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衛國的臉色稍緩,但依舊警惕:「怎麼個指點法?」
「就現場做個活,讓我們的人看看差距。」陳默說道,「我們帶了圖紙和材料,想借貴廠一塊寶地,和你們的師傅切磋一下。」
馬衛國沉默了,他盯著陳默年輕的臉,似乎想看穿他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頭髮花白,但腰杆挺得筆直的老者走了進來。
「老馬,我聽說有外面的廠子,想來跟我們比手藝?」老者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氣。
馬衛國立刻站了起來:「李總工,你怎麼來了。」
這位,就是紅光廠的總工程師,也是廠里技術第一人,李建城。
李建城的目光掃過陳默一行人,最終停留在一直沉默抽菸的陳國富身上,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一絲輕蔑。
「就憑你們?」他冷哼一聲,「現在的年輕人,廠子還沒開幾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們紅光廠的工具機,不是給你們這些個體戶當玩具的。」
火藥味,瞬間瀰漫開來。
賀長林這個暴脾氣,當場就要發作,被陳默一個眼神按了下去。
陳默站起身,對著李建城恭敬地鞠了一躬:「李總工,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地仰慕貴廠的技術。如果比試輸了,我們心服口服。我這裡有一份我們廠自研的數控車床的全套技術資料,就當是給老師傅們的見面禮了。」
說著,他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放在了桌上。
李建城和馬衛國都是識貨的人,光聽「數控車床」四個字,眼神就變了。
李建城拿起紙袋掂了掂,又打開看了一眼,圖紙畫得極其規整專業。他的臉色陰晴不定,最終猛地把紙袋拍在桌上。
「好!我倒要看看,你們有什麼本事,敢來我紅光廠撒野!」他瞪著陳默,「跟我來!」
一行人來到紅光廠最核心的恆溫精密加工車間。
一走進去,饒是賀長林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裡簡直就是世界頂級精密工具機的博物館!瑞士的豪澤坐標鏜床、西德的容格平面磨床、英國的泰勒霍普森圓度儀……每一台,在外面都是傳說中的存在,在這裡卻像大白菜一樣擺著。
車間裡,早已圍滿了聞訊趕來的工人,老的少的,都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打量著陳默他們。
李建城走到一台巨大的花崗岩平台前,拍了拍桌面:「就在這裡比。圖紙拿來!」
陳默遞上圖紙。那是一塊形狀不規則的樣塊,上面有多個不同角度的斜面和凹槽,加工難度極高。
「題目不錯。」李建城掃了一眼,點了兩個年輕人,「去,按圖紙要求,把兩塊材料粗加工好。」
很快,兩塊大小一致的特種鋼塊被送了上來。
他的動作,堪稱教科書。刮刀的走向、力度、切削的深度,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充滿了韻律感。一個小時後,他放下工具,用酒精棉仔細擦拭著樣塊,臉上帶著強大的自信。
「該你們了。」他看了一眼陳國富。
陳國富掐滅了菸頭,慢悠悠地走上前。他沒有像李建城那樣氣勢十足,只是默默地拿起刮刀,用粗糙的手指感受了一下刀刃。
周圍的年輕工人發出一陣竊笑。
「看那老頭,手都在抖吧?」
「估計是嚇傻了,就這還敢來挑戰李總工?」
陳國富充耳不聞。他一刀下去,所有嘲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手法,和李建城完全不同。沒有那種行雲流水的流暢,反而顯得有些「笨拙」。每一刀下去,都像是經過了精密的計算,緩慢,但精準得可怕。他甚至會時不時停下來,用手指的溫度去感受鋼材表面的細微變化。
這是一種外行人看不懂,但卻讓李建城臉色越來越凝重的技藝。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技術了,這是一種近乎於「道」的境界。
又是漫長的一個小時。
陳國富也完成了。他同樣用酒精棉擦拭乾淨,將樣塊放在了李建城的作品旁邊。
從肉眼看,兩塊樣塊都像是藝術品,閃爍著金屬獨有的光澤,根本看不出差別。
「上儀器!」李建城沉聲道。
一台從西德進口的超高精度三坐標測量儀被推了過來。紅色的雷射探頭緩緩下降,空氣仿佛凝固了。
「先測李總工的。」
技術員操作著電腦,數據很快顯示在大屏幕上。
「平面度,0.12微米!角度誤差,0.5角秒!」
「嘩——!」車間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驚嘆聲。這已經是人類手工技藝的極限了!
李建城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微笑。他看向陳國富,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拿什麼贏我?
陳國富面無表情,只是默默地看著屏幕。
探頭移到了他的樣塊上,緩緩下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屏幕。
數字開始瘋狂跳動,從幾微米,到零點幾微米,然後還在不斷變小……
最終,在一陣令人心悸的閃爍後,一個數字,一個足以顛覆在場所有人認知的數字,穩定地顯示在了屏幕中央。
屏幕上的數字瘋狂閃爍,最終緩緩定格。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凍結。
整個恆溫車間,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雙雙眼睛死死地釘在那串足以顛覆他們幾十年認知的數字上。
【平面度:0.09微米】
【角度誤差:0.2角秒】
如果說李建城的0.12微米是人類手工的極限。
那這個0.09微米,就是踏入了神之領域。
「不……不可能!」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失聲喊道,打破了死寂,「儀器壞了!絕對是儀器出問題了!」
這聲喊叫仿佛一個開關,車間裡瞬間炸開了鍋。
「對!肯定是儀器故障!」
「0.09微米?開什麼玩笑!德國原廠的母機都做不到這個精度!」
「這老頭作弊了吧!」
懷疑、震驚、難以置信的情緒像病毒一樣蔓延。
李建城的臉色,從最初的微笑,到凝固,再到此刻的煞白。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衝擊。
作為這個領域最頂尖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從0.12到0.09,這0.03微米的差距,不是苦練能夠彌補的。
那是一道天塹。
「再測一遍!」李建城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技術員手忙腳亂地重新操作。
雷射探頭再次緩緩掃過。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屏幕上,數字再次閃爍,最終,穩定地停留在與剛才一模一樣的數值上。
【平面度:0.09微米】
【角度誤差:0.2角秒】
兩次測量,分毫不差。
這下,再也沒人說儀器壞了。車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沉重的呼吸聲。那些剛才還在嘲笑的年輕工人,此刻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們看向陳國富的眼神,從輕蔑,變成了敬畏,甚至是恐懼。
這個一直沉默抽菸、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老頭,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賀長林和溫愛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和震撼。他們知道陳國富手藝高,但萬萬沒想到,高到了這種非人的地步!
陳默依舊平靜,仿佛這個結果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只有孫大頭,雖然看不懂那些數字代表什麼,但看著周圍人那副見了鬼的表情,他挺直了腰杆,與有榮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默子他爹,真牛逼!
陳國富,從始至終都沒有看屏幕一眼。
他慢悠悠地走到一旁,從口袋裡摸出菸絲和紙,捲起一根旱菸,劃著名火柴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個渾濁的煙圈。
仿佛剛才那個驚世駭俗的作品,只是他隨手捏出來的一個玩意兒。
這種雲淡風輕,比任何囂張的炫耀,都更具殺傷力。
「噗通」一聲。
李建城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屁股坐在了身後的椅子上。他失魂落魄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創造了無數精密奇蹟、讓他引以為傲的手,此刻卻顯得那麼普通。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毫無懸念。
輸給了他最看不起的,「個體戶」里的一個無名老頭。
馬衛國廠長快步走上前,扶住李建城,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陳國富,又轉向陳默。他知道,今天紅光廠的面子,被人家按在地上,狠狠地踩進了泥里。
車間裡的老師傅們,一個個臉色凝重,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傲氣。他們看著陳國富,像是在看一座遙不可及的高山。
良久,李建城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沒有了輕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技術人員獨有的,近乎偏執的狂熱。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陳國富面前,聲音嘶啞地問出了三個字:「為什麼?」
他想不通,同樣的材料,同樣的工具,為什麼對方能達到一個他連想都不敢想的精度。
這不合常理!
陳國富吧嗒了一口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陳默走了過來,微笑道:「李總工,勝負已分。關於我們那個賭約……」
「賭約我認!」李建城一擺手,打斷了陳默的話,他像一頭固執的公牛,死死地盯著陳國-富,「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你不告訴我,我今天就是死,也死不瞑目!」
這位驕傲了一輩子的軍工總工,在絕對的技術實力面前,終於放下了他所有的身段和顏面,像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
陳默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告訴你可以。」陳默不疾不徐地說道,「不過,這屬於我們的獨門手藝。李總工,您看,我們是不是可以換個地方,深入地『交流』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交流」兩個字。
李建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陳默的意思。這是要拿核心技術,來換取更大的利益。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數控車床的技術資料,又看了一眼陳默那張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咬了咬牙。
為了搞懂那0.03微米的奧秘,他今天認栽了。
「好!」李建城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去我辦公室!」
他轉頭對馬衛國沉聲道:「老馬,這幾位是我們的貴客。主軸的事,我應下了!但是,他們必須把這門手藝的『根』,給我說明白了!」
說完,他看也不看周圍的徒子徒孫,帶著陳默一行人,徑直走出了車間。
只留下滿車間失魂落魄的紅光廠員工,和那個鐫刻在屏幕上,足以載入中國工業史的數字。
李建城的總工程師辦公室,很大,但陳設簡單。牆上掛著各種機械結構圖,桌上堆滿了書籍和圖紙,空氣里有一種舊紙張和金屬混合的味道。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李建城親自倒了幾杯熱茶,但沒人去碰。他搓著手,像個焦躁不安的學生,眼巴巴地看著陳國富。
陳國富依舊沉默,將話語權完全交給了兒子。
陳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李總工,您刮研的時候,除了考慮圖紙的尺寸,還考慮了什麼?」
李建城一愣,理所當然地答道:「當然是考慮刀具的損耗、切削的力道、還有手的穩定性。這不都是基本功嗎?」
「不夠。」陳默搖了搖頭,說出了兩個字:「溫度。」
「溫度?」李建城眉頭緊鎖,「當然要考慮,恆溫車間就是為了這個。我們甚至計算了手掌長時間接觸工件帶來的細微熱膨脹。」
「還是不夠。」陳默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您只考慮了環境的宏觀溫度,卻忽略了微觀的『應力溫度』。」
「應力溫度?」
這個全新的詞彙,讓在場的三位技術大拿——李建城、賀長林、溫愛華,全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