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溫靜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一絲只有陳默能聽懂的緊張。
五軸加工中心，總裝圖紙，畫出來了。
這十個字，每一個都像一顆重磅炸彈，在陳默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對著話筒沉聲交代：「看好圖紙，鎖進保險柜，除了賀工、溫總工和廖師傅，誰也不准接觸。我明天就到。」
掛斷電話，陳默在辦公室里靜立了足足一分鐘。
鵬城這邊的攤子已經鋪開，收購三洋後的整合工作千頭萬緒，但他清楚，這一切都只是軀幹和四肢。
江城那台即將誕生的機器，才是精工未來的心臟和大腦。
「衛東，志遠，齊勇，開個短會。」陳默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
三人很快來到辦公室。
「我明天回江城，這邊交給你們三個。」陳默手指敲著桌面，語速極快，「衛東，人事整頓和生產線改造不能停，三天內，我要看到第一批貼著『精工』牌子的風扇下線。志遠，自動化改造方案加速，缺什麼設備直接報給我。齊勇，安保等級提到最高，特別是研發檔案室和倉庫。」
他將那份從三洋保險柜里找到的評估報告推到劉衛東面前。
「最重要的一件事，」陳默的目光變得銳利，「按照這份報告，把三洋所有零部件的供應鏈給我挖出來，特別是這家『日本電產』，我要它從原材料到出廠的所有信息。記住，我們不只是要做風扇，我們是要把三洋這棵樹，連根拔起，移植到我們自己的院子裡。」
三人心中一凜，齊聲應道：「是！」
交代完一切，陳默沒有片刻停留，連夜登上了返回江城的火車。
綠皮車廂的哐當聲中，他靠在窗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黑暗。他的思緒早已飛回了江城那個日夜不休的車間。
第二天上午，當陳默推開精工機械廠那間被單獨隔離出來的研發室大門時，一股混雜著機油、焊錫和濃茶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
巨大的繪圖板上，鋪著一張近兩米長的總裝圖紙。
賀長林、溫愛華、廖國強，三位頂尖技術專家，都帶著濃重的黑眼圈，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同守護著稀世珍寶的巨龍。
「陳默，你回來了。」溫愛華推了推老花鏡，指著圖紙，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你來看。」
陳默走上前，目光落在圖紙上的瞬間，呼吸都為之一滯。
那是一種極致的工業美學。
數萬個零件，通過精密到令人髮指的結構，構成了一個鋼鐵巨獸的骨架。傳動系統、冷卻系統、控制線路……每一根線條都清晰、嚴謹，充滿了力量感。
「爭氣二號。」賀長林抱著手臂，下巴微微揚起，語氣里滿是孤傲與自豪，「全數位化閉環控制，理論定位精度，0.5微米。重複定位精度，1微米。只要能造出來，它就是這個國家，第一台真正意義上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
陳默的手指緩緩划過圖紙，最終，停在了一個被紅色鉛筆圈出的核心位置。
那是一個結構不算複雜，但標註卻密集到恐怖的部件。
「主軸……」陳默輕聲念出這兩個字。
研發室內瞬間安靜下來。
溫愛華嘆了口氣，臉色凝重：「所有問題都解決了，唯獨這個……它就是攔在我們面前的最後一座山。」
賀長林一向自負的臉上，也第一次出現了無奈。他指著圖紙上的一行技術參數，沉聲道：「電主軸，轉速要求穩定在兩萬四千轉以上。最關鍵的是這個——徑向跳動精度，必須小於兩個微米。」
小於兩個微米！
這已經不是凡人能夠觸及的領域，這是機械精度的「神之領域」。
意味著主軸在每分鐘兩萬四千次的高速旋轉下，軸心的擺動幅度，不能超過一根頭髮絲直徑的三十分之一。
「我們問遍了國內所有能聯繫上的軸承廠和工具機廠，」廖國強聲音沙啞，「沒人能做。別說兩個微米，他們連五個微米都不敢保證。至於進口……」
他搖了搖頭：「巴統禁運清單上的頭號目標，想都別想。」
沒有這根主軸，「爭氣二號」就是一堆廢鐵。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陳默身上。他們已經盡了全力，將智慧和心血凝聚在這張圖紙上，但最後這臨門一腳，卻被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擋住了去路。
陳默盯著圖紙上那個紅圈，久久沒有說話。
腦海中，前世無數的資料和記憶碎片瘋狂閃過，最終定格在一片崇山峻岭之中。
良久，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國內，有一個地方能做。」
賀長林眼睛一亮：「哪裡？」
陳默緩緩說出了一句話，讓在場的三位技術大拿，都愣在了原地。
「但他們，不會給我們做。」
「什麼叫能做，但又不會給我們做？」孫大頭聞訊趕來，聽到這話，粗大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默子，你別賣關子了，這都火燒眉毛了！」
研發室里，氣氛沉重。
陳默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張巨大的中國地形圖。他拿起一支紅筆，在地圖西南角，川蜀與雲貴交界那片連綿不絕的大山深處，畫了一個圈。
「這裡。」
溫愛華扶了扶眼鏡，湊近了看，滿臉困惑：「這地方……鳥不拉屎的，能有什麼工廠？」
「有。」陳默的語氣帶著一種對歷史的敬畏，「這裡，有我們國家最後的工業底蘊，也是一群最驕傲，最頑固的匠人。」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你們聽說過『三線建設』嗎？」
在場的人，除了孫大頭一臉茫然，溫愛華、賀長林這些從體制內出來的，臉色都微微變了。
那是一個特殊的年代，為了備戰，國家將無數頂尖的工業項目和人才，從繁華的沿海和東北，秘密遷往西部山區的「三線」地區。
「我要找的，是當年一個不對外公開番號的軍工廠，代號『紅光儀器廠』。」陳默沉聲道，「他們的主業，不是造槍造炮，而是給戰鬥機和潛艇的陀螺儀，製造核心的超精密軸承和主軸。當年為了攻克技術難關，國家給他們配了全世界最好的設備，最好的材料，還有一批脾氣和手藝一樣硬的老師傅。」
賀長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我聽說過一些傳聞。說那裡的老師傅，能用手刮研出精度達到0.1微米的平面。」
「沒錯。」陳默點頭，「所以，兩微米精度的電主軸，對他們來說，不是能不能做的問題，而是想不想做的問題。」
「那他們為什麼不肯做？」溫靜忍不住問。
「因為我們是『私企』。」陳默一針見血，「在他們眼裡，我們是投機倒把的『個體戶』。他們的技術，是用來保家衛國的，是國家的資產，絕不可能給私人老闆用來賺錢。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找他們合作，全都被掃帚打了出來。」
孫大頭急了：「那咋辦？提著錢去買也不行？」
「在他們面前，錢是最沒用的東西。」陳默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所以，我們不能去『求』，也不能去『買』。」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要去『踢館』。」
「踢館？」
在場所有人都懵了。
「對，技術叫板。」陳默的眼中燃起一團火焰，「他們不是驕傲嗎？不是看不起我們這些『野路子』嗎？那我們就用他們最引以為傲的技術，在他們的地盤上，把他們徹底打服！」
這個想法，太大膽，太瘋狂了！
去一個神秘的軍工廠，挑戰一群國寶級的老師傅？
「默子，這……這不是去送死嗎？」孫大頭覺得陳默肯定是瘋了。
賀長林這個技術狂人，眼中卻爆發出興奮的光芒：「有意思！怎麼個叫板法？」
「很簡單。」陳默看向自己的父親，一直沉默不語的陳國富，「爸，您的手藝，還沒丟下吧？」
陳國富吧嗒了一口旱菸，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緩緩吐出兩個字：「夠用。」
陳默笑了。
他轉向眾人，公布了自己的計劃：「我、我爸、賀工、溫總工，我們四個人去。我們不談生意，只帶上我們自己設計的一塊最複雜的零件圖紙，就說聽聞紅光廠技術天下第一，特來求教，想請他們的老師傅，和我們的老師傅，現場比試一下手藝。」
「比什麼？」
「就比最基礎，也最見功力的活——人工刮研。同樣一塊材料，同樣一張圖紙，看誰加工出來的精度更高。」
「這賭注也太大了！」溫愛華倒吸一口涼氣，「萬一輸了，我們可就什麼都得不到了，還會被人家笑話死。」
「不，我們不會輸。」陳默的語氣充滿了強大的自信，「而且，我們還要加碼。」
他看著賀長林，問道：「賀工，『爭氣一號』那台數控車床的圖紙和技術資料，都整理好了嗎？」
賀長林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激動地點頭：「都在！」
陳默拍板道：「那就這麼定了！我們贏了，他們必須無條件為我們加工一根主軸，材料我們自己出。我們輸了，『爭氣一號』的全套技術資料，雙手奉上，分文不取！」
用一台數控車床的技術，去賭一根主軸的加工機會！
這已經不是賭博了，這是豪賭！
所有人都被陳默的魄力給鎮住了。
孫大頭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他知道，陳默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好！」賀長林猛地一拍桌子，戰意昂揚，「他娘的，老子這輩子就沒怕過誰！幹了！」
溫愛華和廖國強對視一眼，也從彼此眼中看到了被點燃的火焰。搞技術的人，骨子裡都有一股不服輸的勁。
陳默走到那張地形圖前，看著那個深藏在群山中的紅圈，仿佛能看到那裡積滿灰塵的精密工具機，和一群被時代遺忘的孤獨匠人。
「孫哥，去準備車和最好的茶葉白酒。爸，把您那套吃飯的傢伙都帶上。」
他轉過頭，目光掃過眾人。
「各位，收拾一下。」
「我們進山，去會一會那山裡的猛虎。」
三天後，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在崎嶇的盤山公路上顛簸前行。
車窗外，是望不到頭的崇山峻岭。懸崖峭壁如同刀削斧劈，雲霧在山腰間繚繞不散，整個世界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
這裡是川蜀腹地，大山的褶皺里，隱藏著一個時代的秘密。
經過一個掛著「軍事管理區，遊客止步」牌子的岔路口，又開了近一個小時，一座巨大的山谷豁然出現在眼前。
一座工廠，或者說是一座工業小鎮，就靜靜地坐落在山谷底部。
灰色的廠房，紅磚的家屬樓，高聳的煙囪，一切都帶著濃重的七十年代烙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和煤灰的味道，安靜得有些過分，像一頭陷入沉睡的鋼鐵巨獸。
這裡就是紅光儀器廠。
伏爾加在廠門口被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攔下。經過孫大頭提前疏通的關係和嚴格的登記檢查，車子才被放行，緩緩駛入廠區。
廠長辦公室里，陳默見到了紅光廠的廠長，馬衛國。
一個五十多歲，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的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眼神像鷹一樣銳利，身上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軍人氣息。
「江城精工機械廠？」馬衛國看著陳默遞上的介紹信，眉頭緊鎖，「你們來我們這裡做什麼？我們不搞對外合作。」
他的語氣生硬，拒人於千里之外。
陳默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馬廠長，我們不是來談合作的。是來……學習的。」
「學習？」
「我們廠里，有幾個老技術員，總覺得自己手藝不錯。我跟他們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全中國最好的手藝人，都在你們紅光廠。」陳默不著痕跡地捧了一句，「他們不服氣。所以，我今天特地帶他們過來，想親眼見識一下，開開眼界。也想請貴廠的老師傅，指點一二。」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來意，又給足了對方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