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舌帽的笑容僵在臉上。
車廂里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兩個壯漢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敢先動手。
混車底的人,最怕兩種角色。一種是真有背景的,一種是比你更懂行的。陳默兩樣都沾。
「你……認識老張?」鴨舌帽壓低了聲音。
陳默沒答話。他從兜里摸出火柴,劃了一根,點燃叼在嘴裡的大前門,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緩緩噴出來。
這個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給對方時間掂量。
鴨舌帽的眼珠轉了兩圈。他能感覺到,面前這個年輕人不是在虛張聲勢。那種從容勁兒,不是裝出來的——真正嚇唬人的,從來不靠嗓門大。
「兄弟。」鴨舌帽乾笑了一聲,語氣軟下來三分,「都是出門在外討口飯吃,抬頭不見低頭見。」
陳默叼著煙,眼皮都沒抬。
鴨舌帽咬了咬牙,從褲兜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大團結,數了數,抽出四張,啪的一聲拍在對面那個平頭年輕人面前的小桌板上。
四十塊。
不是全部,但已經是大半了。
「小兄弟,剛才手氣不好,哥哥退你幾把,交個朋友。」鴨舌帽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卻一直盯著陳默。
陳默緩緩吐出一口煙,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輕飄飄地說了句:「金華站之前消失。」
鴨舌帽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沒再多說,朝兩個壯漢使了個眼色,三個人收了撲克牌,彎腰縮著肩膀,快步穿過過道,消失在車廂連接處。
走得乾淨利落。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是縮著脖子的乘客們重新開始呼吸。
「大、大哥!」
對面的平頭年輕人滿臉通紅,抓著桌板上那四十塊錢,手都在抖。他猛地站起來,差點撞到行李架,朝陳默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大哥!這錢要是沒了,我到鵬城連飯都吃不上……」
陳默擺了擺手:「坐下。」
年輕人咧嘴笑了一下,趕緊坐回去,把錢一張張疊好,塞進內褲里。這動作做得毫無掩飾,逗得旁邊幾個乘客忍不住笑。
「叫什麼?」陳默隨口問了一句。
「齊勇!懷州人!」年輕人挺直腰板,像報到一樣。
陳默瞥了他一眼。
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還帶著沒磨掉的稚氣,但眼神里有股子不服輸的勁兒。編織袋裡鼓鼓囊囊的,大概率裝的是換洗衣服和被褥。
標準的南下打工仔。
「去鵬城幹什麼?」
「打工!」齊勇眼睛一亮,「聽人說,鵬城那邊工廠多,一個月能掙兩三百!我在老家種地,一年到頭也就攢個三四百。」
陳默沒接話。
一個月兩三百,在1989年的鵬城,確實是真實數字。
但這個數字背後是什麼?是十二小時兩班倒,是沒有任何勞動保護的流水線,是住在鐵皮房裡熱得能把人蒸熟。
那是千萬個齊勇用命換來的兩三百。
「有門路嗎?認識人嗎?」陳默問。
齊勇撓了撓頭:「沒有。聽說到了關外,路邊就有人招工。」
陳默沉默了一瞬,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孫大頭媳婦烙的蔥油餅,撕了一半遞過去。
「先吃飽,別把錢花在火車上。到了鵬城別急著進廠,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多打聽。
進廠之前看清楚三樣東西——工資發放條、勞動時間表、宿舍條件。這三樣有一樣說不清楚的,轉身就走。」
齊勇張著嘴,半塊餅咬在嘴裡忘了嚼。
他看著陳默的眼神變了。不再只是感激,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荒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一盞燈。
「大哥,你也去鵬城?」
「嗯。」
「大哥是做什麼的?」
陳默靠回椅背,把裝著二十萬的黑包往懷裡緊了緊,閉上眼。
「收破爛的。」
齊勇咧了咧嘴,以為是開玩笑,但看陳默閉眼不說話了,也不敢再問,老老實實啃起了蔥油餅。
車廂里恢復了嘈雜。
有人嗑瓜子,有人打呼嚕,車頂的小喇叭里放著鄧麗君的歌,聲音斷斷續續的。
窗外的風景從北方的枯黃開始漸漸變綠。
陳默閉著眼,腦子裡卻一刻沒停。
華強北的電子元器件市場已經初具規模,三萊一補工廠遍地開花,但真正做自主品牌的人鳳毛麟角。
……
火車過了金華,鴨舌帽三人果然沒再出現。
齊勇踏實了不少,時不時偷偷看陳默一眼,想搭話又不敢。
陳默倒也沒刻意冷淡。中途停站的時候,他在站台上買了兩份盒飯,遞給齊勇一份。
「別客氣,就當我請你的。」
齊勇接過飯盒,感激得差點掉眼淚。他咬著發硬的米飯,含混不清地說:「大哥,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陳默用筷子撥了撥盒飯里的白菜幫子,沒吭聲。
火車繼續南行。
過了江西,車廂里的人員構成明顯變了。
編織袋越來越多,操各種方言的打工者占了大半。過道里有人蹲著吃泡麵,有人靠著行李打牌,還有人掏出計算器,一遍一遍算著到鵬城以後的開銷。
陳默翻出在漢陽舊書攤淘的一本過期《鵬城特區報》合訂本,靠在窗邊一頁頁翻看。
這是他在出發前特意準備的功課。
報紙上的信息密度不高,但對陳默來說,每一條都是拼圖的碎片。
華強北電子市場的租金已經漲到每平米八十塊一個月——陳默在腦子裡畫了個圈,記住了。
蛇口工業區新批了一批三來一補企業,其中有三家做電機的——又一個圈。
一家港資注塑廠在南頭關外招工,月薪一百八,包吃不包住——陳默的目光停了兩秒。這種廠子,設備大概率是日本的二手貨,但模具師傅可能有真本事。
他安安靜靜地看了三個多小時,把有用的信息全記在腦子裡。
齊勇百無聊賴,探頭看了一眼陳默手裡的報紙。
「大哥,你看報紙幹啥?」
「長見識。」
「那上面寫啥了?」
「寫了你到鵬城以後,哪些廠子能去,哪些廠子不能去。」
齊勇眼睛一亮:「真的?大哥,你給我說說唄!」
陳默合上報紙,看了他一眼:「你老家種地,幹過別的沒有?」
「當過兵,之後在磚瓦廠搬過磚,在河裡淘過沙,啥苦活都幹過。」齊勇拍著胸脯。
「有沒有操過機器?」
「機器?」齊勇想了想,「我二叔家有台柴油打米機,我會開。」
陳默點了點頭。這年頭南下的打工仔,十個裡面有九個只會賣力氣。能操機器的,到了鵬城身價立馬翻一番。
「記住我跟你說的。」陳默豎起三根手指,「到了鵬城以後,別急,先花兩天時間把關外幾個工業區走一遍,用眼睛看,用耳朵聽。哪家廠門口停著卡車往外出貨的,說明生意好、不差錢;哪家廠門口貼著大紅招工告示常年不撕的,說明人員流動大,裡面一定有問題。」
齊勇聽得入神,連連點頭,恨不得找紙筆記下來。
火車的喇叭突然響了:「前方到站,廣州。到廣州的旅客請準備下車。在廣州轉車前往深圳的旅客,請到站內候車室等候。」
車廂里一陣騷動,人們開始收拾行李。
陳默站起身,把黑包斜挎在身上,拿起孫大頭塞的布兜。
齊勇也手忙腳亂地扛起編織袋,亦步亦趨地跟在陳默後面。
「大哥,你也在廣州轉車?」
「嗯。」
齊勇笑得像撿了寶:「太好了,我跟著你!」
陳默沒拒絕。
兩人隨著人流湧出車廂,踏上了廣州站的月台。
南方四月的空氣撲面而來,潮熱、黏膩,混著柴油味和不知道從哪飄來的煲湯香氣。
廣州火車站的候車大廳是一個巨大的、嘈雜的、混亂的世界。蛇皮袋堆成山,各種方言像炒豆一樣噼里啪啦響。黃牛黨在人群中穿梭,扯著嗓子喊「深圳!深圳!有票!」
陳默護住胸前的黑包,目光掃過大廳。
在售票窗口排隊的間隙,他注意到牆角貼著一張半舊的海報。
海報上印著四個大字——「華強之春」。
下面一行小字:華強北電子元器件交易博覽會,1989年5月1日至5月7日,鵬城市福田區。
陳默盯著那行小字看了三秒。
前世記憶里,這個博覽會,是華強北從一條破舊的工業街蛻變為「中國電子第一街」的起點。全國各地的電子元器件廠商、貿易商、倒爺,全擠在那條街上搶地盤。
五月一號。
還有不到一個多月的時間。
陳默轉過頭,看了一眼正抱著編織袋在人群中被擠得東倒西歪的齊勇,嘴角微微一動。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
從廣州轉乘大巴到鵬城,四個小時。
車過南頭關,齊勇把腦袋貼在窗戶上,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窗外的世界和他長了二十年那個皖北小村子完全是兩個星球。
寬闊的柏油路兩側,工廠的鐵皮廠房一棟挨著一棟,連綿不絕。巨大的煙囪冒著白煙,卡車排成長龍,港資工廠的門口豎著中英雙語的招牌。路邊的電線桿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招工GG,風一吹呼啦啦響。
「大哥,這就是鵬城?」齊勇的聲音發飄。
陳默靠在座位上,透過車窗打量著窗外的一切。
和前世記憶有出入。
1989年的鵬城,還遠沒有後來的繁華。
沒有摩天大樓,沒有地鐵,最高的建築是國貿大廈,五十三層,孤零零地戳在那兒,像一根豎在工地上的標杆。
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特殊的味道。
不是煲湯味,也不是柴油味。
是錢的味道。
大巴在羅湖汽車站停下來,乘客們一窩蜂湧下車。齊勇扛著編織袋緊緊跟在陳默後面,生怕走丟了。
出了站,陳默站在路邊環顧四周。
羅湖這一片已經有了商業區的雛形。東門老街的店鋪擠擠挨挨,賣衣服的、賣鞋的、賣電子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街上跑的計程車是清一色的紅色面的,滿大街的本田和鈴木摩托車突突突地穿來穿去。
陳默抬手看了看表。下午三點四十。
「大勇,你先去找個落腳的地方。」陳默從兜里掏出兩張大團結,塞到齊勇手裡。
「大哥!」齊勇使勁搖頭,「你已經幫了我夠多了,這錢我不能要。」
「拿著。」陳默語氣沒什麼波瀾,「到了鵬城人生地不熟,兜里沒錢,連個招待所都住不進去。這二十塊夠你撐三四天。安頓好了,按我教你的,先花兩天把寶安、南山的工業區走一遍,再決定進哪家廠。」
齊勇攥著錢,手指發白,嘴唇哆嗦了兩下。
「大哥,你叫什麼?我以後發了財,一定還你!」
陳默想了想,從口袋裡撕下一角報紙,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
「江城精工機械廠,陳默。」
齊勇把那張紙條折了三折,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比揣錢還仔細。
「陳大哥,我記住了!」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齊勇扛著編織袋,回頭看了三次,才終於消失在東門老街洶湧的人潮中。
陳默站在路邊,點了根煙。
南方的陽光曬在身上,不像江城那種干焦焦的熱,是那種從皮膚往骨頭裡滲的溫潤。
他拍了拍胸前的黑包,裡面二十萬現金安安穩穩地貼著胸口。然後掏出周耀國給的那個信封,取出裡面的信紙。
方兆成。鵬城市經貿局。電話號碼。
陳默找到路邊一個公用電話亭,投了兩毛錢的硬幣進去,撥通了那串號碼。
嘟——嘟——嘟——
三聲之後,電話接通了。
「喂,經貿局。」對面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皖中口音。
「您好,請問是方兆成方科長嗎?」
「我是。哪位?」
「方科長,我叫陳默,從江城來的。周耀國周老讓我來找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方兆成的聲音陡然變了。
「你現在在哪?」
「羅湖汽車站,剛下車。」
又是短暫的沉默。隨後方兆成的聲音壓低了,語速卻快了一截。
「你原地等著,別亂走。我馬上來接你。」
電話掛斷了。
陳默放下話筒,靠在電話亭的鋁合金框架上,望著眼前這座正在瘋狂生長的城市。
街對面的工地上,塔吊正在緩緩旋轉。一塊巨大的GG牌剛剛立起來,上面的油漆還沒幹透。
紅底白字,寫著八個大字——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陳默嘴角微微一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