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騎到公路邊一個小賣部,停下車,往公用電話里投了硬幣。
「齊勇。」
「陳總。」
「你明天去趟寶安。沙井那邊有個工業區在招租。幫我看一下——兩千平以上的廠房,帶獨立變壓器的,月租不超過一萬五。」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陳總,咱們又要擴?」
「嗯。」
「多大?」
「再加五條線。」
齊勇沒再問。
「明白。明天就去。」
掛了電話。陳默又投了一個硬幣,撥了劉衛東的號。
「劉哥,廣州那邊什麼動靜?」
「陳總——」劉衛東的聲音壓得極低,「三洋下了通知了。明天起,全廠停產整頓。期限——不確定。」
陳默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比預想的快。
「工人呢?」
「通知說停產期間發基本工資的百分之六十。但大家都在傳——發不了幾個月。」
陳默看了眼手腕上的梅花表。下午兩點十分。
「劉哥,名單上那些人——今晚開始約。」
……
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七點。
福田區一家大排檔。
劉衛東坐在角落的圓桌旁,面前擺了六瓶珠江啤酒和四碟涼菜。
桌對面坐著三個人。
一個姓周,三十二歲,三洋總裝課的班長,幹了四年。一個姓馬,二十八歲,電機課的技術員。還有一個姓孫,三十五歲,品檢組的組長,手底下管十四個人。
三個人都穿著便裝,但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焦慮、迷茫、帶著一點憤怒。
「衛東哥,你現在到底在哪兒干?」姓周的班長端起酒杯,沒喝,先問了這句。
劉衛東沒瞞。
「精工電器。」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精工——最近華強北傳得最凶的牌子。風扇做得好,搶了三洋不少單子。
「渡邊那個狗日的,在會上罵我們沒有忠誠心。」姓孫的品檢組長一口乾了半杯啤酒,抹了抹嘴,「老子在他廠里幹了三年半,加班費砍了、工齡補貼沒了,現在停產只發六成工資。我忠誠個屁。」
「就是。」姓馬的技術員悶聲說,「他自己用假軸承假電容坑消費者,出了事讓我們背鍋。什麼玩意兒。」
劉衛東沒接話,給三個人滿上酒。
「你們現在有什麼打算?」
周班長嘆了口氣:「能有什麼打算。看哪裡招人唄。但現在這行情——到處在裁人。」
「精工招人。」劉衛東放下酒瓶,語氣平淡。
三個人的動作同時頓住了。
「什麼意思?」孫組長放下酒杯。
「精工在擴產。月出貨要破萬台。需要有經驗的產線工人。你們三洋出來的——品控意識、操作規範、設備維護,都是現成的。」劉衛東伸出三根手指,「三個條件。第一,底薪比三洋高百分之二十。第二,包住,管一頓工作餐。第三——計件獎金上不封頂。幹得多拿得多。」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眼底的焦慮開始消退。
「我……」馬技術員先開了口,又停住,「衛東哥,你們那個老闆——靠譜嗎?我聽說他才二十出頭。」
劉衛東笑了一下。
「二十一。」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桌面,「但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在三洋幹了五年,見過的日本管理層加起來十幾個。沒有一個比這個人看得遠。」
「他給的錢準時到帳。承諾的事從不打折扣。技術上——」劉衛東頓了一下,選了個詞,「你們進去了就知道。」
周班長沉默了幾秒。
「還招多少人?」
「第一批——三十個名額。」劉衛東豎起手指,「但不是誰都要。得能吃苦、聽指揮、守規矩。爛泥扶不上牆的,給多少錢我們也不收。」
孫組長一把拍在桌上:「衛東哥,你就直說——我們什麼時候能過去?」
「下周一。帶上身份證和工作服。」
三個人齊齊點頭。
「還有——」劉衛東壓低聲音,「你們身邊有沒有靠得住的人,想出來的?電機繞組、貼片焊接、老化測試這幾個工種,我們都缺人。」
周班長想了想:「我手底下那八個人,有五個跟我關係不錯。今天在宿舍都在罵娘,恨不得明天就走。」
「讓他們來找我。」劉衛東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就說精工招人。條件一樣。」
周班長接過名片揣進兜里。
劉衛東端起酒杯:「來,走一個。」
四個杯子碰在一起。
啤酒沫子濺出來,落在油膩的塑料桌面上。
當晚十一點。
陳默在上步工業區的辦公室里接到劉衛東的電話。
「三個都定了。加上他們能帶的人——估計第一批能來十五到十八個。」
「好陳默在本子上記了個數,」下周一統一到崗。宋志遠負責分配工位,你負責品控培訓。第一周不計件,只算底薪。讓他們先適應節奏。「
」明白。還有個事——「劉衛東的聲音低了幾分,」孫組長說,三洋廠里有個日本人今天在挨個找中國管理層談話。問的都是——有沒有人接觸過外面的工廠。「
陳默手裡的筆停了一秒。
」渡邊?「
」不是渡邊。是那兩個審計里的一個。「
陳默靠在椅背上。
審計在查內鬼。說明渡邊還在掙扎。他在試圖證明——廠子的問題是外部勢力滲透導致的,不是管理層的責任。
」告訴他們,這段時間別跟三洋那邊任何人聯繫。電話不接、路上碰見繞著走。等正式離職手續辦完再說。「
」好。「
掛了電話。
陳默站起來走到窗口。
上步工業區的夜晚並不安靜。遠處有貨車在卸貨,隔壁廠子的燈還亮著,風裡夾著機油和鐵鏽的氣味。
十八個人。第一批。
後面還有第二批、第三批。三洋停產一天,就有更多人撐不住。
精工只需要張開口袋接著就行。
傳呼機響了。陳默低頭看了一眼。
號碼是廣州的。後面一串數字——是約定的暗語。
郭永昌。
陳默走到公用電話前,撥了過去。
」郭生。「
」陳老弟。「郭永昌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微妙的興味,」恭喜你啊。三洋那邊——鬧得滿城風雨。「
」跟我沒關係。「陳默的語氣寡淡。
郭永昌笑了兩聲:」行,跟你沒關係。我就說一件事——渡邊今天下午飛了香港。「
陳默的眼睛眯了一下。
」去香港幹什麼?「
」約了貿發局的人。「郭永昌的聲音意味深長,」還約了一個律師行。陳老弟——你的專利申請,辦到哪一步了?「
……
陳默握著話筒,手指慢慢收緊。
渡邊去香港。約貿發局。約律師行。
這不是告狀——是反擊。
三洋在中國大陸的工廠被封了,但他們在東南亞的渠道還在。精工的風扇走的是香港轉口。如果渡邊在香港發起專利訴訟或者貿易投訴——精工的出口通道就會被卡住。
」什麼時候約的?「陳默問。
」明天下午三點。貿發局的人我認識,幫你打聽到的。「郭永昌頓了一下,」律師行那邊我沒門路。但我猜——十有八九是智慧財產權方向的。「
陳默沉默了三秒。
」郭生,謝了。「
」別客氣。你那邊的五軸系統——我可還等著分紅呢。「郭永昌半真半假地笑了一聲,」渡邊那個人,輸急眼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你小心。「
掛了電話。
陳默站在電話機旁,沒動。
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
精工的仿生降噪葉片專利——已經提交申請,但還在實質審查階段。國內的專利保護還沒正式授權。
如果渡邊在香港搶先註冊一個近似專利,或者以三洋的名義對精工的出口產品發起侵權投訴——香港海關有權扣押貨物。
何志堅的三千台。陳維良的五千台。下個月的出貨——全走香港。
陳默轉身回到辦公室,從抽屜里翻出徐立平的名片。
深圳時間晚上十一點二十。打不打得通?
投硬幣。撥號。
五聲響。接了。
」餵——誰?「聲音帶著濃重的困意。
」徐律師,我是陳默。精工電器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聲音清醒了幾分:」陳總?這麼晚——「
」急事。「陳默沒寒暄,」我的葉片專利申請,現在走到哪一步了?「
」初審通過了,等實質審查。正常流程的話——最快還要三個月。「
」三個月太慢。「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有沒有辦法加急?「
徐立平沉默了兩秒:」加急的話……可以走優先審查通道。但需要證明存在侵權緊迫性——比如有證據表明他方正在模仿或者搶注。「
」如果我能提供對方正在香港申請近似專利的證據呢?「
」那就夠了。「徐立平的聲音快了起來,」你有證據?「
」明天會有。「陳默說,」徐律師,我需要你後天之前幫我提交優先審查申請。材料我來準備。「
」行。但陳總——對方要是在香港註冊了,你這邊就算拿到國內專利,在港澳地區也沒法直接對抗。你得同步在香港提交申請。「
」香港那邊你能辦?「
」我有合作的香港所。費用高一些——「
」錢不是問題。你辦。「
」好。明天我先準備文件框架。你把對方的信息給我,越詳細越好。「
掛了電話。
陳默靠在桌邊,點了根煙。
渡邊。
你在中國大陸玩不轉了,跑去香港搞小動作。
行。那就在香港也跟你打一架。
陳默掐滅菸頭,拿起桌上的通訊錄翻到一頁。
方兆成。
明天一早,得讓方科長幫忙查一下——渡邊約的那個律師行,到底接的什麼業務。
還有郭永昌那邊——貿發局的人他認識,能不能拿到渡邊遞交的材料副本。
兩條線同時查。
陳默在白板上寫了三行字——
」1. 專利加急——徐立平/香港所「
」2. 渡邊動向——郭永昌/方科長「
」3. 出貨備選——「
第三行他停了筆。
如果香港通道被堵——精工的風扇怎麼出去?
蛇口直接走海運到雅加達?沒有轉口貿易公司背書,海關手續會慢一倍。
走廣州港?黃埔那邊的報關行他沒有熟人。
陳默把筆放下,閉上眼。
不能慌。渡邊現在只是去約了人,還沒有實質動作。明天查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麼,再定對策。
但有一件事必須今晚做。
陳默拿起電話,撥了何志堅的號碼。
三聲響。
」餵?陳老弟?「何志堅的聲音裡帶著電視機的背景音。
」何哥,有個事提前跟你通個氣。「陳默的語氣平穩,」下個月的三千台,能不能提前十天出——二十號之前全部交到鹽田倉?「
何志堅愣了一下:」提前十天?怎麼了?「
」三洋那邊可能會在香港搞動作。我怕後面出貨受影響。趁現在通道還乾淨——能早走就早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行。我明天跟船公司確認倉位。「何志堅沒問細節,」陳老弟,你那邊——沒事吧?「
」沒事。就是未雨綢繆。「
」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打電話。「
掛了。
陳默把明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六點起。去車間盯早班交接。
八點。打電話給方兆成。
九點。聯繫郭永昌,確認渡邊在貿發局的動向。
十點。給徐立平發材料。
下午。去信達電機驗收那批返工件。
晚上。劉衛東那邊第二輪接觸的名單要出來。
還有——齊勇去寶安看廠房的結果。
陳默把燈關了,躺上行軍床。
天花板上的裂紋在黑暗裡看不清了。
遠處傳來深南大道上貨車駛過的悶響。
渡邊。
你以為你在中國輸了,跑去香港就能翻盤?
陳默閉上眼。
你不知道的是——你每慢一步,我就多吃你一塊肉。
等你在香港折騰完回來的時候,你的工人已經在我的車間裡上班了。
你的供應商已經簽了我的獨家合同。
你的設備——也快了。
傳呼機在枕邊震了一下。
陳默睜開眼,拿起來看。
江城的號碼。後面兩個字。
」速回。「
溫愛華的號。
陳默從床上坐起來。溫愛華從來不在深夜發傳呼。除非——
他抓起外套,沖向門口的公用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