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點了下頭。
不走召回。這是最致命的一條。
軸承和電容造假,頂多是罰款和行政處罰。但出了質量投訴不召回——這涉及消費者安全。
「什麼時候能發?」陳默問。
「稿子我已經寫好了。四千字,配十二張照片。總編那邊也打過招呼。」周敏靠在椅背上,「就等你一句話。」
陳默端起檸檬茶,喝了一口。
時機。
現在發——三洋廣州廠立刻面臨工商和海關的聯合調查。產線停擺,產能歸零。渡邊在中國的最後一塊陣地就沒了。
但陳默不想這麼早。
為什麼?
因為三洋廣州廠現在還有價值。它的產線在運轉,工人在上班,訂單在出貨。一旦停產,那些熟練工人就散了。設備就閒置了。
陳默想要的不是讓三洋死。
他想要的是——在三洋倒下的時候,把屍體上有用的東西全扒下來。
「再等兩周。」陳默放下茶杯。
周敏挑了下眉:「為什麼?」
「我有一批訂單要在月底交完。」陳默半真半假地說,「稿子一發,供應鏈會有震盪。我需要時間把自己這邊穩住。」
周敏想了想,點頭:「行。兩周。十一月二十五號之前,你給我信號。」
「沒問題。」
兩人在茶餐廳坐了不到十五分鐘。周敏收起牛皮紙袋起身離開。
陳默又坐了五分鐘。
兩周。
兩周時間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信達電機的產能徹底拉起來。蔡文海那邊的華聯電機也要滿負荷運轉。一旦三洋廣州廠停產,他們流出的電機訂單——精工要接住。
第二,聯繫佛山南海那家陽極氧化廠。三洋倒了以後,這家廠子就沒了最大客戶。到時候收編過來,精工的散熱片供應就能自給。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三洋廣州廠那批熟練工人。
兩百多個在三洋體系里幹了三四年的產業工人。懂日式品控流程,會操作進口設備,手上有活。
這些人一旦失業,三個月之內就會被珠三角的其他工廠瓜分乾淨。
陳默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他得趕在稿子見報之前,把人盯住。
出了茶餐廳,陳默直接去找劉衛東。
劉衛東正在車間巡線,手裡拿著一塊不合格的電路板,正對著工位上的小姑娘講哪裡焊歪了。
陳默在門口等了一分鐘。劉衛東講完,轉身看見他,走過來。
「陳總,有事?」
「你在三洋廣州廠的時候,手底下帶過多少人?」
劉衛東想了想:「直接管的,四十多個。算上隔壁電機課和總裝課認識的,大概一百出頭。」
「這裡頭,有多少人現在對三洋有怨氣的?」
劉衛東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是聰明人。
「不少。」劉衛東壓低聲音,「三洋廣州廠去年砍了一次加班費,今年年初又取消了工齡補貼。車間裡早就怨聲載道了。」
「你能聯繫上多少?」
「二三十個沒問題。」
陳默點頭:「先別動。等我信號。」
劉衛東點了下頭,沒多問。
陳默回到辦公室,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
「11.25」
兩周後。
一切就緒的那一天。
當天晚上,陳默給江城打了個電話。溫靜接的。
「溫姐,帳上現在能動的錢還有多少?」
溫靜翻了翻帳本:「扣掉原料款和下個月的工資,活錢還有三十一萬。」
「不夠。」陳默說,「月底之前,我需要你從江城調十五萬過來。」
「十五萬?」溫靜的聲音頓了一下,「陳總,那邊出什麼事了?」
「不是出事。是要擴。」陳默靠在椅背上,「馬來那邊加量了。我這邊要加三條線,招人、買工位台、備原料。還有——可能要收一批人。」
「收人?」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先把錢準備好。」
「……好。我明天去信用社辦匯款。」
掛了電話。
陳默躺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盯著天花板。
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響,光線有些發青。
手底下兩個廠,幾十號人。月出貨近萬台。在跟一家日本上市公司掰手腕。
前世的自己在二十一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在考古系的圖書館裡啃甲骨文拓片。
人生際遇這東西,真的沒法說。
傳呼機響了。
號碼——江城的。後面兩個字。
「想你。」
陳默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
周曉芸。
他把傳呼機放在枕邊,閉上眼。
明天還有硬仗。
十一月十八日。
鵬城的冬天不冷,但早晚有風。陳默穿了件灰色夾克,騎著借來的二八大槓,去了八卦嶺。
宋志遠昨天招了二十六個人。今天是第一天到崗。
陳默到廠的時候,二十六個新工人已經在空地上站成兩排。男的居多,年紀從十八到三十五不等。有的穿著工廠發的藍色工服,有的還沒領到,穿著自己的舊衣裳。
趙小蘭站在前面,手裡拿著一份培訓手冊,正在點名。
「張建國——」
「到。」
「李美玲——」
「到。」
陳默沒進去打擾,站在車間門口看了一會兒。
趙小蘭雖然年輕,但聲音清脆利落,節奏把控得不錯。她是劉衛東帶出來的——三洋的品控體系教出來的人,規矩意識刻在骨子裡。
陳默滿意地點了下頭,轉身去了辦公室。
桌上多了兩份傳真。
第一份是信達電機的——八百台首批貨已經裝車,明天上午到。比約定時間早了兩天。
第二份是佛山發來的。
孫大頭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很關鍵。
「默子:南海那家陽極氧化廠找到了。叫'利達五金表面處理廠',老闆姓梁,跟三洋廣州廠的合同明年三月到期。目前月供三洋散熱片六千件,占他們產能的七成。廠子不大,十二個工人,設備還行。老闆最近在愁明年的單子——聽說三洋那邊在壓價,想砍百分之十五。我沒暴露身份,以採購商名義拿了他的報價單。附後。大頭。」
陳默看著傳真上的報價數字。
陽極氧化處理,每件一塊二。三洋壓到一塊零二。
精工如果按一塊一給他——比三洋的新報價高八分錢。對一個月供六千件的小廠來說,每個月多出四百八十塊。
不多,但對一個十二人的小作坊來說,這就是兩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陳默拿起筆,在傳真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等信號。準備簽約。」
折好,放進抽屜。
上午十點,劉衛東敲門進來。
「陳總,有個事。」
「說。」
「周海濤剛跟他以前三洋的同事通了電話。」劉衛東坐下來,聲音壓低,「廣州廠這兩天內部出了點動靜。」
陳默抬頭。
「什麼動靜?」
「渡邊從東京飛回來了。昨天到的廣州。」劉衛東說,「據說是因為——日本總部發現今年第三季度廣州廠的利潤率比預期低了四個百分點。渡邊被叫回去匯報以後,帶了兩個日本人回來。」
陳默手裡的筆停了。
利潤率低了四個百分點。
當然低了——精工把他們的東南亞市場啃掉了一大塊。原來那些走三洋渠道出貨的訂單,現在有一半轉到了精工這邊。
但渡邊不會把這個原因報上去。
他會怎麼解釋?
「還有呢?」陳默問。
「聽說那兩個日本人是總部的審計。」劉衛東的表情有些微妙,「來查帳的。」
陳默靠在椅背上。
審計。
三洋總部派審計來查廣州廠。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東京那邊對渡邊的信任開始動搖了。
利潤下滑、市場丟失、跟精工的商戰投入了大量資源卻沒有成效——這些加在一起,足夠讓總部的人坐不住了。
而渡邊這個時候把日本審計帶回來——
他是在向總部證明自己沒有問題。證明利潤下滑是市場原因,不是管理問題。
但審計這把雙刃劍一旦亮出來,查到的東西就不一定是渡邊想讓人看到的了。
那些偷換的軸承。那些產的電容。那些沒走召回程序的投訴。
這些東西,審計的人會不會查到?
陳默嘴角微動。
不需要審計查到。
只需要在審計進行的過程中,讓一篇報導見報。
總部的審計還在查帳——報紙上就爆出了廣州廠造假的新聞。
渡邊拿什麼臉面跟東京解釋?
時機——比他原來計劃的要更好。
「劉哥。」陳默站起來,「渡邊那兩個審計大概查多久?」
劉衛東想了想:「日本人做事仔細。少說一周,多則兩周。」
「好。」陳默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空地上正在列隊的新工人。
十一月二十五號。
原來定的日子。
現在看來,可能要提前。
「還有件事。」劉衛東補了一句,「周海濤說——渡邊回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中層開會。上發了火,罵廣州廠的中國籍管理人員'沒有忠誠心'。」
陳默轉過身。
「原話?」
「原話是——'你們拿著三洋的工資,心裡想著外面的事。這樣的人,三洋不需要。'」劉衛東複述完,冷笑了一聲,「會上好幾個老員工當場臉就黑了。」
陳默沒笑。
渡邊這是慌了。慌了才會罵人。罵人就會逼反自己人。
一個組織潰敗的開始,從來不是外敵太強——是內部離心。
「劉哥,你那二三十個能聯繫上的人——今天就開始摸底。」陳默回到桌前坐下,語氣很平,「不用說精工的事。就以老同事的名義聊聊天。問他們現在的待遇、心態、對廠子的看法。誰有跳槽的念頭,記下來。」
「明白。」劉衛東站起身。
「還有——千萬別讓人知道是我們在摸。」
「放心。」劉衛東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著陳默,「陳總,渡邊要是知道我們在挖他的牆角……」
「等他知道的時候,」陳默低頭翻開桌上的排產表,「牆已經塌了。」
劉衛東走了。
陳默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窗外傳來車間試機的嗡嗡聲,新招的工人正在練習擰螺絲。
他從抽屜里摸出通訊錄,翻到一個號碼。
猶豫了兩秒。
拿起電話,投了硬幣,撥了過去。
六聲響。接了。
「餵?」聲音沙啞。
「周記者,我是陳默。」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陳總。有消息?」
「時間改一下。」陳默看著牆上的日曆,「提前到十一月二十二號。」
周敏沉默了三秒。
「為什麼提前?」
「有一個窗口。」陳默沒有細說,「二十二號發,效果最好。你來得及嗎?」
「來得及。稿子早就定了。我跟總編確認一下版面。」
「好。二十二號見報。」
「明白。」
掛了電話。
陳默把通訊錄合上,塞回抽屜。
十一月二十二號。
距離現在還有四天。
四天時間,他要做最後一件事——
把信達電機的那八百台貨驗收完畢,確保自己的電機供應完全脫離任何可能受三洋波及的渠道。
然後——
報紙一發,天塌下來。
塌的是渡邊的天。
下午三點。陳默在車間門口碰到了蔡文海。
蔡文海手裡端著一個電機,表情有些緊張。
「陳總,信達那批貨……我剛才抽了五台出來跑了一下。」
「怎麼了?」
「轉速差了八十轉。」蔡文海把電機遞過來,「標稱一千四百轉,實測只有一千三百二。不影響使用,但不符合我們的出廠標準。」
陳默接過電機,放在耳邊聽了兩秒。聲音均勻,沒有異響。
「全批都是這個問題?」
「我只抽了五台。三台正常,兩台偏低。」
陳默把電機放在工位台上。
「這批貨先隔離。明天讓信達的人過來,當面對一下轉速參數。如果是繞組匝數的問題,讓他們換一批線重繞。」
蔡文海點頭:「我跟他們對接。」
「另外——」陳默看著蔡文海,「華聯那邊本周的產量盯緊了。信達的貨如果要返工,這幾天的缺口全靠你們頂。」
「沒問題。」蔡文海拍了拍胸口,「產線我昨天剛調過,日產能拉到兩百三十台沒問題。」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
蔡文海轉身回了電機車間。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一個月前,這人還在掂量要不要背叛。現在——幹活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了。
人都是這樣。你給他尊重、給他位置、給他看得見的未來,他就會把自己綁在你的船上。
不需要畫餅。
給真金白銀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