭一回碰見。
「軍工?哪家的單子?」
「紅星造船廠。大型人字齒輪。」
方兆成端著啤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紅星造船廠,那是部委直屬的重點軍工企業。能接它的外協件,在整個華東都排不出幾家。
「你多大?」方兆成問。
「二十。」
方兆成盯著陳默看了足足三秒,然後灌了一大口酒,把杯子重重擱在桌上。
「二十歲接軍工單子。」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在消化這幾個字。
白灼蝦端上來了,陳默剝了一隻遞給方兆成。
方兆成接過去,沒急著吃,拿蝦尾點著陳默:「你這人,看著不像做生意的。」
「本來就不是。」陳默剝著蝦,語氣隨意,「我是收破爛的。」
方兆成愣了一瞬,隨即笑出了聲。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被意外逗到的、帶著幾分痛快的笑。
「有意思。」他把蝦扔進嘴裡嚼了兩下,「收破爛的接軍工單子,你這破爛收得夠大的。」
陳默也笑了一下。
氣氛松下來了。方兆成幹了大半瓶酒,話匣子打開了些。
他是六八年生人,安大畢業,八五年分配到省里,八七年主動申請調到鵬城經貿局。在這邊兩年,從科員干到副科長,手底下管著外貿企業備案和進出口資質審批。
「我在這邊見過太多人了。」方兆成夾了塊牛河,「倒爺、騙子、投機客,一窩蜂地往鵬城涌。十個裡頭九個半想撈一票就跑。真正想紮下來做事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看著陳默,語氣變了,少了寒暄的成分,多了幾分打量。
「你不一樣。」
「哪不一樣?」
「倒爺眼睛是飄的,隨時在算哪有便宜占。」方兆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眼睛不飄。你看東西的時候,像在給東西估價——不是估它今天值多少錢,是估它十年後值多少錢。」
陳默剝蝦的手停了一瞬。
這人觀察力不差。
「方科長過獎了。」
「別叫科長。」方兆成又開了一瓶酒,「叫老方就行。周老的人,不用見外。」
陳默端起杯子:「老方。」
兩人碰了一下。
方兆成喝了一口,壓低聲音:「你來的時機不算好。」
陳默放下杯子,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最近上面的風向有點緊。」方兆成目光掃了一圈周圍的食客,確認沒人注意,才繼續道,「經濟過熱,物價漲得厲害,北邊已經開始收緊了。鵬城這邊雖然是特區,但也不是鐵板一塊。前兩個月有幾家港資工廠的審批被卡了,上頭的意思是先穩一穩。」
陳默點了點頭。
1989年。
這個年份本身,就是一道分水嶺。
「五月份華強北有個博覽會,你知道吧?」方兆成問。
「在廣州站看到海報了。」
「那個博覽會,是鵬城今年最大的一張牌。市里很重視,各地的電子廠商和採購商都會來。如果你要找電機和零部件的供應商,那是最好的機會。」
方兆成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對摺的名片,推到陳默面前。
「這人叫劉長青,華強北那片的管委會副主任。博覽會的攤位、入場證,都歸他管。你去找他的時候,報我的名字就行。」
陳默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收進襯衫口袋。
「謝了,老方。」
方兆成擺了擺手,灌了口酒,忽然冒出一句:「你那個廠,現在多少人?」
「正式工加學徒,六十多個。」
「六十多人的廠子,二十歲的廠長。」方兆成咂了咂嘴,臉上滿是笑意。
陳默沒接話,往方兆成杯子裡續了酒。
方兆成端起來,沒喝,看著杯子裡的酒花,突然說了一句:「鵬城這地方,機會多,坑也多。你既然來了,有什麼需要,別自己扛著,找我。」
這句話說得不重,但陳默聽出了分量。
不是場面話。
是一個在體制內摸爬滾打的人,驗過貨之後,給出的真實態度。
陳默點了點頭:「一定。」
兩人又喝了幾瓶。方兆成酒量不錯,但喝到第八瓶的時候,臉已經紅透了。他打了個酒嗝,拍著桌子感慨。
「我在這邊兩年,接待過不下三十個周老介紹來的人。有搞貿易的,有想弄批文的,還有純粹來旅遊的。」
他豎起一根手指,指著陳默。
「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不是來占便宜的。」
陳默把最後一隻蝦剝好放在方兆成碟子裡,站起身摸出錢包。
「我請。」
方兆成瞪了他一眼:「你是客人。」
「下次你到江城,我請你吃一頓正宗的臭鱖魚,不比你這個差。」
方兆成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陳默肩膀上。
「行!你小子,有意思!」
夜風從街面上吹過來,裹挾著整條街的煙火氣。
方兆成開車送陳默回招待所。臨下車時,陳默問了一句。
「老方,華強北那邊,現在什麼行情?」
方兆成熄了火,靠在方向盤上想了想。
「亂。」他吐出一個字,然後又補了一句,「但亂世出英雄。你要是想在這地方站住腳,光有錢不夠,得有別人沒有的東西。」
陳默拉開車門。
「我有。」
方兆成看著他走進招待所的背影,點了根煙,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小子,不簡單。」
菸頭的火光在後視鏡里明明滅滅。
方兆成掛上擋,調頭駛入夜色。
招待所二樓,陳默鎖好門,拉上窗簾。
他從枕頭底下取出黑包,打開,二十萬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分沒少。
然後他把那張名片拿出來,借著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
劉長青。華強北管委會。
五月一號,華強之春博覽會。
還有一個多月。
陳默關了燈,在鐵架床上躺下來。吊扇呼呼地轉,南方潮熱的空氣貼著皮膚。
……
第二天一早,陳默被窗外的施工聲震醒。
他看了眼表,六點十分。
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下樓。
招待所門口的值班大爺蹲在台階上吃腸粉,看見陳默出來,用粵語夾著普通話打了個招呼。
「後生仔,食咗未?」
「還沒。」
「出門左拐,有家雲吞麵,四毛錢一碗,好食。」
陳默道了聲謝,出門左拐。
街上已經有了人氣。賣早點的、蹬三輪的、騎自行車趕著去上工的,從四面八方匯聚到街面上。空氣里飄著叉燒包和煲仔飯的味道。
陳默坐在雲吞麵攤子上吃了一碗麵,又要了一份腸粉。老闆娘是潮汕人,手腳麻利,蒸籠一掀一倒,薄如蟬翼的粉皮裹著蝦仁滑進碟子裡。
四毛錢的面,三毛錢的腸粉。
他邊吃邊觀察街面。
招待所所在的這條街叫筍崗路,往南走二十分鐘就是東門。
往西,穿過上步工業區,就是華強北。
陳默吃完早飯,沒急著去華強北。
他走進路邊一家報刊亭,買了當天的《鵬城特區報》和一份《鵬城商報》。
報紙上的頭條是市領導視察蛇口工業區的新聞,旁邊一個豆腐塊大小的版面寫著華強北博覽會的籌備動態——已有兩百三十家企業報名參展,其中港資企業四十七家。
陳默把這個數字記在心裡。
他沒有立刻去找方兆成給的那個管委會聯繫人,而是決定先自己用腳把華強北量一遍。
上午八點半,陳默步行抵達華強北。
1989年的華強北,和前世記憶里那個燈火輝煌、人流如織的電子帝國完全是兩個面貌。
一條灰撲撲的馬路,兩側是連片的工業廠房和倉庫。有幾棟樓改成了臨時的交易市場,門口掛著手寫的招牌——「華強電子器件交易中心」「賽格電子城」。
賽格電子城的大樓剛封頂不久,腳手架還沒拆完,但一樓已經開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