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何志堅的三台貨車準時到了廠門口。
陳默站在裝貨區看著工人們把一箱箱風扇搬上車。每箱六台,外面裹著泡沫板和瓦楞紙。劉衛東親自在貨車尾部蹲著,逐箱核對封條編號。
下午一點四十分,三台貨車駛出工業區大門。齊勇騎著摩托車跟在最後面。
陳默看著車隊消失在路口,轉身回了辦公室。
兩個小時後,齊勇打來電話。
「到了。何志堅的人在倉庫接手了。報關行的小吳拿著單子去海關窗口了。」
「放行單什麼時候能出?」
「小吳說今天下班前。方科長打過招呼了。」
陳默掛了電話。
呼出一口氣。
第一關,過了。
現在,第二手棋。
他從抽屜里抽出那張劉衛東留下的筆記本複印頁——三洋廣州廠的完整供應鏈圖譜。十七條線,填了十四條。
陳默拿起紅筆,在「散熱模組——佛山樑氏鋁製品」那一欄畫了個勾。
志成模具。梁氏鋁製品。華聯電機。
三洋在中國的三條腿,他已經摸到了兩條。
還差一條。
電話響了。
是劉衛東。
「陳總,材料整好了。周海濤把能記住的批次號全寫下來了——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一共七批次電機使用了洛陽軸承廠的國產軸承。出貨單上全部標註的NSK。」
「有沒有實物?」
「有。周海濤離職的時候留了兩顆樣品軸承。一顆NSK原裝,一顆洛陽產的替換品。外觀一樣,但內圈刻字不同。」
陳默嘴角微上揚。
「把材料和實物打包,明天一早送到我手上。」
「沒問題。」
放下電話,陳默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猶豫了兩秒,撥了過去。
「喂,周記者嗎?我是鵬城精工電器的陳默。上次博覽會採訪的那位——對,就是我。我這邊有個新聞線索,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
「什麼線索?」
陳默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一家外資合資企業,出口產品標註全進口件,實際偷換國產件。涉及質量欺詐和出口標識造假。」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重了。
「哪家企業?」
「三洋電機廣州廠。」
十一月十日,上午。
鹽田海關的放行單在昨天下午五點四十分出了。三個貨櫃連夜運上了貨輪。今天早上六點,船已經離港。
陳默站在廠門口抽菸的時候,齊勇把這個消息帶了回來。
「何志堅打電話確認了。船走了。」
陳默彈掉菸灰,點了下頭。
今天是周五。按照方兆成的判斷,貿發局的「暫緩放行」函最快今天下午到鹽田。等他們拿著函去海關的時候,貨已經在公海上了。
扣誰?扣空氣。
「陳總。」齊勇遞過來一張紙條,「方科長讓人帶的話。說下周一那個馬來西亞的陳維良要過來看廠。讓你準備一下。」
「知道了。」陳默把紙條揣進兜里。
陳維良。月供兩千台的大客戶。這次來看廠,大概率是要談加量的事。東南亞那邊入夏了,風扇是剛需。
回到車間,裝配線已經正常開動。
宋志遠昨天下午從八卦嶺帶回來八個人,今天是第一天上崗。新工人被打散分配到三條線上,由老工人帶著。手生是肯定的,但基本功看得出——有電子廠底子的人,拿起烙鐵就知道對不對路。
陳默從一號線頭走到線尾,每個工位停了幾秒。
走到七號工位的時候,那個上次虛焊出問題的小張正在給電機接線。陳默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小張的焊錫手法比上次穩了不少,烙鐵頭接觸焊盤的角度也對了。
旁邊貼著一張紙條,劉衛東的字——「焊接時間不超過3秒,焊點飽滿圓潤不拉尖。」
陳默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出了車間,到辦公室坐下。桌上放著今天的幾份傳真。
第一份是信達電機的報價——兩千台微型電機,單價六塊二。比蔡文海便宜三毛。
第二份是板廠的回覆——備選PCB供應商在東莞虎門,日產能力兩百塊,價格高五分錢,但交期快兩天。
第三份——
陳默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江城溫愛華發來的。
「陳總:賀工主板第四版修改完畢。插補算法優化後,五軸聯動時的輪廓誤差從8微米降至5微米。廖工的光柵尺第二片基板研磨完成,平整度0.22微米。下周開始刻線。另,省經委秦處長來電,確認下周二座談安排不變。請備好樣品和測量報告。溫愛華。」
五微米。
陳默把傳真件放下。
五微米的輪廓誤差,放在1989年,全世界能做到這個精度的五軸聯動系統,不超過十家。而且全部在禁運名單上。
現在精工做到了。用的是自研的控制主板、海淘的發那科驅動器、手磨的光柵尺。
土法煉鋼,練出了原子彈。
陳默拿起筆,在溫愛華的傳真件空白處寫了兩行字:
「收到。下周二我回江城。樣品用爭氣一號現切,材料選TC4鈦合金。工件選渦輪葉片。切削參數由賀工定。」
寫完交給外面的工人去發傳真。
快到中午的時候,劉衛東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進來。
信封里裝著四頁紙和一個小塑膠袋。
紙是周海濤寫的材料——三洋廣州廠電機課的批次對照表。每一行寫明日期、批次號、標註用料、實際用料。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塑膠袋裡兩顆軸承。一大一小倒看不出,但仔細看內圈——一顆刻著「NSK」,另一顆刻著「LYC」——洛陽軸承廠的標識。
陳默把軸承舉到燈下。
外徑、內徑、厚度——肉眼看不出區別。但陳默用拇指捻了一下外圈——NSK那顆轉起來絲滑無聲,洛陽產的那顆有輕微的澀感,轉動三圈後能聽見極細的沙沙聲。
「夠了。」陳默把兩顆軸承裝回塑膠袋,連同四頁紙一起塞進信封。
「劉哥,這份材料你留了底沒有?」
「抄了一份鎖在我抽屜里。」
「好。」陳默站起來,把信封揣進夾克內兜,「下午我出去一趟。廠里你跟宋志遠盯著。」
「去哪兒?」
「見個記者。」
下午兩點,福田區一家茶餐廳的角落卡座。
陳默到的時候,對面已經坐了一個人。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戴一副細框眼鏡,面前攤著一個採訪本和一支錄音筆。
周敏。《南方日報》駐深記者站的記者。上次博覽會金獎評選的時候採訪過陳默,寫了一篇關於「國產靜音風扇挑戰日本品牌」的專題。
「陳總,好久不見。」周敏笑著站起來,伸出手。
「周記者。」陳默跟她握了一下,坐下來。
茶餐廳人不多。靠窗的位置有兩個穿西裝的男人在低聲談事。牆上的電視放著港台的綜藝節目,聲音開得很小。
服務員端來兩杯檸檬茶。陳默沒碰。
「電話里你說的事,能細說嗎?」周敏打開採訪本,沒開錄音筆。
陳默從內兜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沒打開。
「周記者,我先說清楚。這個東西交給你,是因為我信你的職業操守。但有幾個條件。」
周敏的手停在採訪本上,看著陳默。
「第一,報導時機由我定。我說可以發的時候再發。」
「第二,消息來源必須隱去。不能出現精工的名字,不能出現我的名字。」
「第三,你需要獨立核實。我提供的材料只是線索,最終見報的內容必須經過你自己的調查確認。」
周敏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打量著陳默。
「你跟三洋有過節。」這不是問句。
「有」陳默沒否認,「但這不影響材料的真實性。你驗過就知道。」
周敏沉默了五秒。
「看。」
陳默把信封推過去。
周敏打開信封,抽出四頁紙。她的目光掃過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看到第三頁的時候,她從塑膠袋裡倒出那兩顆軸承,放在手心裡掂了掂。
「內圈刻字不一樣。」陳默指了一下,「NSK是日本原裝。LYC是洛陽產。三洋廣州廠從去年九月開始混用,但出口標籤和產品說明書上全部標註的'日本進口部件'。七個批次,涉及出口產品超過兩萬台。」
周敏把軸承放回桌上,抬頭看著陳默。
「如果這是真的,不只是標識造假的問題。」
「我知道。」陳默端起檸檬茶喝了一口,「涉嫌出口欺詐。消費者花了進口件的價格,買到的是國產件的品質。在任何一個國家,這都是大新聞。」
周敏把四頁紙整齊地塞回信封。
「我需要時間核實。去廣州廠實地看。」
「我給你三天夠不夠?」
「夠。」周敏把信封收進自己的包里,「但我有個問題——你說報導時機由你定。你打算什麼時候讓我發?」
陳默放下茶杯,看著窗外。對面樓頂的GG牌上寫著「來了就是深圳人」,被下午的陽光曬得發白。
「等我電話。」
周敏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兩人在茶餐廳坐了不到二十分鐘。周敏先走了,出門的時候步子很快,記者的嗅覺告訴她這是一條大魚。
陳默又坐了五分鐘。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份三洋投訴函的傳真件複印件,展開放在桌上看了一遍。
三洋告精工商標侵權和技術竊取。
精工告三洋出口標識造假和偷換部件。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但區別在於——三洋的投訴走的是貿易糾紛程序,打官司可以拖兩三年。而精工手裡的材料一旦見報,三洋廣州廠面對的就是工商、海關、質監的聯合調查。
行政處罰不用打官司。上門就查,查完就罰,罰完就停產整頓。
到時候渡邊再想用廣州廠的產能跟精工打價格戰,就是無米之炊。
陳默把傳真件折好收起來。
起身結帳走人。
出了茶餐廳,齊勇把麵包車開過來。
「回廠。」陳默拉開門坐上去。
車子駛入車流。經過華強北的時候,陳默看了一眼路邊的賽格大廈——外牆的玻璃幕牆還沒裝完,腳手架上站著幾個工人在擦玻璃。
一年前他第一次來鵬城的時候,這棟樓還在打地基。
時間過得快。
「陳總。」齊勇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蔡文海那邊有消息。」
陳默回過神。「說。」
「周海濤盯了一天。蔡文海今天一切正常,沒有跟外面聯繫。但是——中午吃飯的時候,蔡文海跟周海濤聊了幾句。」
「聊什麼?」
「問周海濤以前在三洋廣州廠的工資多少。還問了精工這邊的福利待遇好不好。」
陳默沒說話。
蔡文海在掂量。
渡邊給了他一個甜棗——每台多兩塊錢的供貨價。陳默給了他一根大棒——廠子姓陳,你能帶走的只有你自己。
現在蔡文海在算帳。
「不用管他。」陳默說,「讓他自己想。想通了最好,想不通也無所謂。信達那邊的產能下周就能接上。」
麵包車在廠門口停下。
陳默下了車,正要進門,兜里的傳呼機響了。
一串號碼。江城的區號。後面跟著三個字——「速回。」
是溫愛華的號碼。
陳默轉身走到廠門口的公用電話亭,投了硬幣撥過去。
四聲響。溫愛華接了。
「陳總!」溫愛華的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激動,「你什麼時候回來?」
「下周二。怎麼了?」
「賀工說——等不了下周二了。」溫愛華的聲音都在發飄,「他今天試切了一刀。用五軸聯動。」
陳默握話筒的手緊了。
「結果?」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溫愛華深吸了一口氣。
「三微米。陳總——三微米。」
三微米。
陳默放下話筒的時候,手心有汗。
不是緊張。是興奮。
1989年,全球能做到五軸聯動三微米輪廓精度的,他前世記憶里只有德國DMG、日本牧野、美國辛那提三家。全部是巴統禁運清單上的企業。
現在精工做到了。
用一塊廢品堆里淘來的發那科驅動器,一塊手磨的光柵尺,一套賀長林從頭寫的控制代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