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掏出煙,發現煙盒空了。他把空盒子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站在窗前深呼吸了兩口。
外面天快黑了。工業區的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圍牆上。遠處傳來下班工人的說笑聲和自行車鈴鐺響。
回辦公桌前坐下。陳默拿過一張白紙,開始列清單。
下周二的省經委座談。張振邦主任親自出面。這是秦懷遠替他爭來的機會。
樣品——用五軸聯動現切TC4鈦合金渦輪葉片。
測量數據——三坐標測量儀的全尺寸報告。
申報材料——賀長林那套完整的技術文檔。
還有一件事。
陳默在紙上畫了個圈,寫了兩個字:保密。
五軸聯動這東西,一旦在座談會上亮出來,省里那幫人能守住嘴嗎?消息走漏,巴統那邊的人追查下來,賀長林和整條技術線全要暴露。
得有取捨。
陳默想了三分鐘,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只展示成品工件和測量數據。不展示設備。不展示控制系統。不邀請外人參觀車間。」
把紙折好裝進口袋。
門被敲了兩下。宋志遠推門進來。
「陳總,信達那邊回話了。兩千台電機,十一月二十五號之前能交第一批八百台。」
「好。」陳默點頭,「PCB備選板廠聯繫上了嗎?」
「聯繫上了。虎門那家叫'宏遠電子',老闆姓方。報價貴五分錢,但交期比原來的快兩天。我約了明天上午去看他們的產線。」
「帶劉衛東一起去。品控的眼光比你毒。」
宋志遠笑了:「行。」
他正要走,又停下來。
「陳總,還有件事。」
「說。」
「蔡文海——今天下午下班前,他來找我了。」
陳默抬起頭。
宋志遠靠在門框上,壓低聲音:「他問我,精工以後還打不打算繼續用華聯的電機。我說這事得問你。他猶豫了半天,說想跟你當面談一次。」
陳默敲了兩下桌面。
「明天上午。讓他來我辦公室。」
「好。」
宋志遠走了。陳默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鋼筆。
蔡文海要談。
說明他想通了——至少想通了一半。
渡邊開出的條件確實誘人。每台多兩塊,月供三千,純利多出七八千。但蔡文海不傻。他知道自己廠子的所有權在陳默手裡。他能帶走的只有手藝和人脈。而手藝這東西,離開了設備就是空氣。
更關鍵的是陳默最後那句話——「三洋在中國的工廠,活不過明年。」
蔡文海不知道陳默為什麼這麼篤定。但他做了十幾年生意,見過太多嘴上說得天花亂墜、轉眼就倒閉的主。能活下來的,從來都是有底氣說狠話的人。
陳默是有底氣的。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蔡文海站在辦公室門口。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襯衫,頭髮也梳了,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包紅塔山和一瓶藍帶洋酒。
「陳總。」蔡文海站在門口,沒進來。
「進來坐。」
蔡文海把塑膠袋放在桌角,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犯了錯等訓的學生。
陳默沒開口。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蔡文海面前。
蔡文海低頭看——是一份新的勞動合同。
「精工電機事業部技術總監。月薪一千二,年底分紅另算。」陳默說,「簽了這個,你就不只是給我打工。你是精工的人。」
蔡文海看著合同上的數字,嘴唇抿了抿。
一千二的月薪,在1989年的鵬城,抵得上副處級幹部的工資了。
「三洋那邊——」蔡文海開口。
「你拒了就行。」陳默打斷他,「怎麼拒,你自己定。但有一條——以後再有人來找你談,不管是誰,先告訴我。」
蔡文海抬頭看著陳默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他伸手拿過桌上的筆,在合同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
筆畫不好看,但落筆很重。
「陳總,以前的事——是我不懂事。」蔡文海把筆放下,聲音有些發澀。
「過了就過了。」陳默站起來,拍了一下蔡文海的肩膀,「去忙吧。這個月的產量盯緊。信達那邊的貨要是晚了,你這邊得頂上去。」
蔡文海點頭,提著那個塑膠袋走了。酒和煙原封不動地留在了桌上。
陳默沒收。
他打開窗戶,讓冷風灌進來。
蔡文海這條線,暫時穩住了。
但真正讓渡邊難受的東西,還在路上。
兜里的傳呼機響了。
號碼後面跟著一個字:「驗。」
周敏。
記者去廣州了。
十一月十二日。
陳默坐上了回江城的火車。
齊勇留在鵬城看廠。宋志遠和劉衛東搭檔管生產。陳默走之前把一周的排產計劃貼在車間牆上,每天的出貨量、質檢節點、物料到貨時間全標得清清楚楚。
綠皮車晃了十四個小時。陳默在硬臥上翻來覆去沒怎麼睡,腦子裡一直在過座談會的細節。
凌晨四點半到站。出了站,孫大頭開著伏爾加在廣場邊上等著。
「默子!」孫大頭搖下車窗,熱情地揮手。
陳默拉開門坐進去。一股暖氣撲面。車裡放著一暖壺熱水和兩個白面饅頭。
「吃點墊。」孫大頭遞過來。
陳默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就著熱水咽下去。
「廠里情況怎麼樣?」
「好著呢!」孫大頭一邊開車一邊說,「爭氣爐上周出了一爐軋鋼廠的貨,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錢師傅高興得差點把爐門親了。」
「賀工呢?」
「賀工這幾天沒出過實驗室。」孫大頭的語氣壓低了一些,「我每天給他送三頓飯。昨天送飯的時候,他讓我轉告你——樣品切好了。」
陳默停下咀嚼的動作。
「什麼時候切的?」
「昨天下午。用了四個小時。」孫大頭從後視鏡里看了陳默一眼,「溫總工量完數據以後,在車間裡站了十分鐘沒動。我過去喊他,他回過頭來,眼圈都紅了。」
陳默沒說話。
車子開進精工機械廠大院的時候,天剛蒙蒙亮。車間的燈已經亮著了——錢國棟的熱處理爐每天五點就開始預熱。
陳默沒回辦公室,直接朝賀長林的實驗室走去。
實驗室在新廠房的東北角。獨立供電,獨立地基,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陳默摸出鑰匙開門進去。
燈亮著。賀長林不在。
工作檯正中間放著一個透明的有機玻璃罩子。罩子底下,一片巴掌大的金屬零件安靜地躺著。
TC4鈦合金。渦輪葉片。
陳默湊近了看。
葉片表面呈現出均勻的銀灰色金屬光澤,曲面過渡光滑流暢,沒有任何可見的刀紋。葉片的前緣厚度只有零點三毫米,薄得透光。尾緣的收束角精確地控制在設計值——肉眼看不出誤差。
旁邊放著三坐標測量儀列印出來的報告。
陳默拿起報告看了一遍。
最大輪廓誤差:2.8微米。
平均輪廓誤差:1.9微米。
比溫愛華電話里說的還好。
陳默把報告放回原處。他站在那片鈦合金葉片前面,盯了很久。
這東西拿到座談會上,不用多說一個字。內行人看一眼就知道這代表什麼。
「回來了?」
身後傳來賀長林的聲音。
陳默轉過身。賀長林穿著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眼底青黑,鬍子拉碴,頭髮支棱著。
「賀工,幾天沒睡了?」
「睡了。」賀長林走過來,指了指角落的行軍床,「昨天切完件,睡了三個小時。」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陳默。
「座談會用的材料我整理了一份提綱。你看看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
陳默接過來掃了一眼。賀長林把五軸聯動的技術路徑分成了三層——可公開層、限制層、絕密層。可公開層只講插補算法和伺服控制的理論框架,不涉及任何具體硬體來源。
「就按這個來。」陳默把紙折好裝進口袋。
「還有一件事。」賀長林的目光落在那片葉片上,「這個精度,我能保證重複。但前提是——光柵尺不能出問題。廖工那邊第二片基板刻線剛開始,成品率還不穩定。」
「我知道。」陳默說,「下個月我再跑一趟鵬城,微晶玻璃的第二批毛坯得催。」
「二十一。」
賀長林看著他,半天沒說話。最後搖了搖頭,轉身走向工作檯。
「二十一歲幹這個。」他嘟囔了一句,「瘋子。」
陳默笑了一下,沒接話。
出了實驗室,天已經大亮。院子裡,溫愛華正帶著兩個學徒在調試那台蘇聯鑽床。看到陳默,溫愛華扔下扳手迎過來。
「陳總!回來了?」
「回來了。溫總工,後天的座談會,你跟我一塊去。」
溫愛華一怔:「我也去?」
「你是總工。項目第一負責人。該你露臉的時候得露。」
溫愛華搓了搓手上的機油,笑了:「那我回去換身好衣服。」
「不用。」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穿工作服去。讓他們看,做出這東西的人是什麼樣的。」
溫愛華愣了一下。隨即重點頭。
陳默朝著辦公室走去。經過車間門口的時候,裡面傳出滾齒機均勻的切削聲。李師傅的徒弟小周正在操作台前聚精會神地盯著走刀軌跡。
一切照舊。
陳默推開辦公室的門,溫靜已經把這幾天的文件整整齊齊摞在桌上了。
最上面一份——《省經委關於舉辦重點民營企業技術創新座談會的通知》。
時間:十一月十四日,上午九點。
地點:省經委第三會議室。
出席人員:張振邦、秦懷遠,以及省科委、省計委的兩位副主任。
陳默把通知看完放下。
兩天後。
十一月十四日。
省城。
省經委大院在解放路中段,五層灰白色蘇式建築,門口兩棵梧桐樹落了一地枯葉。門衛看了介紹信和工作證,揮手放行。
陳默穿了那件白襯衫,外面套著一件藏藍色夾克。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儀器箱——裡面用防震棉裹著那片鈦合金葉片和三坐標測量報告。
溫愛華跟在旁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的藍色工作服。胸口別著精工機械廠的廠徽。
秦懷遠在三樓走廊口等著他們。
「來了。」秦懷遠沖陳默點了下頭,目光落在儀器箱上停了一秒,「跟我進來。」
會議室不大,長條桌能坐十二個人。桌上擺著搪瓷茶杯和暖水瓶。
張振邦坐在主位。六十出頭,花白頭髮,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正拿筆在上面畫線。
旁邊坐著兩個人——省科委副主任鄭光明,省計委副主任劉國安。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紀,面相嚴肅。
陳默走進去的時候,三個人同時抬頭。
目光掃過來,在陳默臉上停了兩秒。
太年輕了。
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應。
「張主任。」秦懷遠在旁邊介紹,「這位就是江城精工機械廠的負責人陳默。旁邊是他們的總工程師溫愛華。」
張振邦放下筆,站起來跟兩人握了手。
「坐吧。」張振邦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別緊張,今天就是聊。」
陳默在椅子上坐下。溫愛華坐在他左手邊,腰板挺得筆直。
「材料我看過了。」張振邦翻開面前的文件——正是賀長林寫的那份申報書,「五軸聯動數控加工系統,自主研發,精度達到……三微米?」
張振邦抬頭看著陳默,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絲不確定。
三微米。這個數字放在1989年的中國,像是天方夜譚。
「是。」陳默沒有多餘的話。
「有實物嗎?」鄭光明開口了。
陳默把儀器箱打開,從防震棉裡取出那片鈦合金葉片,連同有機玻璃底座一起放在桌面中央。
會議室里安靜了三秒。
張振邦最先伸出手,把葉片連底座拉到面前。他摘下眼鏡湊近了看,手指沒碰葉片,只是沿著邊緣的曲面比劃了一下。
「這是五軸聯動切出來的?」
「是。」溫愛華接過話頭,聲音不大但很穩,「TC4鈦合金毛坯,五軸聯動一次裝夾成型。沒有二次修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