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陳默領著調查組兩人,穿過略顯嘈雜的一車間,走向被單獨隔離開的二車間。
沿途,一車間的老工人們並未停下手中的活計,只是眼神中都帶著一股憋著勁的執拗。車床的轟鳴、銑床的切削聲,交織成一曲工業的交響。
軍裝那位,名叫高建軍,一路上沉默不語,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台設備,每一個工人的操作台。他身邊的斯文處長梁文則不時低頭,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這台是德國的滾齒機,我們自己修復的。」陳默指著那台氣勢雄渾的大傢伙,語氣平淡,「現在加工的齒輪,精度能穩定在DIN1級。」
高建軍腳步一頓,走到一台堆放著成品齒輪的鐵皮車前,拿起一個,對著光仔細看了看齒面的光潔度,又用拇指摩挲了一下。
「好手藝。」他吐出三個字,聽不出情緒。
推開二車間的鐵門,裡面的景象讓高建軍和梁文同時眼神一凝。
沒有想像中的窗明几淨,反而更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巨大鋼鐵墳場。幾台工具機孤零零地立著,周圍堆滿了拆解下來的零件和線路板,地上油污斑斑。
賀長林正和溫愛華圍著一台外形極其粗獷的車床在低聲討論著什麼。
那台車床,正是「爭氣一號」。
它的床身是蘇聯老大哥的底子,厚重敦實,但刀塔、主軸箱和控制櫃,卻透著一股濃濃的「混搭風」。尤其是那個控制櫃,鐵皮外殼上布滿劃痕,屏幕是一台拆下來的十四寸黑白顯像管,下方鍵盤的鍵帽都磨得發亮。
「這就是你們的數控系統?」梁文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懷疑。這東西,看起來比招待所的電視機還要破舊。
「是。」陳默點頭,「高首長,梁處長,這就是我們省經委立項的'高精度數控系統自主化'課題的成果——爭氣一號。」
高建軍的目光落在那台其貌不揚的控制柜上,眉頭皺得更深。他見過真正的進口數控系統,西門子的、發那科的,無一不是精密、整潔,充滿現代工業的美感。
眼前這個,像個鄉下土作坊拼湊出來的怪物。
「你說,你們用這個東西,實現了自主研發?」高建軍的聲音帶著審視的壓力。
陳默沒有回答,而是看向賀長林:「賀工,準備得怎麼樣了?」
賀長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眼裡的血絲讓他看起來有幾分瘋狂的執著:「料備好了。隨時可以開機。」
「那就開始吧。」陳默側開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溫愛華從旁邊的木箱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塊用紅布包裹的東西。
紅布揭開,是一塊拳頭大小、閃著暗灰色金屬光澤的材料。
「TC4鈦合金。」高建軍的瞳孔猛地一縮。
作為國防科工委的人,他太清楚這種材料意味著什麼。航空發動機、飛彈殼體……這是典型的高精尖軍用材料,加工難度極高。
賀長林將鈦合金毛坯裝夾在卡盤上,隨後走到控制櫃前,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起來。
黑白屏幕上,一行行綠色的代碼滾動。
梁文湊近了看,全是些看不懂的指令。
「嗡——」
主軸開始轉動,聲音沉悶而有力。
刀塔移動,一把塗著金色塗層的銑刀緩緩靠近高速旋轉的工件。
「呲啦——」
刺耳的切削聲響起,暗紅色的火星四濺。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一點之上。
高建軍的表情無比嚴肅。他死死盯著刀具的運動軌跡。作為行家,他能看出來,這台破爛車床的五個軸,在同時運動!
橫向、縱向、旋轉、擺動……刀具劃出的軌跡複雜而流暢,如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凝滯。
這就是五軸聯動!
梁文不懂技術,但他能感受到現場那種令人窒息的氛圍。他看到身旁的高建軍,身體微微前傾,拳頭不知不覺間已經攥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車間裡只有工具機的轟鳴。
十分鐘後,切削聲戛然而止。
主軸停轉。
賀長林走上前,用氣槍吹掉工件上的碎屑,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其取下。
一個複雜的葉輪呈現在眾人眼前。葉片薄如蟬翼,曲面複雜流暢,邊緣銳利如鋒。
「拿去測量室。」陳默對溫愛華說。
溫愛華捧著那個還帶著餘溫的葉輪,快步走向隔壁的測量室。那裡,有陳默從紅星造船廠「淘」來的三坐標測量儀。
等待的幾分鐘,格外漫長。
高建軍走到「爭氣一號」前,伸手撫摸著冰冷的床身。他的目光掃過被打磨得看不出任何標識的伺服電機外殼,掃過那些重新布設、包裹著絕緣膠布的線路。
他心裡的震撼,已經無以言表。
用一堆「廢鐵」,攢出了一台五軸聯動工具機?還能加工TC4鈦合金?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自主研發」了,這近乎於一個神話。
測量室的門開了。
溫愛華拿著一張列印出來的報告單,手微微發抖,快步走過來。
「默子……」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陳默接過報告單,直接遞給了高建軍。
高建軍的目光落在報告單最下方的一行數字上。
「最大輪廓度誤差:0.0028毫米。」
兩點八微米!
「嘶——」梁文倒吸一口涼氣。他雖然不懂具體含義,但也知道這個數字小到了何種恐怖的程度。
高建軍死死地盯著那張紙,足足看了半分鐘。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到陳默臉上。
這一次,眼神里所有的審視、懷疑、警惕,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情緒——震驚、讚賞,甚至是一絲敬畏。
「陳默同志。」高建軍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知不知道,這個精度,意味著什麼?」
「知道。」陳默平靜地回答,「意味著我們打破了國外的技術封鎖。」
高建軍沉默了。
他轉過身,對梁文說:「梁處長,現場核查結束。廠區內,沒有發現任何違規採購的禁運整機設備。其核心數控系統,經現場演示,確認為自主研發成果。」
梁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在本子上奮筆疾書。
高建軍再次轉向陳默,向他伸出手。
「我為我之前的懷疑,向你和你的團隊道歉。」高建軍的手掌寬厚有力,緊緊握住陳默的手,「你們,是國家的功臣。」
陳默笑了笑:「高首長,我們只是想做點事,造出我們自己的東西,爭一口氣。」
高建軍重重地點了點頭,鬆開手,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陳默,眼神里多了一份深意。
「那份舉報材料,我們會帶回去。至於怎麼處理舉報方——那是我們的事。」
「還有,」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你們這個五軸系統,不要停。如果需要什麼材料,或者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難題,可以……試著打這個電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寫了一個沒有區號的號碼,遞給陳默。
「就說,找老高。」
伏爾加轎車駛出精工機械廠的大門,院子裡壓抑了一天一夜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贏了!咱們贏了!」
「他娘的!憋死我了!看那幫穿制服的進來,我還以為天要塌了!」
「默子牛逼!賀工牛逼!」
老工人們揮舞著沾滿油污的手,嗷嗷叫著沖向二車間,把賀長林和溫愛華團團圍住,像對待英雄一樣將他們拋向空中。
陳國富靠在車間門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眼角笑出了深深的皺紋。錢國棟則激動地拍著「爭氣一號」冰冷的車身,嘴裡不停念叨著:「好樣的,好樣的……」
會議室里,陳默將高建軍留下的那張電話紙條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這個號碼,比三十萬撥款、比省級示範基地的牌子,加起來都更有分量。
它代表著,精工機械廠的技術,已經進入了國家最高層級技術部門的視野。從今天起,五軸聯動項目,就等於穿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金鐘罩」。
「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電話機急促地響了起來。
孫大頭一把抓起話筒:「喂!……秦主任!哎哎,是是是,陳默在!」
他把話筒遞給陳默,壓低聲音道:「秦懷遠。」
陳默接過電話。
「陳默嗎?我是秦懷遠。」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但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氣,「江城那邊的事,我聽說了。調查組已經給我通過氣了。你們幹得很好!」
「秦主任,給您添麻煩了。」
「這不是麻煩!」秦懷遠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是有人想掀我們的桌子!一家外資企業,通過國際技術管制條例,反過來調查我們省里扶持的重點攻關項目!這是什麼性質?這是赤裸裸的經濟干涉!是商業戰爭!」
陳默靜靜地聽著。他知道,秦懷遠比他更憤怒。
這個項目是他力主立項的,是他簽的字。如果項目被查出問題,他這個省經委主任要負領導責任。現在,陳默不僅證明了清白,還打出了一張王炸,這等於狠狠地替秦懷遠出了一口氣。
「陳默,你聽著。」秦懷遠的聲音冷靜下來,「省里會立刻成立一個專項小組,由我牽頭,專門跟進你們這個五軸聯動項目。後續的研發經費、政策扶持,一路綠燈!你們要人給人,要政策給政策!」
「謝謝秦主任。」
「另外,關於那個三洋電器……」秦懷遠話鋒一轉,語氣冰冷,「我已經讓秘書把相關材料上報給省外事辦和國家經貿委。一家在中國設廠、享受中國政策紅利的企業,卻在背後捅刀子,搞技術訛詐,這種害群之馬,我們不能留!」
陳默心頭一動。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秦主任,關於三洋,我手上還有一些東西。」陳默不緊不慢地說道,「他們在廣州的合資廠,存在大規模的商業欺詐行為。以國產零件冒充進口原件,虛假標註產地,欺騙國內外消費者。」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證據確鑿?」
「人證物證俱全。我這邊有完整的證據鏈。」
「好!」秦懷遠一拍桌子,「把材料立刻派人送到省城來!這件事,要從商業欺詐,上升到危害國家出口信譽的高度來辦!要辦成鐵案!要讓所有在華外資看看,不守規矩是什麼下場!」
掛了電話,陳默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看向孫大頭:「孫哥,派個最穩妥的夥計,立刻去一趟鵬城。找劉衛東,把他整理的那份關於三洋造假的完整材料,連夜送到省城,直接交給秦主任的秘書。」
「明白!」孫大頭領命,轉身就去安排。
渡邊,你不是想用巴統的規則來玩嗎?
那我就用中國的規則,把你徹底埋葬。
陳默站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裡的歡呼聲漸漸平息,工人們又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機器的轟鳴聲再次響起。
經歷過這場風波,精工機械廠這四個字,在所有人的心裡,分量已經完全不同。
這不再只是一份餬口的工作,而是一份值得用命去守護的事業。
當天晚上,陳默自掏腰包,讓食堂加了四個硬菜,豬頭肉、燒雞、鹵大腸、花生米,管夠。
酒過三巡,孫大頭紅著眼睛,端著酒碗過來:「默子,今天這事,哥們服了。我以前以為,有錢就能辦事。今天我才知道,手裡有別人造不出的東西,才是真牛逼!」
陳默笑了笑,跟他碰了一下碗:「孫哥,這只是開始。我們的路,還長著呢。」
正說著,陳默腰間的傳呼機「滴滴滴」地響了起來。
他走到辦公室,回了個電話。
是齊勇從鵬城打來的。
「默子,出事了。」齊勇的聲音很沉,「三洋廣州廠今天下午宣布破產清算。他們那塊地皮和廠房設備,被市里掛出來拍賣。我剛得到消息,有一家叫『順風電器』的公司,就是之前跟咱們搶市場的劉國棟背後那家,已經通過關係聯繫上資產處置辦,準備低價把三洋的廠子整個吃下來!」
陳默的眉頭瞬間擰緊。
他千算萬算,扳倒了三洋,就是為了接收三洋的優質資產,尤其是那些熟練的工人和現成的廠房。
現在,居然有人想來摘桃子?
劉國棟那條臭魚,背後還有大鱷?
「我知道了。」陳默掛了電話,眼神變得冰冷。
看來,必須立刻回一趟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