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我一定到。」
掛了電話,陳默站起來,走到窗前。
車間裡機器的嗡嗡聲透過玻璃傳進來。陽光打在窗台的搪瓷茶缸上,折出一道白光。
一個月的窗口期。
張振邦願意見面,意味著事情有門。
剩下的,就是用實物說話。
十一月八日,清晨五點半。
天還沒亮透。齊勇開著一輛借來的白色麵包車,在廠門口等著。
陳默裹著一件灰色夾克出來,手裡提著一隻黑色皮包。包里裝著三樣東西:精工風扇的結構圖紙、一份空白的採購意向書、以及兩萬塊現金。
「走。」陳默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上去。
車子駛出工業區,匯入107國道的車流。天色漸漸亮起來,路兩邊是密密麻麻的廠房和正在施工的樓盤。運沙的大貨車從旁邊轟隆隆碾過,震得麵包車直晃。
三個小時後,車子下了國道,拐進順德容桂鎮的小路。
路面從柏油變成了水泥,又從水泥變成了碎石。兩邊是低矮的民房和零星的小作坊,空氣里飄著一股塑料燒焦的味道。
「前面左轉。」齊勇看著手裡的地址條。
麵包車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在一扇生鏽的鐵大門前停下。門上掛著一塊木頭招牌,紅漆寫著「志成精密模具」四個字,漆面已經起皮剝落。
陳默下車,打量了一下。
廠房不大,三層樓高的鐵皮頂結構。院子裡堆著幾台鏽跡斑斑的老式銑床和一堆切割後的鋼板邊角料。一台電火花機正在棚子底下工作,藍光閃爍,發出滋滋的聲響。
「你在車裡等著。」陳默拍了拍車門。
齊勇點頭,從座位底下摸出一把扳手放在手邊。
陳默提著皮包走進院子。
「找誰啊?」一個穿著背心、肩上搭著毛巾的年輕人從棚子裡探出頭。
「找黃老闆。我從鵬城來的,談模具的事。」
年輕人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轉身朝裡面喊了一聲:「爸!有人找!」
沒過一分鐘,從二樓的鐵樓梯上走下來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個子不高,精瘦,戴著一副老式金絲邊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右手手指上有明顯的燙傷疤痕——這是長年操作電火花機的人才有的印記。
「我姓黃。」男人站在樓梯最後一級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默,「你哪個廠的?」
「鵬城精工電器。」陳默遞上一張名片,「黃老闆,我想找你開一套風扇外殼的模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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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老闆接過名片掃了一眼,眉頭微皺起。
「精工?沒聽說過。」他把名片揣進口袋,從樓梯上走下來,「你們做什麼產品?」
「家用電風扇。出口東南亞。」陳默從皮包里抽出一張圖紙,在旁邊的工作檯上展開,「黃老闆,你看看這個。」
黃老闆湊過來低頭看。
圖紙畫的是一個落地扇的底座模具結構圖。分型面、澆口位置、冷卻水路、頂針分布——標註得清楚楚。
黃老闆看了半分鐘,眉頭漸漸鬆開,眼裡閃過一絲光。
「這圖誰畫的?」
「我自己畫的。」陳默說。
黃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圖。
「澆口用的側澆口,不用點澆口?」黃老闆用手指點了點圖上的位置。
「產品表面要求高,正面不能有澆口痕跡。側澆口藏在裝配縫裡,後處理省工。」陳默說。
黃老闆點了點頭。這話說到點上了。
「冷卻水路走的是隨形水路?」
「對。底座壁厚不均勻,直通水路冷卻不均,容易翹曲變形。隨形水路貴,但出來的東西平整。」
黃老闆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又仔細細看了一遍圖紙。
「小伙子,你懂模具。」黃老闆直起腰,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但你這套模具,我開不了。」
陳默挑了下眉毛:「為什麼?」
「隨形水路要用慢走絲線切割。」黃老闆指了指院子裡那台電火花機,「我這兒只有快走絲。精度差一個量級。」
陳默沒有接話。他從皮包里又抽出一張紙,放在圖紙旁邊。
這是一張報價單。上面寫著:日本沙迪克慢走絲線切割機,型號AQ325L,報價十八萬港幣。
黃老闆盯著報價單看了五秒,抬起頭。
「你什麼意思?」
「黃老闆,我出錢,你買設備。」陳默說,「這台沙迪克,我幫你聯繫渠道。你用它給我開模具,前三套模具的費用折抵設備款。第四套開始正常結帳。」
黃老闆怔住了。
他在這個行當幹了二十年,從來沒有客戶上門說要幫他買設備的。
「你……圖什麼?」黃老闆的警惕心起來了。
「圖一個長期的好供應商。」陳默把報價單收起來,「黃老闆,我知道你現在手裡最大的客戶是誰。」
黃老闆的眼神變了。
「三洋。」陳默說,「他們的風扇外殼模具和按鍵模具都在你這兒開。一年給你多少錢?」
黃老闆沒有回答。
「我猜,不超過三十萬。」陳默說,「而且帳期長,壓款狠。半年一結,對吧?」
黃老闆的喉結動了一下。
陳默坐在工作檯邊的破鐵凳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抖出兩根。一根遞給黃老闆,一根自己叼上。
「我不跟你搶三洋的活。你該怎麼做還怎麼做。」陳默劃著名火柴,「我只是多給你一個客戶。付款方式——月結三十天,沒有帳期。」
黃老闆接過煙,沒點。他看著陳默,半天沒說話。
「我考慮一下。」
「行。」陳默站起來,「我在容桂住一晚。明天中午之前,黃老闆給我個答覆。」
說完,陳默把圖紙留在工作檯上,提著皮包往外走。
「等一下。」黃老闆在後面喊了一聲。
陳默停下腳步,轉過身。
黃老闆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根沒點的煙,嘴唇動了動。
「月結三十天——你說話算數?」
「白紙黑字。」陳默說。
黃老闆深吸一口氣,把煙叼上,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點著。
「不用等明天了。」他吐出一口煙,指了指二樓,「上去坐。我泡壺茶,咱們細談。」
陳默笑了一下,轉身走回去。
兩個小時後,陳默從志成模具廠出來。皮包里多了一份簽了字的合作意向書,少了五千塊定金。
麵包車裡,齊勇遞過來一瓶水。
「談成了?」
「談成了。」陳默擰開瓶蓋灌了兩口,「三洋的模具供應商,現在也是咱們的了。」
齊勇發動車子,麵包車駛出巷子。
車開出容桂鎮上了國道的時候,陳默的傳呼機響了。
一串數字。是劉衛東的回撥號碼,後面跟著「急」。
陳默讓齊勇在路邊找了個電話亭停下。投了一枚硬幣撥過去。
兩聲響,劉衛東接了。
「陳總,有情況。」劉衛東的聲音壓得很低,「渡邊今天下午去了華強北。」
陳默的手握緊了話筒。
「他去華強北幹什麼?」
「找蔡文海。」
陳默站在電話亭里,外面大貨車呼嘯而過,掀起的熱風把電話亭的玻璃門吹得哐當響。
「確認了?」
「確認了。」劉衛東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宋志遠在賽格那邊碰見的。渡邊帶著一個翻譯,下午兩點多進了蔡文海的檔口。待了將近一個小時。」
「蔡文海什麼反應?」
「不清楚。宋志遠遠看見的,沒敢靠近。」
陳默沉默了三秒。
蔡文海。華聯電機。現在已經是精工電機事業部了——他花二十八萬買下來的。
但蔡文海這個人,陳默太了解。做了十幾年生意,骨子裡是個商人。誰給錢多跟誰走。
「渡邊出來的時候什麼表情?」
「宋志遠說看不太清。但走路步子挺快的,像是著急趕下一個地方。」
陳默用拇指甲颳了兩下話筒上的塑料殼。
渡邊來廣州,不是來旅遊的。他在摸底——摸精工的供應鏈。
陳默之前讓劉衛東畫三洋的供應鏈圖譜,現在渡邊也在干同樣的事——畫精工的。
「劉哥,你聽好。」陳默的語氣沉下來,「從現在起,蔡文海那邊的一切動向,我要二十四小時掌握。他跟誰打電話、見誰、出門去哪兒,全部記錄。」
「明白。我讓周海濤盯著。他跟蔡文海那邊的工人熟。」
「還有一件事。」陳默想了想,「把蔡文海手裡掌握的核心工藝——電機繞線的匝數參數、漆包線的烘乾溫度曲線——這些東西,今天之內全部備份一份到你手裡。鎖起來。」
劉衛東沉默了兩秒:「你覺得蔡文海會反水?」
「我覺得渡邊不會白跑一趟。」陳默說,「防人之心。」
「行。我今晚就辦。」
掛了電話,陳默走回麵包車。
齊勇看他臉色不對:「出事了?」
「渡邊去找蔡文海了。」
齊勇的眼睛眯起來,右手下意識摸了一下座位底下的扳手。
「要不要我去盯著那個日本人?」
「不用。」陳默拉開車門坐進去,「回鵬城。快。」
麵包車在國道上跑到了八十邁。齊勇開車又快又穩,超車的時候車身幾乎貼著大貨車的尾燈蹭過去。
晚上七點半,車子停在精工電器廠門口。
陳默沒有進廠,直接讓齊勇拐向華強北後巷。
華聯電機事業部——原來蔡文海的廠子,就在後巷第三個門面。
鐵捲簾門半拉著,裡面透出燈光。一台繞線機還在轉,發出嗡的響聲。
陳默彎腰鑽進門裡。
蔡文海正坐在角落的辦公桌前算帳,面前攤著一本記帳本。聽到動靜抬起頭,看見陳默,明顯愣了一下。
「陳……陳總?你不是去順德了嗎?」
「回來了。」陳默拉了把椅子在蔡文海對面坐下,掏出煙盒扔在桌上,「老蔡,忙著呢?」
「啊,算這個月的料錢。」蔡文海笑了笑,把帳本合上,手往桌下一放。
陳默看見了。
蔡文海的手指在微發抖。
「老蔡。」陳默沒有拿煙,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蔡文海的眼睛,「今天下午,誰來過?」
蔡文海的笑容僵了。
空氣安靜了五秒。
繞線機的嗡嗡聲在這五秒里格外刺耳。
「就……就一個客戶。」蔡文海移開目光,「來問價的。做外貿的」做外貿的,想訂一批小電機。「蔡文海的手從桌下拿上來,抓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掩飾嘴唇的顫抖。
陳默沒動。
他就那麼坐著,盯著蔡文海的臉看。
不說話。
蔡文海被這目光盯得渾身發毛,茶缸放下的時候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陳總,真就是問價——「
」老蔡。「陳默開口了,語氣不重,甚至帶著幾分閒聊的意思,」你知道我這個人,從來不問第二遍。「
蔡文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沉默。
十秒。
二十秒。
蔡文海的肩膀塌了下來。他把茶缸推到一邊,兩隻手搓了搓臉,發出一聲長嘆。
」是三洋的人。「
陳默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
」日本人。帶了個翻譯。「蔡文海低著頭說,」他說……他說想讓我給三洋廣州廠供電機。月供三千台。價格比你給我的高兩塊。「
每台高兩塊。三千台就是六千。一個月多賺六千塊。
1989年的六千塊,夠普通工人干一年的。
」你怎麼回的?「陳默問。
蔡文海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心虛,有糾結,還有一絲不甘。
」我……我說考慮考慮。「
陳默點了下頭。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處。
蔡文海猛地抬頭:」陳總——「
」老蔡。「陳默低頭看著他,聲音平靜,」我當初買你這個廠,花了二十八萬。你欠的債我幫你還了,設備我幫你換了,訂單我給你保著。這些,你都記得吧?「
蔡文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不攔你。「陳默轉身往外走,」你想去三洋,我不攔。但你想清楚一件事——這個廠子姓陳。設備是我的,訂單是我的,技術參數是我的。你能帶走的,只有你自己。「
陳默走到鐵捲簾門前,停下。
」還有一件事。「他沒有回頭,」三洋的人會許你很多好處。但你記住——三洋在中國的工廠,活不過明年。「
說完,陳默彎腰鑽出捲簾門,消失在夜色里。
蔡文海一個人坐在昏暗的燈光下,呆地看著門口,半天沒動。
陳默最後那句話——」活不過明年「——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