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陳默在辦公室吃完盒飯,把飯盒扔進垃圾桶。
桌上的電話響了。
「陳總——」是齊勇的聲音,「有情況。」
「說。」
「下午五點左右,三洋廣州廠那邊出來兩個人,開著一輛銀灰色豐田麵包車,沿著我們廠門口的路慢慢開了兩趟。我拍了車牌。」
陳默眯了下眼。
「粵A的牌子?」
「是。粵A-7823。」
三洋的人在盯精工。
渡邊回來以後,果然沒閒著。
「繼續觀察。不要打草驚蛇。」陳默說,「明天開始,出貨走後門。跟何志堅說一聲,提貨改晚上十點以後。」
「明白。」
掛了電話。
陳默靠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渡邊在查精工的出貨量和客戶。
可惜——等他評估完,報紙就登了。
到時候,全廣州都知道三洋廣州廠在賣假貨。
工商會來。海關會來。質監會來。
媒體會跟進。消費者會投訴。經銷商會退貨。
而精工——
會站在廢墟旁邊,把有用的東西一件一撿起來。
陳默關了燈,躺上行軍床。
四天。
還有四天。
十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陳默早上六點醒的。沒睡好——不是緊張,是腦子停不下來。
洗了把臉,換上那件藏藍夾克,下樓到車間轉了一圈。
四號線昨天剛鋪完工位台,今天第二批新工人正式上崗培訓。趙小蘭已經在白板上寫好了今天的課程表——上午安全規範,下午烙鐵基礎。
一切照常。
七點半,陳默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當天的排產表。
何志堅的一千二百台——今天出六百,明天出六百。
陳維良首批三千台的第一次交付——本周五,一千五百台。
正常節奏。
八點整,電話響了。
陳默接起來。
「陳總,我是周敏。」
「說。」
「今天的報紙,第三版。頭條位置。四千二百字,十四張配圖。」周敏的聲音平穩,但能聽出底下那層壓不住的職業興奮,「總編給了我整個半版。標題是——《出口產品以次充好,三洋廣州合資廠質量欺詐調查》。」
陳默嗯了一聲。
「廣州那邊有反應了嗎?」
「還沒有。報紙剛上攤不到一個小時。但我同事說,工商局那邊已經有人在翻報紙了。」
「好。」陳默說,「後面的事,你按你的節奏走。跟我沒關係了。」
「明白。陳總——謝了。」
「不客氣。」
掛了電話。
陳默把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牌出手了。
接下來的事,不需要他推。輿論和行政機器一旦啟動,就像滾下山坡的石頭——自己會越滾越快。
他現在要做的,是把自己的盤子穩住。
上午九點,信達電機的人來了。
是個三十出頭的技術員,姓方,戴著厚底眼鏡,手裡提著一箱返工後的樣品電機。
陳默讓蔡文海帶著他去車間測試。一個小時後,蔡文海回來報告——十台樣品,轉速全部在一千三百八十到一千四百一十轉之間。合格。
「上次那批偏低的,是他們繞線機張力沒調好。已經改了。」蔡文海說。
「下一批什麼時候到?」
「後天。一千二百台。」
「好。」
陳默在排產表上做了個記號。電機這條線,算是徹底穩了。
上午十一點。傳呼機響了。
號碼後面四個字——「炸鍋了。」
孫大頭的號。
陳默沒急著回電話。他知道「炸鍋」是什麼意思——消息傳到了業內。
中午吃飯的時候,宋志遠端著盒飯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
「陳總,你看到今天的報紙了嗎?」
「什麼報紙?」陳默咬了一口饅頭,面無表情。
「《南方日報》。登了三洋廣州廠造假的事。軸承和電容都是以次充好。」宋志遠放下盒飯,「華強北那邊中午都在傳。好幾個做家電外貿的老闆在議論——說三洋這下完了。」
陳默嚼完饅頭,咽下去,喝了口水。
「跟我們沒關係。管好自己的線。」
宋志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不傻。陳總跟三洋鬥了這麼久,今天報紙一出——時間點卡得也太准了。
但聰明人不問不該問的事。
下午兩點。
劉衛東從外面回來,步子很快。
他進了辦公室,把門關上。
「陳總。」劉衛東的聲音壓得很低,「廣州那邊我剛收到消息——工商局下午三點上門了。帶了六個人,直接封了三洋廣州廠的成品倉庫。」
陳默放下筆。
「生產線呢?」
「還在開。但倉管不讓出貨了。所有成品暫扣待查。」劉衛東補了一句,「渡邊現在應該在廠里。」
陳默想像了一下渡邊此刻的表情。
日本總部的審計還在查帳。報紙就爆了。工商就來了。
三面夾擊。
渡邊就算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楚——為什麼你的工廠在被審計的同時,被媒體曝光造假?
是你管理無能?還是你主動造假降成本來粉飾利潤?
不管哪一種,渡邊在三洋內部都完了。
「還有一件事。」劉衛東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下午我聯繫了以前總裝課的老周和質檢組的小劉。他們說——三洋廠裡面現在人心惶惶。好幾個人在打聽外面有沒有廠子招人。」
陳默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寫了五個名字和工種。
「快了。」陳默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但不是現在。等他們停產整頓的通知下來。」
「停產整頓——你覺得會?」
「一定會。」陳默說,「造假涉及出口產品,海關和質監不可能不介入。走完流程至少一個月。一個月不出貨——工人就得放假。放假就沒有收入。沒有收入——人自己就散了。」
劉衛東看著陳默,後背有些發涼。
這盤棋。從什麼時候開始下的?
從周海濤離開三洋的那天?從那兩顆軸承樣品被留下來的那一刻?
還是更早?
「劉哥。」陳默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嗯?」
「你有沒有想過——三洋廣州廠停了以後,那條產線上的設備會怎麼處理?」
劉衛東一愣。
設備?
三洋廣州廠的設備——進口的貼片機、日本產的繞線機、全自動老化測試架……
「你想……」
陳默沒答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第四條裝配線的燈剛亮起來。新工人們笨拙地拿著烙鐵,在趙小蘭的指導下練習焊第一個點。
「人和設備。」陳默說,「我全都要。」
劉衛東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門外傳來工人換班的腳步聲。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在陳默的側臉上投下一道銳利的光影。
這一刻劉衛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面前這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從來就沒打算只做風扇。
風扇只是開路的刀。
他真正要的,是一整條完整的家電製造鏈。
從電機到電路,從模具到表面處理,從品控到渠道——每一個環節都握在自己手裡。
而三洋——
只是他拿來練刀的第一塊磨刀石。
「陳總。」劉衛東的聲音有些乾澀,「你到底想做多大?」
陳默轉過身,看著他。
沒有笑,也沒有豪言壯語。
「做到不需要再看任何人臉色的那一天。」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陳默走過去接起來。
「餵?」
「陳默同志,我是方兆成。」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三洋廣州廠的事你知道了吧?渡邊那邊——剛通過日本領事館向經貿局遞了一份抗議函。指名道姓說是精工電器在背後搞鬼。經貿局讓我問你——這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陳默握著話筒,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方科長,報紙上的事我看到了。很震驚。」陳默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談天氣,「但精工是做風扇的。三洋用什麼軸承、什麼電容,跟我有什麼關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行。我知道怎麼回復了。」方兆成說完,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陳默,你小子——算我沒問。」
電話掛了。
陳默放下話筒。
嘴角終於浮起一絲弧度。
渡邊急了。急到去找領事館告狀。
可惜——
你告誰?告一張報紙?告一個記者的良心?
還是告你自己廠里那些以次充好的爛貨?
陳默坐回桌前,拿起筆,在排產表的空白處寫下明天的安排——
「11.23。聯繫利達五金梁老闆。約見面。」
三洋的散熱片供應商。
精工的下一塊拼圖。
十一月二十三號上午。
陳默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到了南海。
利達五金表面處理廠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鐵皮大門鏽跡斑斑,門口蹲著兩條瘦得肋骨清晰的土狗。
陳默把車鎖在電線桿上,拍了拍門。
一個穿著油漬工服的中年男人從裡面探出頭。
「找誰?」
「梁老闆在嗎?我姓陳,做家電的,想談散熱片加工的事。」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灰色夾克,手上有繭,不像騙子。
「我就是。進來說。」
廠子不大。十二個工位,八台陽極氧化槽,三台清洗線。設備保養得不錯,槽液的顏色也正。陳默掃了一圈,心裡有了數。
梁老闆把他帶到一間堆滿樣品的小辦公室。桌上攤著幾張報紙——其中一份的頭版赫然就是昨天那篇三洋的報導。
「坐。」梁老闆倒了杯茶遞過來,「陳老闆做什麼家電?」
「電風扇。月產八千台,還在漲。」陳默接過茶杯,沒喝,放在桌上,「散熱片的陽極氧化處理,我需要一個穩定的供應商。月供量先按六千件起步,後面會加。」
梁老闆的眼皮跳了一下。
六千件。跟三洋給他的量一模一樣。
「價格呢?」梁老闆端起自己的茶杯,掩飾住眼底的光。
「一塊一。」
梁老闆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著陳默。
三洋給他的現價是一塊二。但上個月渡邊那邊放了話,明年壓到一塊零二。
一塊一——比三洋的新報價高八分錢。
「陳老闆,你這個價……」梁老闆斟酌著措辭。
「梁老闆,我說句直的。」陳默靠在椅背上,下巴揚了揚,指著桌上那份報紙,「三洋廣州廠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工商封了倉庫,成品出不了。停產整頓是早晚的事。他們明年的單子——你覺得還能接到?」
梁老闆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清楚。昨天看到報紙的時候他就慌了半宿。三洋的單子占了他七成產能。三洋一倒,他這個小廠子撐不過三個月。
「我不跟你畫餅。」陳默從夾克內兜里掏出一份列印好的採購意向書,推過去,「首批六千件,下月十號交貨。款到發貨,不欠帳。合同簽一年,量只多不少。」
梁老闆拿起意向書看了兩遍。條款清晰,付款方式寫的是「貨到十日內結清」。
比三洋好。三洋壓他四十五天帳期。
「梁老闆,我再加一條。」陳默豎起一根手指,「你要是願意把三洋那邊的尾單做完就停——轉過來做我的獨家供應商,我給你加到一塊一五。」
一塊一五。比三洋的舊價都高。
梁老闆手裡的意向書微發抖。
六千件乘以一塊一五——每月六千九百塊的加工費。十二個工人,設備折舊,水電房租全算上,他每月淨利至少能到兩千五以上。
「陳老闆——」梁老闆站起來,伸出手,「什麼時候簽合同?」
「現在。」
陳默從包里掏出正式合同。兩份,一式兩份,早就打好了。
梁老闆看了一遍,拿起筆簽了字。蓋章的時候手都在抖。
出了利達五金的門,陳默騎上二八大槓,朝公路方向騎去。
風從珠江口吹過來,帶著一股咸腥味。
散熱片。搞定了。
現在精工的供應鏈上——電機自有,模具自有,電路板外協可控,包裝本地化,陽極氧化處理剛拿下。
整條鏈子,每一節都在自己手裡。
三洋倒下以後,精工不會有任何一個環節斷供。
陳默蹬著自行車,後背被太陽曬得發燙。
腦子裡在算另一件事。
三洋廣州廠。兩百多個熟練工人。如果停產整頓的通知在這周內下來——工人最多堅持半個月。半個月沒工資,人就散了。
他需要一個接收這些人的容器。
現在的上步工業區廠房,滿打滿算塞五條線。五條線需要一百人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