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陳默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江城這邊,五軸聯動的項目已經進入了保密研發階段,有賀長林和一眾老師傅坐鎮,加上省里和軍方的雙重護航,他可以完全放心。
當務之急,是鵬城。
精工電器,才是他現金流的命脈,是他布局家電市場、與國際品牌掰手腕的橋頭堡。
經過二十多個小時的顛簸,火車抵達鵬城站。
齊勇和劉衛東已經在站外等著了。
「默子。」齊勇遞過來一瓶冰水。
劉衛東則遞過來一個文件夾,神色凝重:「老闆,這是我打聽到的情況。順風電器的老闆叫劉國棟,但他只是個前台的白手套。背後真正出錢的,是深城本地的一個老闆,叫孫海明。這個人靠走私電子表和倒賣批文起家,在本地關係網很深。這次三洋倒台,他第一時間就通過南山區那邊的關係,鎖定了三洋的廠房和設備。」
陳默翻開文件夾。裡面是孫海明的資料,還有順風電器準備參與競拍的文件複印件。
「他們出價多少?」陳默問。
「一百二十萬。」劉衛東說道,「三洋那塊地,加上廠房和八條完整的生產線,這個價格,幾乎是白送。要不是孫海明託了關係,把其他有意的買家都擋在了門外,這個價根本拿不下來。」
「關係?」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鵬城,最大的關係,是能給這座城市帶來什麼。」
他合上文件夾:「走,去經貿局,找方科長。」
半小時後,在經貿局方兆成的辦公室里。
方兆成聽完陳默的敘述,眉頭緊鎖。
「孫海明這個人,我知道,路子很野。」方兆成敲著桌子,「他找的是南山區國土局的王副局長。三洋的資產處置,正好歸那邊管。這個節骨眼上,我也不好直接插手。」
「方科長,我不是來讓你插手的。」陳默把一份文件推了過去,「我是來給你送政績的。」
方兆成一愣,拿起文件。
標題是:《關於精工電器有限公司擴大再生產暨申請「鵬城重點出口創匯企業」的報告》。
報告裡,陳默詳細規劃了吞下三洋廠房後的發展藍圖:
一,投資三百萬元,對生產線進行自動化改造,將年產能從現在的兩萬台,提升到二十萬台。
二,新增就業崗位三百個,優先接收原三洋電器的下崗技術工人。
三,承諾未來三年,年出口創匯不低於三百萬美元。
方兆成的眼睛越看越亮。
二十萬台的產能,三百個就業崗位,三百萬美元的出口創匯!
這三個數字,在1989年的鵬城,任何一個拿出來,都是響噹噹的政績!
而孫海明呢?他拿下廠子,無非是繼續做他那套低價傾銷、質量堪憂的順風牌風扇,別說出口創匯,能不給鵬城製造抹黑就不錯了。
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陳默,你這份報告……玩真的?」方兆成放下文件,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競拍的保證金,我已經帶來了。」陳默拍了拍身邊的黑色提包。
方兆成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拍大腿:「好!這件事,我幫你捅到市里去!我倒要看看,是給鵬城臉上貼金的人重要,還是只會鑽空子、投機倒把的人重要!」
方兆成拿起電話,直接撥通了市府秘書處的號碼。
從經貿局出來,陳默看了一眼天色。
「走,去三洋的廠子看看。」
三洋廣州廠位於南山後海,一片巨大的鐵皮廠房。此刻,大門上貼著封條,門口幾個保安無精打采地坐著。
透過鐵柵欄,能看到裡面雜草叢生的空地和一排排寂靜的生產車間。
「老闆,咱們真要接這個盤子?」劉衛東看著這片蕭條的景象,有些遲疑,「我聽裡面的工人說,三洋留下的,就是個爛攤子。設備老化,管理混亂。」
「別人眼裡的爛攤子,在我們手裡,就是金疙瘩。」陳默的目光穿過鐵門,仿佛已經看到了幾個月後,這裡燈火通明、機器轟鳴的景象。
「三洋的生產線,底子是好的。他們的管理是混亂,但他們的品控流程,你不是已經摸透了嗎?」陳默看向劉衛東,「我要你做的,就是把三洋最優秀的那套品控體系,嫁接到我們的工廠里。再把那些被渡邊那種蠢貨埋沒的技術工人,一個個給我挖出來。」
「技術、工人和管理,三樣齊了,這個廠子就能脫胎換骨。」
劉衛東聽得熱血沸騰,用力地點了點頭。
正在這時,幾輛轎車駛來,停在工廠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大金鍊子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下來,正是孫海明。他身邊,跟著一個腆著肚子、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地中海男人,應該就是那位王副局長。
「王局,您看,就是這兒。地方夠大,位置也好。等我拿下來,簡單收拾一下,下個月就能開工!」孫海明指著廠區,滿臉的志在必得。
王副局長滿意地點點頭:「海明啊,市里對你們這種有擔當的企業家,是大力扶持的。手續的事,你放心。」
孫海明笑著,一轉頭,正好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陳默三人。
他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陳默——這個最近在華強北風頭正勁的年輕人。
「喲,這不是精工電器的陳老闆嗎?」孫海明皮笑肉不笑地走過來,「怎麼,也對這塊肥肉感興趣?」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陳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孫海明以為他怕了,笑得更得意了:「陳老闆,聽我一句勸。這鵬城的水,深得很。不是什麼過江龍都能來攪和的。這個廠子,我孫海明要定了。你還是老老實實守著你那個小作坊,別想那些不該想的。」
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眼神里滿是輕蔑。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奧迪100疾馳而來,一個急剎車停在眾人面前。
車門打開,方兆成鐵青著臉走了下來。
他看都沒看孫海明,徑直走到王副局長面前,聲音冰冷。
「王副局長,好大的官威啊。三洋的資產處置,這麼大的事,市里還沒開會研究,你就私下裡定好了?」
王副局長臉色一變:「方科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方兆成冷笑一聲,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甩在他臉上,「自己看!這是張市長剛剛簽批的文件!三洋廠區的資產處置,由市經貿委和國土局共同牽頭,成立專門的競拍小組!所有符合資質的企業,都可以公平參與!」
王副局長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孫海明也傻眼了。
陳默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走到孫海明面前,輕輕撣了撣剛才被他拍過的肩膀,語氣平淡。
「孫老闆,有句話還給你。」
「這桌子上的菜,不是誰嗓門大,誰就能吃的。」
孫海明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那句「這桌子上的菜,不是誰嗓門大,誰就能吃的」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死死盯著陳默從容離去的背影,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汁。
「媽的!」孫海明一口濃痰吐在地上,轉頭對著臉色煞白的王副局長吼道,「王局,這他媽怎麼回事?那個姓方的算個什麼東西,敢這麼跟你說話?」
王副局長此刻魂都快丟了半截。張市長親自簽批的文件,市經貿委和國土局聯合牽頭,這事已經不是他一個副局長能兜得住的了。他要是再跟孫海明攪和在一起,丟的就不是面子,是頭上的烏紗帽。
「孫老闆,你小聲點!」王副局長一把推開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哭腔,「這事……這事鬧大了。你先回去,競拍的事,按程序走,按程序走!」
說完,他看都不敢再看孫海明一眼,幾乎是逃也似地鑽進自己的車裡,一溜煙跑了。
只留下孫海明和一群馬仔,愣在原地,像一群被戳破了的氣球。
「明哥,現在怎麼辦?」一個黃毛小弟湊上來。
「怎麼辦?」孫海明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還能怎麼辦!他想玩陽的,老子就陪他玩!他不是有錢嗎?老子倒要看看,他有多少錢來填這個坑!」
孫海明轉身,對著身後幾個眼神兇悍的漢子一揮手。
「去,給老子查!那小子住哪,平時跟誰來往,把他的底褲都給老子扒出來!」他咬牙切齒,「還有,找幾個人,去他那個破廠子附近『轉轉』。告訴他,這鵬城,晚上走路可是很危險的!」
……
伏爾加轎車上。
「老闆,孫海明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劉衛東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憂心忡忡。
「一條只會亂叫的狗而已。」陳默閉著眼睛,靠在后座上,語氣平淡,「齊勇。」
「在。」副駕駛上的齊勇應了一聲,身體繃得像一張弓。
「這幾天你辛苦點。廠子裡的安保,你親自盯著。另外,抽兩個機靈點的兄弟,保護好劉總工和方科長。」陳默睜開眼,目光冷冽,「如果有人想玩陰的,不用客氣,打斷腿,扔回他主子那裡去。」
「明白。」齊勇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重如泰山。
車子回到廠里。陳默沒休息,直接進了辦公室。
「衛東,你去辦兩件事。」陳默攤開一張紙,開始寫寫畫畫,「第一,立刻聯繫所有我們能聯繫上的原三洋技術工人和產線班組長。告訴他們,精工電器,願意以高於三洋百分之二十的薪資,聘請他們。明天上午十點,在廠門口,我親自跟他們談。」
劉衛東眼睛一亮。釜底抽薪!孫海明就算拿到廠子,沒有熟練工人,也只是一個空殼子。
「第二,這份是我們最新的風扇設計圖,七葉靜音,仿生降噪。」陳默將另一張圖紙遞給他,「你去找黃老闆,讓他連夜開模。告訴他,錢不是問題,但三天之內,我必須看到樣品。這是我們競拍方案里,技術升級部分的王牌。」
「好!」劉衛東領命,轉身就走,腳步帶風。
辦公室里只剩下陳默和齊勇。
陳默撥通了經貿局的電話,找到了方兆成。
「方科長,明天就要競拍了,我這邊還有些細節想跟您匯報一下。」
電話那頭,方兆成剛剛結束了跟市裡的通話,心情正好:「陳老弟,你說。」
「關於競拍方案,我希望能在評估環節,加入一個『現場問答』。由競拍方向評委會闡述自己的發展規劃,並接受評委的質詢。」陳默的聲音不緊不慢,「光看紙面上的東西,不夠直觀。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方兆成沉默了三秒,隨即爆發出大笑:「哈哈哈!好一個『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陳老弟,你這一招,可是要把孫海明按在地上摩擦啊!他一個倒賣批文起家的,懂個屁的產業規劃!」
「我就是要把競拍,變成一場公開的實力展示。讓所有人都看看,誰才是真正想為鵬城做貢獻的人。」
「沒問題!」方兆成一口答應下來,「我這就去跟競拍小組溝通!你放心準備,明天,你就是主角!」
掛了電話,陳默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已經初具規模的生產車間,眼神深邃。
孫海明,你以為這是商戰?
不,這是降維打擊。
當天晚上,齊勇就截獲了兩撥鬼鬼祟祟想往廠區里摸的人。沒有報警,只是卸掉了幾個關節,扔在了幾百米外的臭水溝里。
第二天一早,孫海明接到了電話,氣得當場砸了自己最心愛的紫砂壺。
與此同時,精工電器廠門口,人頭攢動。近百名原三洋電器的下崗工人聚集在這裡,臉上帶著迷茫和期待。
陳默準時出現,沒有多餘的廢話,只說了三點。
第一,精工電器全盤接收,薪資上浮百分之二十。
第二,保留所有人的工齡和技術等級,並提供晉升通道。
第三,我們的目標,不是做三洋的替代品,而是要做一個能打敗三洋的中國品牌。
人群瞬間沸騰了!
孫海明開出的條件,只是恢復原來的薪水。而陳默,給他們的是尊嚴,是希望!
幾乎沒有猶豫,當場就有超過八成的工人簽下了意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