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孫海明耳朵里，他只是冷笑一聲。
「一群臭打工的，收買了又怎麼樣？明天拍賣會上，老子用錢砸死他！我看他拿什麼來發工資！」
下午三點，鵬城市資產處置中心的競拍大廳。
孫海明帶著墨鏡，在一群黑西裝的簇擁下，囂張地坐在第一排。
陳默則和劉衛東、方兆成一起，安靜地坐在另一側。
拍賣師走上台，宣布規則。
當聽到「本次競拍不僅評估出價，還將對競拍人的綜合發展方案進行評估」時，孫海明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拍賣大廳里，燈光明亮，空氣卻因為即將到來的交鋒而顯得有些凝滯。
孫海明臉上的墨鏡摘了，那雙三角眼裡透出幾分陰狠和錯愕。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問身邊的律師：「綜合發展方案評估？這是什麼鬼東西？標書里怎麼沒寫？」
律師擦了擦額頭的汗，小聲道：「孫總，這是臨時加的環節，符合程序的。可能是市里領導的意思……」
「媽的！」孫海明低聲咒罵了一句，眼神不善地瞟向陳默的方向。
陳默仿佛沒注意到他的目光，正低頭和方兆成輕聲交談，神態自若，像個來旁聽的看客。
「現在宣布，三洋電器（廣州）有限公司廠區及設備整體競拍，正式開始！」拍賣師一敲法槌，「起拍價，一百萬！」
「一百一十萬！」一個陪跑的小老闆象徵性地舉了下牌。
「一百五十萬！」孫海明連眼皮都沒抬，直接加了四十萬，語氣里充滿了不耐煩，仿佛在打發一隻蒼蠅。
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主角，只有兩個。
陳默沒有動。
「一百五十萬一次！一百五十萬兩次！」
「兩百萬。」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不疾不徐。
陳默終於舉起了手中的號牌，報出的數字讓孫海明嗤笑一聲。
「就這點格局？」孫海明扭過頭，輕蔑地看著陳默，「陳老闆，我以為你多大魄力呢。」
他再次舉牌，聲音陡然拔高：「三百萬！」
一口氣加了一百萬！
大廳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這是赤裸裸的炫富，也是最直接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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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依舊面不改色，等到拍賣師的木槌即將落下時，才緩緩舉牌。
「三點五百萬。」
他的節奏很穩，每次都只加五十萬，不多不少，像一隻精準的鐘擺，不帶絲毫情緒。
孫海明被他這種不溫不火的態度徹底激怒了。
「五百萬！」他猛地站起來，指著陳默吼道，「小子，別跟老子一截一截地擠牙膏！有種就跟！沒錢就滾蛋！」
整個大廳的目光都聚焦在陳默身上。
五百萬，對於一個私人企業來說，在1989年，這絕對是一筆能把人壓垮的巨款。
方兆成也有些緊張地看向陳默。
陳默卻笑了。他放下號牌，對拍賣師說：「我申請進入『現場問答』環節。」
拍賣師愣了一下，看向評委席。
評委席上，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領導點了點頭。他正是市經貿委的主任，也是方兆成的頂頭上司。
「可以。」拍賣師得到示意，敲了下槌，「下面，有請兩位主要競拍人，闡述各自對三洋廠區的未來發展規劃。孫海明先生，您先請。」
孫海明傻了。
規劃？什麼他媽的規劃？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字——錢！
他支支吾吾地站起來，憋了半天，才擠出幾句話：「我……我拿下廠子，當然是繼續生產風扇！我會招募更多的工人，把順風電器的牌子做大做強！為鵬城的經濟發展做貢獻！」
他說得慷慨激昂，但內容空洞得像個破鑼。
評委席上幾位領導交換了一下眼色，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好，下面有請精工電器的陳默先生。」
陳默站起身，沒有走到台前，就站在原地，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
「各位領導，各位評委。我不想談空洞的口號，我只說三組數據。」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技術。我們已經完成了對三洋生產線的全面評估，並制定了一套投資不低於五十萬元的自動化改造方案。同時，我們自主研發的『仿生降噪』七葉片技術，已經申請了國內外專利。這是樣品模具。」
劉衛東適時地將一個精緻的葉片模具展示給評委。
「改造和技術升級後，我們的產品噪音將低於38分貝，達到國際領先水平。而順風電器的產品，噪音是55分貝。」
孫海明的臉，黑了。
陳默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市場。我們已經與印尼、馬來西亞的客商簽訂了年供貨不低於五萬台的出口協議，並且拿下了廣交會的金獎。這是合同和獲獎證書的複印件。」
方兆成立刻將準備好的材料遞交給評委。
「我們承諾，未來三年，年出口創匯不低於三百萬美元。而順風電器，至今沒有一張出口訂單。」
孫海明的臉色，從黑變成了豬肝色。
陳默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人才。我們已經與超過一百名原三洋的技術骨幹和熟練工人簽訂了意向合同。我們承諾，接收廠區後，將新增就業崗位三百個，並建立完善的技術培訓和晉升體系。」
「孫海密先生打算用一百二十萬買下一個空殼子，而我們，打算用三百萬美元的未來，盤活一個企業，養活三百個家庭。」
陳默說完，微微鞠躬，坐了下來。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份詳盡、務實，並且充滿野心的規劃給震撼了。
這已經不是一個維度的較量了。
孫海明站在那裡，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評委席上，經貿委主任清了清嗓子，拿起話筒：「我宣布，經過評委會綜合評定，精工電器有限公司的方案，更符合鵬城市的長遠發展利益。在最終報價環節，其報價將享有百分之十的權重加成。」
孫海明身體一晃，差點沒站穩。
這他媽還玩個屁！
「現在，競拍繼續！」拍賣師的聲音再次響起，「精工電器出價三百五十萬，還有沒有更高的？」
孫海明雙眼血紅，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但他咽不下這口氣。
「六百萬！」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老子出六百萬！我他媽用錢砸死你！」
他死死盯著陳默，等著看他絕望的表情。
然而，陳默只是平靜地舉起了牌子，吐出兩個字。
「一千萬。」
轟！
整個大廳仿佛被一顆炸彈引爆。
一千萬！
所有人都瘋了！
孫海明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里。他準備的資金上限，就是八百萬。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看起來土裡土氣的年輕人，能面不改色地喊出一千萬！
「一……一千萬？」拍賣師的聲音都抖了，他看向評委席，又看向陳默，「陳……陳先生，您確定？」
「我確定。」陳默從身邊的黑包里，拿出了一份銀行的本票，遞給工作人員，「這是五百萬的保證金。如果我違約，保證金沒收。」
鐵證如山！
孫海明徹底癱了下去。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得體無完膚。
「一千萬一次！」
「一千萬兩次！」
「一千萬三次！」
「鐺！」
法槌落下，一錘定音。
「成交！恭喜精工電器！」
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方兆成激動地握住陳默的手，連聲說「好」。
陳默在一片祝賀聲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緩步走向大門。
路過孫海明身邊時，他停了下來。
孫海明抬起頭，眼神空洞，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默俯下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話。
「對了，忘了告訴你。你那幾個想『轉轉』的兄弟，現在應該還在臭水溝里泡著。以後走路，小心點。」
說完，他直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拍賣大廳。
門外，陽光燦爛。
走出拍賣大廳的第二天，南山後海原三洋廠區的大門上，那塊鏽跡斑斑的「SANYO」標識被兩個工人用撬棍費力地拆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嶄新、鋥亮，刻著四個大字的牌匾——「精工電器」。
陳默站在廠區中央，劉衛東和齊勇分立兩側。身後，是近兩百名原三洋的老員工，他們穿著嶄新的藍色工裝，胸口印著「精工」的紅色logo，眼神里不再有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重新點燃的火焰。
「從今天起，這裡沒有三洋，只有精工！」
陳默的聲音通過一個手持的鐵皮喇叭傳遍整個空曠的廠區。
「我知道，過去你們中的很多人，在這裡幹得並不開心。管理混亂，論資排輩，有技術的人得不到重用，有幹勁的人看不到希望。渡邊那樣的蠢貨，都能當你們的領導。」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帶著一絲苦澀和釋然。
「但在精工，我只認兩個字——規矩！」
陳默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
「劉衛東！」
「到！」劉衛東上前一步。
「從今天起，你就是精工電器的生產副總！我給你三個權力！第一，人事權！所有班組長、技術員，全部重新競聘上崗，能者上，庸者下！第二，財物權！所有設備改造、物料採購，只要在預算內，你簽字就生效！第三，質量一票否決權！任何不合格的零件不准上線，任何不合格的產品不准出廠！誰敢說情，誰敢糊弄，你直接讓他滾蛋！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
劉衛東激動得臉通紅，猛地挺直了腰杆，大吼一聲：「是！保證完成任務！」
工人們的眼睛更亮了。他們都是幹活的人，最怕的就是外行領導內行，最恨的就是劣幣驅逐良幣。陳默這三板斧，直接砍在了他們的心坎上。
「我宣布，精工電器正式開工！」陳默舉起喇叭，「所有人，按照新的編制，進入車間，熟悉設備，清點物料！從今天開始，全員薪資上浮百分之二十，連續三天，食堂加餐，豬肉燉粉條管夠！」
「喔——！」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工人們像潮水般湧向各個車間，沉寂已久的工廠，瞬間被注入了靈魂，重新響起了機器的低鳴和人聲的鼎沸。
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一幕，陳默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
「老闆，孫海明那邊，要不要處理一下？」齊勇低聲問道。
拍賣會後，孫海明徹底成了鵬城的笑柄。據說他回去後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砸爛了所有能砸的東西。
「一條斷了脊樑的狗，不用我們動手，自然有餓狼會去分食。」陳默淡淡地說道。
果然，不出三天，就傳來了消息。孫海明因為資金鍊斷裂，之前靠關係拿下的幾個項目全部違約，被好幾個債主堵在了門口。他手下那幫馬仔，樹倒猢猻散，跑得一個不剩。而那位王副局長，也在市裡的內部調查中，被停職檢查。
一個時代，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落幕了。
而精工電器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半個月，陳默幾乎是吃住都在工廠里。
劉衛東大刀闊斧地進行人事改革，一批有真才實幹的老師傅被提拔到關鍵崗位。宋志遠從江城趕來，擔任技術總監，帶著團隊對八條生產線進行自動化改造。齊勇則帶著他的安保隊，把整個廠區打理得像個鐵桶，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讓陳默有些意外的是，在接收三洋的舊檔案時，劉衛東發現了一份被鎖在保險柜里的文件。
那是一份關於三洋電機母公司，也就是日本三洋總部對其全球代工廠的供應鏈和技術評估報告。
「老闆，您看這個！」劉衛東指著報告上的一段話，神色興奮，「這裡說，三洋總部為了控制成本，大部分核心零部件，比如精密軸承和控制器晶片，都採用『單一供應商』策略。而且，他們的核心技術，高度依賴一家叫『日本電產』的公司。」
陳默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單一供應商？高度依賴？
這簡直就是把自己的七寸，明晃晃地暴露在敵人面前！
「這份報告，還有誰知道？」陳默沉聲問道。
「當時只有渡邊和幾個日方管理人員看過，後來三洋倒了，就一直鎖著，我也是今天清點資產才發現的。」
陳默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渡邊，真是要謝謝你送我的這份大禮。
他拿起筆，在那份報告上「日本電產」的名字下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衛東，我們的電風扇，要出口，要占領東南亞市場。但那只是第一步。」陳默看著劉衛東，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的最終目標，是要讓『精工』這兩個字，出現在日本的貨架上。我們要做的，不是取代三洋，而是吞噬三洋！」
「把他們的技術，他們的市場，他們的供應鏈，一點一點地，全部變成我們自己的！」
劉衛東聽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一副波瀾壯闊的商業版圖。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是江城打來的。
溫靜清脆又帶著一絲擔憂的聲音傳來：「陳默，你什麼時候回來？賀工他們……把那台五軸加工中心的總裝圖紙，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