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精工電器的辦公室，已經晚上九點。
陳默坐在桌前，拿起電話撥了東莞的號碼。
三聲響。接通。
」信達電機，您好。「
」幫我轉陳廠長。「
」請稍等。「
十秒後，一個帶著潮汕口音的聲音響起來：」餵？「
」老陳，我精工的陳默。「
」哎，陳總！這麼晚打電話，什麼事？「
」下個月的電機訂單，從五百台加到兩千台。你吃得下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信達的陳廠長笑了：」吃得下！絕對吃得下！「
」好。明天我讓人把技術規格書傳真過去。七天之內給我報價。「
」沒問題！「
掛了電話，陳默靠在椅背上，閉眼歇了一會兒。
蔡文海靠不靠得住，他不賭。
信達電機的產能一旦拉上來，蔡文海就不再是唯一選擇。
到時候他走也好，留也好，都不影響大局。
門被敲了兩下。齊勇探頭進來。
」陳總，方科長來電話了。說有急事，讓你明天一早去經貿局一趟。「
」說什麼事了嗎？「
」沒說。但他語氣不太對。「齊勇頓了一下，」像是出了什麼意外。「
陳默睜開眼睛。
方兆成這個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用」急「字。
」幾點？「
」早上八點。「
」行。「陳默站起來，」你去休息吧。明天七點出發。「
齊勇退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恢復安靜。窗外隱約傳來國道上大貨車的喇叭聲。
陳默拉開抽屜，取出那本廣東省地圖冊。翻到廣州那一頁。
渡邊。
你來中國做什麼，我清楚得很。
摸我的底。斷我的供應鏈。掐我的命脈。
跟我在鵬城的那一年比，你們三洋的手段沒什麼長進。
陳默合上地圖冊，起身關了燈。
黑暗中，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不過這次，你來得正好。「
明天方兆成那邊，不知道又是什麼事。
這年頭，消停日子永遠過不了兩天。
十一月九日，早上七點五十。
經貿局在振華路一棟六層的灰色辦公樓里，門口兩棵榕樹把路燈都遮了半截。陳默到的時候，方兆成已經站在樓門口等著了。
跟平時不一樣，方兆成沒穿那件標誌性的灰色夾克衫，換了一身深藏藍的中山裝，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這打扮，像是要見大領導。
「走，上樓說。」方兆成沒寒暄，轉身就往裡走。
三樓辦公室，門一關，方兆成從桌上拿起一份傳真件遞給陳默。
「昨天下午五點，駐港商務處轉過來的。」
陳默接過來掃了一眼。
日文列印件，附了一張中文翻譯。抬頭是「三洋電機株式會社」，落款是三洋海外事業本部。內容很短——三洋以「商標侵權及技術竊取」為由，向香港貿發局提交了針對「精工電器」出口產品的投訴函。
要求貿發局對精工風扇的出口資質進行覆核，並暫停相關產品的港口清關。
陳默把傳真件翻到背面。空白。
「就這些？」
「就這些。」方兆成坐下來，從抽屜里摸出一盒紅雙喜，「但問題不在這張紙上。問題在於——貿發局受理了。」
陳默把傳真件放在桌上。
「貿發局受理一份投訴函，正常流程。不代表會採取行動。」
「正常情況是這樣。」方兆成點上煙，吸了一口，「但三洋不是一般企業。他們在香港的分公司跟貿發局幾個委員私交不錯。我得到的消息是，貿發局已經向鹽田海關發了一份'建議暫緩放行'的函。」
陳默的眉頭動了一下。
暫緩放行。
何志堅那批貨——三千二百台落地扇，下周一就要走鹽田港出海。目的地吉隆坡。
「函到了沒有？」
「還沒到鹽田。估計明後天的事。」方兆成彈了彈菸灰，「我今天早上打電話問了海關那邊的老張，他說暫時沒收到。但一旦函件到了，他們就得按程序扣貨核查。最少扣十五天。」
何志堅那邊的合同交期是十一月二十號。扣十五天，直接違約。違約金是貨值的百分之十五。三千二百台，十三塊五一台，總貨值四萬三。違約金六千多。
錢不多。但這不是錢的事。
一旦精工的貨被海關扣過一次，「暫緩放行」的記錄就會留在系統里。以後每批出口貨物，都會被重點抽檢。流程從三天變成三周，出口成本直接翻倍。
渡邊這一手，不是要殺人，是要廢人。
「方科長。」陳默看著方兆成，「這個函，能攔住嗎？」
方兆成搖頭：「貿發局的函是通過正式渠道發的，我這邊沒有權限攔。但我能做一件事——讓鹽田海關在收到函之前，把你的貨放了。」
陳默算了一下時間。今天周四。函件最快明天到鹽田。何志堅的貨原定周一裝櫃。
「能不能提前到明天裝櫃？」
方兆成想了想：「時間緊，但不是不行。我跟海關老張打個招呼，讓他今天下午就給你批放行單。你那邊趕得及裝貨嗎？」
「趕得及。」陳默站起來，「方科長，謝了。」
「先別謝。」方兆成按滅菸頭，看著陳默，「這只是第一波。三洋這次是打組合拳——貿發局那邊卡你出口，COCOM那邊查你技術來源。兩路夾擊。你得做好長期應對的準備。」
陳默拿起桌上的傳真件折了兩下，揣進口袋。
「方科長，三洋廣州廠的出口資質，是哪個單位審批的？」
方兆成一愣：「省外經貿委。怎麼了？」
「三洋廣州廠去年換過一批軸承供應商，把日本NSK的換成了洛陽產的國產件。但他們出口的產品標註上，寫的還是'全進口部件'。」
方兆成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確定？」
「確定。」陳默說，「我有證人，有物料清單，有批次對照表。」
方兆成沉默了五秒。他把快抽完的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抬頭看著陳默。
「你要打哪兒？」
「我不打。」陳默笑了一下，「我只是覺得，三洋一邊告我侵權，一邊在自己的出口產品上做手腳。這事要是讓貿發局知道了，不知道他們那份投訴函還有沒有人當回事。」
方兆成靠在椅背上，盯著陳默看了好幾秒。
「你這小子。」方兆成搖了搖頭，「行。你把材料整理好給我。來安排渠道遞上去。」
「三天之內交到你手上。」
陳默轉身出了辦公室。下樓的時候腳步很快。
出了經貿局大門，齊勇把麵包車開過來。陳默拉開門坐進去。
「去廠里。叫宋志遠和劉衛東半小時後到我辦公室。」
「是。」
麵包車匯入早高峰的車流。陳默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渡邊，你在廣州多待幾天也好。待得越久，露出來的破綻就越多。
你想卡我的脖子，我就掀你的底褲。
看到時候誰先撐不住。
回到廠里，陳默沒有直接去辦公室。
他先拐進了車間。
早上八點半，三條裝配線全部開動。風扇電機的嗡聲混著氣動螺絲刀的噠聲，節奏感很強。趙小蘭站在二號線末端的質檢工位上，手裡捏著噪音計，對著每台成品風扇逐一測試。
「趙工，昨天的合格率多少？」陳默走過去問。
趙小蘭抬頭，把記錄本遞過來：「九點七。三百二十台里退了一台，電容虛焊。」
「哪個工位的？」
「七號。新來的小張，手還不熟。劉主管昨天已經單獨給他補了一課。」
陳默點頭，把記錄本還給她，往辦公室走。
九點整，宋志遠和劉衛東先後到了。
陳默把門關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傳真件拍在桌上。
「三洋通過貿發局卡我們的出口通道。函件明天到鹽田。方科長幫忙拖了一天，今天下午之前，何志堅那批三千二百台必須裝櫃出港。」
宋志遠站起來：「我去盯裝貨。」
「坐下。」陳默擺手，「裝貨的事我讓齊勇安排，何志堅那邊的車隊下午兩點到。你的任務是另一件事。」
陳默轉向劉衛東：「供應鏈圖譜，電控元件那一塊，你還差什麼？」
「三洋廣州廠的控制板，用的是松下的繼電器和富士的IGBT模塊。」劉衛東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繼電器走的是東莞一家代理商，叫'興華電子'。IGBT從香港直接進口。這兩條線我已經畫清楚了。」
「好。」陳默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空白的A4紙，提筆畫了一個簡單的框圖。
「三洋廣州廠的出口產品，標註的是'全進口部件'。但實際上，從去年下半年開始，他們至少在三個環節偷換了國產件——軸承、矽鋼片的部分批次、以及絕緣套管。」
陳默在框圖上畫了三個圈，分別標註。
「這三項的批次對照表，周海濤能不能整理出來？」
劉衛東想了兩秒：「軸承和矽鋼片的，他有出入庫記錄的印象。絕緣套管他不確定，得問以前電機課的另一個人。」
「今天之內。」陳默說，「我要一份完整的材料——哪一批貨用了國產件，批次號是多少，出貨單上標的什麼，實際裝的什麼。越詳細越好。能附上實物最好。」
劉衛東合上筆記本：「我現在就去辦。」
「等一下。」陳默叫住他，「還有一件事。蔡文海——」
劉衛東停在門口。
「他今天來上班了嗎？」
「來了。早上七點就到了。」劉衛東說，「我看他在繞線機那邊盯著，沒什麼異常。」
陳默點了下頭：「讓周海濤繼續看著。不用太緊，正常相處就行。」
劉衛東走了。
宋志遠還坐在對面，等著陳默給他派活。
「志遠，你手上那批PCB板，這周能交多少？」
「七百塊。板廠那邊說下周還能再出五百。」
「不夠。」陳默在紙上寫了個數字推過去，「我需要在月底之前備夠兩千塊。找一家備選板廠，規格一樣的，讓他們報價。」
宋志遠拿起紙條看了看：「兩千塊？產能要擴？」
「馬來西亞的訂單加了。加上何志堅追加的三千台，十二月份之前我們要出貨八千台。」
宋志遠吸了口氣。八千台。現在日產三百二十台，滿打滿算一個月九千六。看著夠，但刨去質檢退回和設備維護停機時間，實際產出也就七千出頭。
「人手不夠。」宋志遠說。
「我知道。」陳默站起來，「下午你去八卦嶺，再招十個熟練工。要求一樣——有電子廠經驗，手穩，不挑活。工資比市面高一塊五。」
「行。」
宋志遠出去了。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陳默拿起電話，撥了何志堅的號碼。
「何生，我陳默。今天的貨提前走。下午兩點裝櫃，你那邊安排得過來嗎？」
「提前？出什麼事了？」何志堅的聲音帶著警覺。
「出口手續有個時間窗口的問題。今天走最穩妥。」
何志堅沉默了兩秒：「行。我讓車隊中午十二點到你廠門口。」
「好。」
掛了電話，陳默又撥了一個號碼。
「齊勇，下午的裝櫃你全程盯著。從廠門口到鹽田倉庫，一路跟車。到了倉庫交給何志堅的人再回來。」
「明白。有什麼特別注意的？」
「裝完櫃之後，讓何志堅的報關行當天就遞單。越快越好。拿到放行條之前，柜子不能離開監管區。」
「收到。」
陳默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
窗外，十一月的陽光斜照進來，把桌面切成一明一暗兩半。車間裡的機器聲均勻地傳過來，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心臟。
他想了想，又拿起電話。
這次撥的是江城的長途。
「喂，溫靜。」
「陳總！」溫靜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清脆利落，「正要找你呢。賀工那邊傳話，說主板第四版已經改完了，但有個元器件參數的問題需要你確認——」
「那個回頭再說。你幫我查一下，上個月從趙鐵柱那兒借的二十三萬，還了多少？」
翻本的聲音。
「還了十五萬。還欠八萬。月底到期。」
「把這個月的利潤先還上。扣完趙鐵柱的，帳上還剩多少？」
「大概……十一萬左右。」
十一萬。
買牧野工作檯的尾款已經用技術抵扣了。省廳的技改基金五十萬還沒到帳。信達電機那邊預付了兩萬。加上鵬城這邊風扇的回款——何志堅上批貨的尾款三萬二還沒打過來。
錢不多。但周轉得開。
「行了。有事我再打給你。」
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