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振邦把葉片遞給鄭光明。鄭光明接過去的時候手明顯頓了一下——太輕了。鈦合金本來就輕，加上壁薄，整片葉片加底座不到二兩重。
「測量報告。」陳默把三坐標列印件遞過去。
鄭光明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大輪廓誤差2.8μm」那行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蔡司三坐標測量儀。」溫愛華說。
「你們廠有蔡司？」劉國安插了一句。
「從紅星造船廠接手的退役設備，我們自己修復的。」陳默回答。
劉國安和鄭光明對視了一眼。
張振邦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他盯著桌上那片薄薄的金屬看了十幾秒。
「陳默同志。」張振邦開口了，語氣比剛才嚴肅，「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如實回答。」
「張主任請說。」
「這套系統的控制核心——用的是什麼？是你們自己寫的代碼，還是進口的成品系統？」
會議室里空氣凝了一下。
這個問題很尖銳。問的不只是技術路徑，更是在試探——有沒有碰禁運紅線。
陳默看著張振邦的眼睛，沒有猶豫。
「控制主板是我們自己設計、自己焊接、自己調試的。」陳默說，「核心算法是DA數字積分插補，由我廠技術人員獨立開發。沒有使用任何進口成品控制系統。」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主板確實是自己的。算法確實是賀長林從頭寫的。至於驅動器——那是執行層面的東西，不是「控制系統」。
張振邦點了下頭。
「驅動器呢？」鄭光明追問了一句。
「驅動器是我們在市場上採購的通用型號。」陳默語氣平穩，「屬於常規工業品，不在管制清單上。」
鄭光明沒有再追問。
張振邦從桌上拿起那份申報材料，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的空白處，他提筆寫了四個字。
陳默看不清寫的什麼。
張振邦寫完，把文件合上，推到秦懷遠面前。
「老秦，這個項目——省里要認。」張振邦摘下眼鏡放在桌上，看著在座所有人，「不只是認，還要護。」
他的目光轉向陳默。
「小陳，你的東西好不好，我不是專家，我不評價。但我看得懂這份測量報告上的數字。我也看得懂，這個國家現在缺什麼。」
張振邦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委大院裡的老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
「立項的批文，下周出。」他背對著眾人說，「經費的事，老秦你去協調。先撥三十萬，年後根據進展追加。」
秦懷遠點頭。
張振邦轉過身，看著陳默。
「但有一個條件。」
陳默站起來：「張主任請講。」
「這個東西——在省里正式立項公告發出之前，一個字都不許往外透。」張振邦的目光很嚴厲，「包括你們廠里的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聽明白了嗎？」
「明白。」陳默說。
座談會結束。
走出省經委大樓的時候，溫愛華的步子有些飄。
「陳總……三十萬。」溫愛華走在台階上，聲音發虛，「省里直接撥三十萬？」
「嗯。」陳默提著儀器箱，腳步不停，「回去以後，誰都別說。包括賀工那邊——只跟他說立項通過了，經費的事不提。免得他分心。」
溫愛華重點頭。
兩人坐上了孫大頭的伏爾加。
車子駛出省城，上了回江城的公路。孫大頭從後視鏡里看著陳默的表情，沒敢說話。
陳默靠在后座上，閉著眼。
三十萬經費到手。加上省級示範基地的牌子，再加上張振邦親口說的「要護」。
從今天起，五軸聯動這條線，有了護身符。
陳默回到鵬城的第二天，陳維良來了。
馬來西亞人的時間觀念不錯，說周一到就周一到。上午九點半，一輛白色皇冠計程車停在廠門口。
陳維良下車的時候，手裡多了個公文包，比上次來的時候厚了一截。
齊勇在門口迎著，把人領到二樓的會議室。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把雜物間騰出來，擺了張方桌，四把摺疊椅，牆上釘了塊白板。
陳默從車間走上來的時候，手上還帶著一絲機油味。
「陳老闆，好久不見。」陳維良站起來，伸出手。
「陳先生，坐。」陳默跟他握了一下，在對面坐下。
陳維良打開公文包，抽出一份列印件推過來。
「上個月的兩千台，吉隆坡那邊反饋非常好。退貨率是零。」陳維良豎起一根手指，「零。我做家電進口六年，第一次見到中國貨退貨率是零的。」
陳默沒接話，等他說下文。
陳維良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想加到每月五千台。」
數字比陳默預估的多了一千。
「價格呢？」
「十三塊八。比之前多三毛。」
陳維良攤了攤手，「我跟檳城的經銷商重新談了分成。他們願意讓利，前提是貨源穩定。」
陳默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沒急著答。
五千台。按現在三條線的產能，滿打滿算月產六千五。何志堅那邊吃掉三千，三洋的OEM單子雖然撕了，但散單還有一千出頭。再加五千——缺口至少三千台。
「交期呢？」陳默問。
「下個月十五號開始供，每半月一批。」
陳默在心裡算了一下。半個月兩千五百台，平均每天一百六十多台。現在日產能兩百二，去掉何志堅和散單的量，每天能勻給陳維良的不到八十台。
差一倍。
「陳先生，五千台我接。」陳默把搪瓷缸子放下，「但第一個月只能給三千。第二個月開始，五千台足額供。」
陳維良皺了下眉：「為什麼？」
「擴產需要時間。我要加兩條線，招人、培訓、磨合，最快三周。」陳默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但我保證——三千台裡頭，品質跟之前一模一樣。一台爛貨都不會有。」
陳維良盯著陳默看了幾秒。
做生意的人最怕什麼？不是貴，是不穩定。陳默主動壓自己的量來保質量，這比滿口答應然後交一堆爛貨強一萬倍。
「成交。」陳維良把手伸過來。
兩人握了一下。
陳維良走後，陳默站在窗口抽了根煙。
五千台。加上何志堅的三千，光東南亞方向月出貨就是八千台。
兩條線不夠。得加三條。
人呢？機器呢？場地呢？
場地——隔壁廠房上個月租下了，還空著大半。
機器——組裝線不複雜，工位台、烙鐵、氣動螺絲刀，加起來一條線的硬體投入不到兩萬。
人——這是最大的瓶頸。
陳默掐滅菸頭，下樓找宋志遠。
宋志遠正在二號線尾檢區盯著一個新工人返工——那人把電機固定螺絲擰歪了，十五度，肉眼就能看出來。
「宋哥。」陳默走過去。
宋志遠轉頭：「陳總，陳維良走了？」
「走了。月供加到五千。」
宋志遠倒吸了一口氣：「五千？現在的人手——」
「我知道。」陳默打斷他，「明天你去八卦嶺，再招三十個人。要求跟上次一樣——有電子廠或者五金廠底子的優先。實在沒有，手腳麻利、眼神好的也行。」
「三十個？」
「三十個。分三批培訓，一周一批。第一批上崗的時候，第四條線就得能動。」
宋志遠想了想：「培訓誰帶？我一個人帶不過來。」
「讓趙小蘭帶第一批的基礎課——工位規範、安全操作、質檢標準。你帶焊接和裝配。劉衛東管品控考核，不過關的直接淘汰。」
宋志遠點頭，掏出本子記了幾筆。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去了劉衛東的辦公室。
劉衛東正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張A3紙。紙上畫滿了方框和箭頭——三洋廣州廠的供應鏈圖譜。
聽到腳步聲，劉衛東抬頭。
「陳總。」
陳默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圖紙。十七條供應線，現在填滿了十五條。還差兩條——散熱片的陽極氧化處理廠，和包裝材料供應商。
「這兩條還沒摸到？」陳默指了指空白處。
「陽極氧化那家在佛山南海，規模很小，周海濤只記得大概位置，沒記住廠名。」劉衛東揉了揉太陽穴，「包裝那家更難查，三洋用的是日本進口的緩衝材料，國內沒有同款。」
「包裝那條先放一。」陳默說，「陽極氧化——你讓周海濤再想。實在想不起來，下周我安排人去佛山南海實地摸。」
「好。」
陳默又看了一眼圖譜上已經畫了紅勾的那幾條線——志成模具、華聯電機、梁氏鋁材。
三條大動脈，精工已經掐住了兩條半。
剩下的那些毛細血管，不急。慢慢來。
「劉哥，另外一件事。」陳默壓低聲音，「周海濤那份材料——記者已經去廣州核實了。」
劉衛東的手停住了。
「快了？」
「快了。」陳默說，「但不是現在。我需要一個最合適的時間點。」
劉衛東沒問什麼時間點。他跟陳默共事兩個月，已經習慣了這個二十一歲年輕人說話只說三分的風格。
「明白。我這邊繼續盯著。」
陳默點頭，出了門。
下午四點，傳呼機響了。
號碼後面兩個字——「實錘。」
周敏。
陳默走到廠門口的公用電話亭，投了硬幣。
三聲響。接了。
「周記者。」
「陳總。」周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克制的興奮，「我去了。親眼看了。比你給我的材料更嚴重。」
「怎麼說？」
「不只是軸承。」周敏頓了一下，「電容也有問題。出口到東南亞的那批貨，用的是產的廉價電容，標註的是日本紅寶石。我找到了他們倉庫管理員，拍了照片。」
陳默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電容。
他給周敏的材料里沒有這一條。這是記者自己挖出來的。
「還有呢？」
「有。」周敏的聲音更低了，「但電話里不方便說。我後天回深圳，當面給你看。」
「好。後天下午，老地方。」
掛了電話。
陳默站在電話亭里，看著工業區來往往的工人和自行車，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電容也造假。
這就不只是「偷換軸承」這麼簡單了。這是系統性的質量欺詐。
渡邊啊渡邊。
你在中國賺錢的時候，連裝都懶得裝了。
陳默走回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那份三洋供應鏈圖譜的複印件，用紅筆在「電容」那一欄重畫了個圈。
周三下午，福田區那家茶餐廳。
周敏比上次來得早。陳默到的時候，她已經點了兩杯檸檬茶，面前攤著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鼓囊囊的，比上次厚了三倍。
「看吧。」周敏把紙袋推過來，沒寒暄。
陳默打開。
裡面是一疊照片、三頁手寫筆記、兩張複印件。
照片拍的是三洋廣州廠的零件倉庫。陳默一張一張翻過去——貨架上的標籤寫著「日本紅寶石電容 KXJ系列」，但包裝箱側面的出廠編碼開頭是「TW」。
產。
陳默翻到下一組照片。是兩顆電容的特寫——外觀幾乎一模一樣，但底部的印刷字體粗細不同。右邊那顆的字體明顯粗糙，油墨有毛邊。
「倉管跟我說，這批電容是今年三月份到的貨。」周敏指了指筆記上的一行字，「我查了紅寶石在中國的代理商名錄——三洋廣州廠不在他們的客戶名單里。從來就不在。」
陳默看完照片，拿起那兩張複印件。
是三洋廣州廠的內部採購單。上面蓋著三洋電機的公章。採購品目寫的是「紅寶石KXJ-25V-1000μF」，但供應商那一欄寫著一個公司的名字——「永昌電子」。
「這份採購單你怎麼拿到的？」陳默抬頭。
周敏笑了一下，沒回答。
記者有記者的門道。
陳默把材料全部看完，整齊地塞回紙袋裡。
「周記者，這些夠不夠你發稿？」
「夠了。」周敏的眼睛裡有光，「軸承造假加電容造假，涉及出口產品超過三萬台。我還查到，他們去年有一批發往泰國的貨，因為電容問題被當地客戶投訴過。但三洋廣州廠壓下來了，沒走召回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