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
溫愛華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鐵塊砸在地上。
「默子,省機械廳來人了。兩個處長,帶著三個穿軍裝的,今天下午四點到的。亮的證件是國防科工委的會簽函。」
陳默的後背一瞬間繃直了。
「問什麼了?」
「問五軸的事。他們拿了一份材料——上面寫的是'涉嫌違規獲取巴統清單禁運設備'。指名要看我們的發那科驅動器和海德漢編碼器。」
陳默閉上眼。
渡邊那條線,終於走通了。
從發那科東京本部,到巴統協調委員會,再到中國防科工委——這條舉報鏈,他預估還需要兩周才能落地。
沒想到這麼快。
「你怎麼應對的?」
「我把人攔在一車間外面。說總工程師不在廠里,核心技術區需要負責人在場才能進入。他們沒硬闖,但說了——明天上午九點,如果負責人不出現,他們會按程序強制檢查。」
溫愛華頓了一下:「默子,賀工那邊的東西……」
「我知道。」陳默睜開眼,腦子已經在高速運轉。
賀長林的工作室里,有發那科驅動器的拆解件。有海德漢編碼器的接線圖紙。有三菱M50系統的逆向分析筆記。
任何一樣被翻出來,都能坐實「非法獲取禁運技術」的指控。
「溫師傅,聽我說。」陳默的聲音快而穩,「第一,現在立刻——讓賀工把所有帶外文標識的東西鎖進保險柜。驅動器、編碼器的外殼銘牌,全部用砂紙打磨乾淨。第二,把省經委的課題立項批文、張振邦簽字的那份撥款證明,全部複印三份,明天早上擺在會議室桌上。第三——」
他頓了一下。
「打電話給秦懷遠的辦公室。就說精工機械廠遭到不明來源的舉報,請求省經委協調。」
溫愛華那頭沉默了兩秒:「秦主任那邊……能管用?」
「他批的課題,他撥的錢。現在有人要來掀桌子——他比我們急。」
「明白了。」溫愛華的聲音沉穩了些,「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陳默看了眼表。晚上十一點三十五分。
深圳到江城,最快的火車要十六個小時。
「明天下午三點之前,我一定到。」
「來得及?他們說的是明天上午九點。」
「你頂住。」陳默的聲音硬邦邦的,「就一句話——省經委立項的課題,地方機構無權單獨檢查。讓他們等省里的協調函。」
掛了電話。
陳默站在公用電話前,指節攥得發白。
冷靜。
他強迫自己把情緒壓下去。
渡邊這一手,時間點卡得狠——正好是他人在鵬城、不在江城的時候。有人在給渡邊餵情報。
陳默快步回到辦公室,從抽屜里翻出通訊錄。
第一個電話,打給周耀國家裡。
響了六聲,接了。是周曉芸的聲音,帶著困意。
「是我。」陳默說,「讓你爺接電話。急事。」
三十秒後,周耀國蒼老但清醒的聲音傳來。
「說。」
陳默用最簡短的語言把情況講了。
周耀國沉默了五秒。
「國防科工委的會簽函……這不是省里能攔的。」老人的聲音沉了下來,「但如果課題已經立項,他們就不能繞過省經委單獨行動。這裡面有程序問題。」
「我需要秦懷遠明天一早發一份正式函件到江城。」
「我現在就打電話。」周耀國沒有半點猶豫,「你趕緊回去。人不在,說什麼都白搭。」
「還有一件事。」陳默壓低聲音,「這次舉報的源頭是三洋電器的渡邊。他通過發那科東京走的巴統渠道。周老——如果這條線查實了,性質就不只是設備來源問題了。是外資企業利用國際技術管制打壓中國自主研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這個角度——好。」周耀國的語氣里多了一絲銳利,「我知道怎麼跟秦懷遠說了。去吧。」
掛了電話。
陳默轉身衝出辦公室。走廊里,他一腳踹開齊勇的房門。
「起來。收拾東西。我現在走。」
齊勇從床上彈起來,三秒之內清醒。
「出什麼事了?」
「江城出事了。鵬城這邊你盯著。」陳默把鑰匙串扔給他,「記住三件事——第一,出貨照常。第二,劉衛東接人的事不能停。第三,有任何人來廠里問五軸、問數控的事,一個字都不准說。就說老闆不在,什麼都不知道。」
齊勇接住鑰匙,眼神凌厲:「明白。」
陳默抓起那件藏藍夾克,衝出廠門。
深南大道上,計程車的紅色尾燈像一條河。陳默站在路邊,攔下一輛。
「火車站。快。」
凌晨五點四十分。
陳默從深圳開往武昌的特快列車上跳下來,又在武昌站外攔了一輛長途班車。
班車在省道上顛簸了三個小時。
陳默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一夜沒合眼。但腦子不停轉。
到江城的時候,下午一點整。
孫大頭開著伏爾加在汽車站外面等著,臉色鐵青。
「默子,情況比昨晚更麻煩了。」孫大頭一邊踩油門一邊說,「今天早上九點,那幫人又來了。溫師傅拿著省經委的課題批文擋了一陣,但對方說他們的函件級別高於省經委。差點就硬闖二車間。」
「後來呢?」
「後來——」孫大頭咧了咧嘴,「秦懷遠那邊來了一通電話。直接打到調查組帶隊的手機上。讓他們等省里的人到了再說。暫時壓住了。」
陳默點了點頭。
周老的速度夠快。
「秦懷遠的人什麼時候到?」
「說下午兩點半有個車從省城出發。最快四點到。」
還有三個小時的窗口期。
「調查組現在在哪?」
「住在鎮上招待所。中午沒走——估計在等上頭指示。」
陳默沉默了幾秒。
「去廠里。」
伏爾加拐進精工機械廠大院的時候,陳默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裡停著兩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
車間門口,賀長林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正蹲在地上抽菸。看到陳默下車,賀長林把菸頭扔了,起身迎過來。
「東西都處理了?」陳默邊走邊問。
「昨晚干到凌晨三點。」賀長林的眼底全是血絲,「所有帶外文標識的元器件全部入柜上鎖。銘牌磨掉了。逆向分析的筆記——燒了。」
燒了。
陳默腳步一頓。
賀長林看著他,神情平靜:「放心。關鍵參數我全記在腦子裡。紙上的東西不重要。」
陳默拍了拍賀長林的肩膀,沒說話。
走進會議室。
溫愛華、陳國富、錢國棟都在。桌上整齊擺著三份文件——省經委課題立項批文、撥款證明、張振邦簽字的技術評審報告。
「默子回來了。」陳國富站起來,臉上的皺紋比往常深了幾分。
「爹,你別擔心。」陳默坐下來,「這事我有數。」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在座的幾個人。
「我說一下應對的思路。來的人是國防科工委會簽函,級別確實高。但他們查的是'非法獲取禁運設備'——這個罪名要成立,有一個前提條件。」
陳默豎起一根手指。
「設備必須是'原裝進口且用途違規'。」
溫愛華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發那科驅動器是廢品堆里撿的,外殼都鏽了。海德漢編碼器是從正規渠道購買的民用型號,有郭永昌那邊的貿易公司開的發票。三菱M50系統——有省經委批准的技術引進備案。」
陳默一條一條掰著手指。
「我們沒有從任何禁運渠道直接採購整機設備。我們用的每一個零件,要麼是廢品回收,要麼是民用級產品。拼起來幹什麼用——那是我們自己的本事。巴統管得了賣家,管不了買廢鐵的人。」
錢國棟拍了一下大腿:「對!就跟咱們那爭氣爐一樣——零件都是土辦法,但精度不輸進口的!」
陳默看了看表。一點四十分。
「下午四點省里的人到。在那之前——我要去招待所見調查組。」
溫愛華皺眉:「現在去?不等省里撐腰?」
「不能等。」陳默站起來,「等人家來了再見面,顯得我們心虛。主動去——是配合調查的態度。態度對了,後面才好說話。」
陳默換了件乾淨襯衫,拿上那三份文件的複印件,讓孫大頭開車去鎮上招待所。
招待所二樓走廊盡頭,門虛掩著。
陳默敲了三下。
「請進。」
推開門。
屋裡坐著兩個人。一個四十出頭,穿深色夾克,面相斯文,手邊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另一個五十多歲,穿舊式軍裝,肩上扛著一槓三星,表情嚴肅。
斯文的那位站起來:「你是陳默?」
「是。精工機械廠負責人。」陳默走進去,把文件放在桌上,「兩位領導大老遠來,辛苦了。昨天我不在廠里,怠慢了。今天專程來——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儘管問。」
軍裝的那位沒站起來。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兩頁,抬起頭打量了陳默一眼。
「陳默同志,你廠里有一套發那科交流伺服驅動系統。這個東西,在巴統管制清單上。你怎麼解釋?」
陳默拉開椅子坐下來。
「首長,我先問一個問題。」他的語氣不卑不亢,「你們接到的舉報材料里,有沒有寫清楚——那套驅動器是從什麼渠道來的?」
軍裝的那位眉頭動了一下。
斯文的處長翻開公文包里的材料看了一眼:「舉報方稱你們通過非法渠道獲取了禁運級別的數控系統核心部件。」
「舉報方是誰?」
兩人對視了一眼。斯文處長搖了搖頭:「來源不便透露。」
「那我幫你們說。」陳默靠在椅背上,「三洋電器的渡邊純一。通過發那科東京總部遞交的材料。」
屋裡安靜了三秒。
軍裝那位放下文件,目光銳利地看著陳默。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三洋廣州合資廠三天前被工商局查封了。造假欺詐,出口產品以次充好。」陳默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報紙——他在火車上買的那份《南方日報》,攤在桌上,「渡邊在中國大陸的生意完了。他跑去香港、跑去東京,想用巴統這把刀來砍我。」
兩個人都沉默了。
陳默趁著這個沉默,把桌上的三份文件一推過去。
「這是省經委批准的'高精度數控系統自主化'省級重大科技攻關課題立項書。秦懷遠主任簽的字。」
「這是張振邦張主任簽批的三十萬元課題經費撥款證明。」
「這是省機械工業廳組織的技術評估報告。結論:精工機械廠具備數控系統自主研發能力,推薦列為省級技術創新示範基地。」
陳默手指一份一份點過去。
「至於那套發那科驅動器——」陳默的聲音不緊不慢,「蛇口碼頭廢品集散點撿的。一箱六個,花了三百塊錢。外殼全鏽了,電路板一半燒毀。我們自己修復、自己分析、自己設計了替代方案。現在用的控制系統,核心架構是我們總工賀長林同志自主設計的。用的國產Z80晶片和自研DA算法。」
他頓了一下,看著對面兩張臉上複雜的表情。
「兩位領導——撿廢鐵回來琢磨,犯法嗎?」
軍裝那位把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拿起省經委的立項書,仔細細看了一遍。又看了技術評估報告。最後放下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陳默同志,我直說。」他的語氣嚴肅但不帶敵意,「我們接到舉報以後,按程序必須核實。你們這個項目如果確實是省經委在管——那就不該是我們這個層級來查。」
斯文處長點了點頭:「但程序上,我們需要確認——廠里沒有完整的禁運整機設備。」
「可以看。」陳默站起來,「兩位跟我去廠里。所有車間全部開放。你們想看什麼我帶你們看。但有一個條件——」
他看著軍裝那位的眼睛。
「看完以後,麻煩在你們的核查報告裡寫清楚一件事:精工機械廠的數控系統是自主研發成果,不存在整機禁運設備。這句話——對我們很重要。」
軍裝那位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了陳默一會兒。
「如果情況屬實——這句話,我可以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