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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三洋廣州廠的電機

2026-10-19 07:26:16 作者: 李又又

  這才是三洋的命根子。三洋廣州廠的電機不是外采的,是內部關聯公司供的。具體是哪家,從什麼渠道進的原材料,他還沒摸到。

  門被推開。齊勇探進半個腦袋。

  「劉主管,有人找。」

  劉衛東抬頭。

  齊勇往旁邊讓了讓,一個穿著深藍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國字臉,絡腮鬍子颳得乾淨但青茬明顯,手裡提著一隻黑色帆布包。

  「你是劉衛東主管吧?」男人笑著伸出手,「我叫周海濤。以前在三洋廣州廠電機課幹過。」

  劉衛東的眼睛微眯起。

  他認識這個名字。

  「坐。」劉衛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周海濤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

  「老劉,我聽以前的兄弟說你現在這邊干。」周海濤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猶豫,「我上個月也從三洋出來了。那邊……不太待得住了。」

  「怎麼了?」

  周海濤苦笑了一下:「新來的日方廠長,把電機課的人全換了一輪。嫌我們'不服從管理'。其實就是我們質檢卡得太緊,良品率數據不好看,他面子過不去。」

  劉衛東沒有立刻搭話。他看著周海濤的手——指甲縫裡有銅綠色的氧化痕跡,右手虎口有老繭。這是長年拆裝電機的人才有的特徵。

  「你在電機課幹了幾年?」

  「四年。」周海濤說,「從繞線到總裝到檢測,都幹過。」

  「三洋廣州廠的電機,用的什麼牌子的矽鋼片?」

  周海濤愣了一下。這問題問得很細。

  「新日鐵的35H210。從武漢寶鋼的代理商那邊走貨。」

  「軸承呢?」

  「NSK的608系列。不過去年下半年開始摻了一部分國產的——洛陽軸承廠的。日方廠長為了壓成本,偷換的。我們提過意見,沒人聽。」

  劉衛東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在「電機」那一欄的空白處,飛快地寫下幾行字。

  新日鐵35H210。武漢寶鋼代理。NSK 608+洛陽軸承廠混用。

  

  他抬起頭,看著周海濤的眼睛:「你想來我這兒干?」

  周海濤點頭:「老劉,你的脾氣我知道。跟著你干,至少不用昧著良心放爛貨。」

  「工資不會比三洋高太多。」

  「我不挑。能幹活就行。」

  劉衛東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明天來報到。帶上你的工具。」

  周海濤走後,劉衛東撥通了陳默在江城的電話。

  響了四聲,接通。

  「陳總,劉衛東。」

  「說。」

  「三洋廣州廠電機課的人,自己找上門來了。叫周海濤,幹了四年,繞線到檢測全通。他把電機課的核心供應鏈信息全帶出來了——矽鋼片、軸承、漆包線,哪家供的、什麼規格、走什麼渠道,一清二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他為什麼走?」

  「跟新廠長鬧掰了。老問題——日本人偷換軸承壓成本,質檢的人提意見沒人聽。」

  又是三秒沉默。

  「收下他。」陳默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然後讓他把三洋電機課的整條物料清單默寫出來。每一個型號、每一家供應商、每一條進貨渠道。寫完交給齊勇,齊勇知道怎麼處理。」

  「明白。」

  「還有一件事。」陳默的語氣忽然壓低了半分,「你那本供應鏈圖譜,填了多少?」

  劉衛東翻開筆記本看了看:「十七條線,填了十一條。還差電控元件、散熱模組和包裝印刷三塊。」

  「加快。」陳默說,「我需要在月底之前看到完整版。」

  「出什麼事了?」

  「三洋在東京找了三菱聯手。」陳默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他們要在國際上搞我。我得在他們動手之前,把刀架到他們中國工廠的脖子上。」

  劉衛東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

  他不是聽不懂話的人。陳默的意思很明白——一旦供應鏈圖譜完成,精工就掌握了三洋廣州廠的所有命門。到時候是挖人、斷供還是釜底抽薪,都有了精確制導的坐標。


  「月底之前,給你。」劉衛東說完就掛了電話。

  他重新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用紅筆在空白的三欄上各畫了一個圈。

  電控元件。散熱模組。包裝印刷。

  還差三塊拼圖。

  周海濤填上了電機那一塊。剩下的三塊,得另外想辦法。

  劉衛東合上筆記本,走出辦公室。車間裡的裝配線還在運轉,螢光燈把每個工位照得透亮。

  他站在走道中間,掃了一眼全場。

  二號線尾端,趙小蘭帶著兩個工人正在逐台復檢那批電機。

  一號線的出貨區,宋志遠在調試新到的自動鎖螺絲機。

  三號線剛換上了新批次的PCB板,綠色的小燈一個一個亮起來。

  一切有條不紊。

  劉衛東把目光收回來,走向檢測台。

  他要親自盯完今天最後一批出貨的抽檢。明天早上,三百二十颱風扇要裝箱發往吉隆坡。

  何志堅那邊催了三次了。

  ——

  與此同時。東京。三菱重工本社大樓。

  渡邊正坐在會議室長桌的一端。對面坐著三菱重工的山本常務董事,六十出頭,花白頭髮,金絲眼鏡,手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冰水。

  會議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渡邊桑。」山本翻著面前的一份薄薄的報告,「你說這家中國企業在搞五軸聯動。證據呢?」

  渡邊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照片,推過去。

  照片上是一枚鈦合金葉片,放在天鵝絨襯布上。葉片表面的加工紋路在側光下清晰可見。

  「這是他們在廣交會上展示的樣品。」渡邊說,「我讓人帶了金相顯微照片回來。刀紋間距和走向,不是三軸能做出來的。」

  山本拿起照片看了十秒,放下。

  「所以?」

  「所以,他們要麼從某個渠道搞到了五軸工具機,要麼——」渡邊停頓了一下,「他們自己造了一台。」

  山本摘下眼鏡,用鏡布擦了擦。

  「渡邊桑,我理解你的焦慮。但巴統那邊的關注函已經遞上去了。中方遲早要回應。你還需要三菱做什麼?」

  渡邊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需要三菱以設備製造商的身份,向巴統技術委員會提交一份補充說明。內容是——根據你們的專業判斷,那枚葉片的加工精度和表面特徵,只有使用四軸以上聯動設備才能實現。」

  山本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渡邊。

  「你要我們出具一份技術鑑定,去證明一家中國民營企業違反了巴統協議。」

  「這對三菱也有好處。」渡邊的語氣加重了,「如果中國人真的突破了五軸聯動,你覺得他們下一步會幹什麼?他們會用這套系統加工出比你們便宜一半的零件,搶走你們在東南亞的訂單。」

  會議室安靜了十秒。

  山本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我需要一周時間評估。」

  「三天。」渡邊說,「中方那邊的窗口期不等人。」

  山本站起身,整了整西裝:「三天後給你答覆。」

  他走出會議室。門關上的那一刻,渡邊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個弧度。

  三菱一旦出具技術鑑定,巴統的核查程序就會從「關注」升級為「正式調查」。

  到那時候,中國官方就不得不派人去安徽實地核查。

  而那個叫陳默的年輕人——

  他的工廠里,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渡邊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訂後天飛香港的機票。」他的聲音冷而輕,「我要親自去一趟廣州。」

  陳默從江城坐了一夜的火車回來,眼底帶著青黑。

  出了羅湖站,早上七點剛過。他在站前廣場的包子鋪買了四個肉包兩杯豆漿,一路走一路吃。

  到廠子門口的時候,齊勇已經在等他了。

  「陳總。」齊勇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壓低聲音,「昨天晚上有消息。渡邊三天前飛到了香港,昨天下午過關到了廣州。」


  陳默咬著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誰的消息?」

  「方科長那邊。」齊勇說,「出入境的朋友幫忙查的。渡邊用的商務簽,掛靠的是三洋廣州合資廠。」

  陳默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掉。

  「住哪兒?」

  「白天鵝。」

  陳默點了下頭,推開車間的鐵門走進去。

  裡面已經開工了。三條裝配線上的工人戴著白手套,動作利落地組裝風扇。螢光燈管把車間照得透亮。劉衛東站在二號線中段,手裡攥著一把遊標卡尺,正彎腰量一台半成品的底座厚度。

  看見陳默進來,劉衛東直起腰,走過來。

  「昨天的事我跟你說過了。周海濤今天正式上崗,我安排他在檢測工位。」

  「嗯。」陳默掃了一眼車間,「他寫的東西呢?」

  劉衛東從工作服胸口口袋裡抽出一張折了兩下的紙,遞過來。

  陳默展開看了一眼。

  上面是周海濤的筆跡,工整的藍色原子筆字。三洋廣州廠電機課的完整物料清單——從矽鋼片到漆包線,從軸承到絕緣套管,每一項後面都寫著供應商名稱、聯繫人、價格區間。

  陳默把紙疊好揣進口袋。

  「供應鏈圖譜,還差三塊。」劉衛東說。

  「哪三塊我知道。」陳默走向辦公室方向,「電控元件那塊,我有辦法。散熱模組和包裝印刷——你想有沒有認識的人。」

  「散熱模組我有個線索。」劉衛東跟在後面,「三洋的散熱片是佛山一家鋁製品廠供的。我以前驗貨的時候去過。老闆姓梁,人還行。」

  陳默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能搭上線嗎?」

  「能。但得有個由頭。」劉衛東說,「我現在的身份,去找三洋的供應商,容易打草驚蛇。」

  陳默想了幾秒。

  「不用你出面。我去。」

  「你去?」劉衛東一愣,「你跟他們沒有任何交集——」

  「我不用交集。」陳默推開辦公室的門,拉開椅子坐下,「我用訂單。」

  劉衛東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明白。

  陳默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等了三聲,接通。

  「蔡哥,我陳默。下個月的電機殼子,你那邊能不能做鋁壓鑄的?」

  電話那頭蔡文海愣了一下:「鋁壓鑄?你不是一直用注塑件嗎?」

  「新產品線要用鋁的。散熱好。」陳默說,「你那邊不行的話,幫我問你認識的鋁製品廠。佛山那邊有幾家做得不錯的。」

  「行,我幫你打聽。」

  掛了電話,陳默看著劉衛東。

  「用訂單做引子。咱們的風扇下一代改散熱鋁殼,找佛山的廠報價。報到梁老闆那兒,自然就接上了。」

  劉衛東這才明白過來。

  不是去挖人家牆腳,是正經經做生意。做著做著,三洋的供應商就變成了精工的供應商。到時候誰跟誰親,一目了然。

  「高。」劉衛東只說了一個字。

  陳默擺了擺手:「先幹活。今天出貨多少台?」

  「三百二。發吉隆坡的。」

  「盯緊。我下午出去一趟。」

  劉衛東轉身回了車間。

  陳默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物料清單,又看了一遍。

  三洋廣州廠的模具供應商——順德志成模具廠,老闆姓黃。

  這是劉衛東筆記本里早就記下的信息。

  順德。離鵬城三個小時車程。

  陳默拿起電話,撥通了齊勇的內線。

  「準備車。明天早上出發去順德。」

  「去幹什麼?」

  「走看。」陳默說,「另外,渡邊在廣州的動向,繼續盯著。他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我都要知道。」

  「明白。」

  掛了電話,陳默翻出抽屜里一本翻爛了的廣東省地圖冊,找到順德那一頁,用指甲在容桂鎮的位置劃了個十字。


  志成模具廠。

  這是三洋廣州廠的心臟瓣膜。風扇的外殼模具、底座模具、按鍵模具——全從這兒出。

  一副精密模具開出來,少說要三四個月。三洋換供應商?短期內換不了。

  陳默合上地圖冊,閉眼靠在椅背上歇了十分鐘。

  下午三點,辦公室電話響了。

  是省城來的。秦懷遠的秘書。

  「陳廠長嗎?秦處長讓我轉告您——張振邦主任看了材料,有興趣。下周二安排座談。需要您帶上實物樣品和三坐標測量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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