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文字遊戲，也是事實。
他們確實在做國產替代。只不過原型機上用的還是進口件——因為國產件還沒造出來。
「夠用。」陳默把申報書放回桌上，自言自語。
技術材料沒問題。缺的是那張關鍵的紙——省科委的立項意向函。
沒有這張紙，申報書就是一堆廢紙。有了這張紙，五軸系統就穿上了鐵布衫。
陳默看了看表。早上六點十分。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韓志遠的名片，翻到背面。背面是陳默自己寫的一行字：「秦懷遠——省經委工業處——周老線。」
太早了，不能打電話。
陳默從角落找了把椅子坐下，拿起賀長林桌上那本翻爛了的《數控技術》雜誌，翻了起來。
七點整，溫愛華先醒了。
老頭睜開眼看見陳默，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眼手錶：「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陳默放下雜誌，「溫總工，申報書我看了。技術部分沒問題。但有個地方需要補。」
「哪兒？」
「經濟效益預測。」陳默站起來，走到工作檯前翻出申報書第十二頁，「省科委批課題，不光看技術水平，還要看這東西能不能轉化成錢。五軸聯動聽著高大上，但審批的人不懂技術——他們要看到的是：這個項目做成了，能帶動多少產值，解決多少就業，替代多少進口。」
溫愛華點頭：「你說的對。這塊我和賀工都不擅長寫。」
「我來寫。」陳默拿起筆，在空白處飛快地列出幾行數字，「五軸系統一旦量產，單套售價至少三百萬。年產五套就是一千五百萬產值。替代進口同類設備節省外匯兩百萬美元以上。帶動上下游配套企業就業不低於五百人。」
這些數字，有的是他前世的記憶，有的是合理推算。但寫在紙上，就是白紙黑字的「預期效益」。
審批的人愛看這個。
賀長林被說話聲吵醒了。他抬起頭，臉上印著文件的壓痕，頭髮像雞窩。
「回來了？」賀長林揉著眼睛，「申報書你看了？」
「看了。七天你幹了五天的活，夠快。」陳默把修改意見遞過去，「經濟效益部分我來補。你再檢查一遍技術路線圖裡有沒有跟進口件直接掛鉤的表述。一個字都不能有。」
賀長林接過去掃了一眼，點頭：「我下午改完。」
「還有一件事。」陳默轉向溫愛華，「爭氣一號改進型的加工記錄，全部整理成冊。從第一刀到現在，所有的切削參數、精度檢測數據、三坐標測量報告——裝訂成三份。」
「這是幹什麼？」
「送審材料里要附'前期研究基礎'。爭氣一號就是我們的基礎。一台國產改裝數控車床能做到0.002的精度，這本身就是課題能做成的最硬證據。」
溫愛華明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車間找數據。」
陳默看著兩人各自忙碌起來。
八點整，他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省城的號碼。
三聲響後，接通。
「秦處長，我是江城精工的陳默。」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秦懷遠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絲意外：「陳默？周老前天剛跟我提過你。說你有急事？」
「是。」陳默的語氣沉穩，「我想當面跟您匯報一個情況。關於一個省級重大科技攻關項目的事。」
「什麼項目？」
「五軸聯動數控加工中心。」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五秒。
「你什麼時候能到省城？」
「明天上午。」
「來我辦公室。上午十點。」秦懷遠說完，停頓了一下，「帶上你所有的技術資料。」
「明白。」
掛了電話，陳默長出一口氣。
第一步，邁出去了。
……
另一邊。
省經委大樓坐落在合肥長江路東段。
灰白色的蘇式建築，六層，正門兩側各立著一根水泥圓柱。門口的傳達室里坐著個戴袖章的老頭，正對著一台十四寸黑白電視看早間新聞。
陳默九點五十分到。
他穿了件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服帖，腳上是擦過鞋油的黑皮鞋。左手提著一隻棕色公文包，裡面裝著申報書和三份裝訂整齊的技術附件。
「找誰？」傳達室老頭頭也沒抬。
「工業處，秦懷遠秦處長。約好的。」
老頭翻了翻登記本，拿起桌上的搖把電話搖了兩下，嘟囔了幾句，放下電話朝裡面揚了揚下巴：「四樓左拐到頭。」
陳默上樓。走廊里舖著暗紅色的塑膠地板，兩側是清一色的棕色木門。每扇門上都釘著白底黑字的科室牌。
「工業處」三個字出現在走廊盡頭。
門開著。秦懷遠站在窗前，手裡夾著一根煙，看見陳默進來，把煙摁滅在窗台的鋁皮菸灰缸里。
「坐。」秦懷遠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摺疊椅。
陳默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打開，取出申報書和附件，雙手遞過去。
秦懷遠沒有急著接。他靠在辦公桌邊沿，打量了陳默幾秒。
「周老打電話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秦懷遠開口，「他說：'這個年輕人手裡有真東西，但時間不等人。'我問他什麼意思，他沒細說。」
秦懷遠伸手接過申報書，翻開封面。
「你自己說。」
陳默沒有繞彎子：「秦處長，有人通過日本機械工業聯合會，向巴統提交了關注函。內容指向安徽省一家民營企業涉嫌獲取高精度數控設備。」
秦懷遠翻文件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你是說——有人在國際上告你的狀？」
「對。」
「誰？」
「三洋電器。通過發那科轉的手。」
秦懷遠把申報書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關注函現在在哪個層級？」
「外經貿部。還沒往下轉。但按照流程，最多一個月。」
秦懷遠沉默了。他走到窗前，背對著陳默，看著樓下停車場裡稀拉拉的幾輛車。
過了快一分鐘，他轉過身。
「你想讓這個項目在一個月內拿到立項批文。」
不是問句。是陳述。
「是。」
「你知道正常流程走完要多久嗎？」
「半年到一年。」
秦懷遠盯著陳默的眼睛：「那你覺得，憑什麼讓我幫你在一個月內把事情辦成？」
陳默從公文包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卡特彼勒的正式供應商考察函。」陳默說，「美國人要從我這裡採購液壓閥芯。精度0.003毫米。國內目前只有我能做。」
秦懷遠拿起信封，抽出裡面的英文函件。他看不太懂英文，但信紙抬頭的「Caterpillar」和下方的簽名、鋼印，足夠說明問題。
「還有這個。」陳默又取出一份文件，「省機械廳的評估報告。專家組組長周德全親筆——'建議將江城精工列為省級自主創新示範基地'。這是三個月前蓋的章。」
秦懷遠把兩份文件並排放在桌上。
一份是國際巨頭的採購意向，證明技術能力。一份是省內權威的背書，證明合法身份。
「秦處長。」陳默站起來，語氣平穩但有力，「我不是來求人的。我是來送成果的。五軸聯動數控系統，國內空白了二十年。現在東西做出來了，精度達標了，樣品切出來了。它只缺一個名分。」
秦懷遠把申報書重新拿起來，這次是認真地翻。
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二十分鐘後，他合上申報書，從抽屜里摸出一盒煙，抖出兩根。一根遞給陳默，一根自己叼上。
「我實話跟你說。」秦懷遠劃著名火柴，點燃煙，「省科委那邊，分管主任叫張振邦。這個人謹慎，不太願意為民營企業背書。但他有一個特點——他是搞機械出身的。」
陳默接過火柴點上煙，沒有插話。
「你這份申報書，技術部分寫得紮實。但要打動張振邦，光有紙面材料不夠。」秦懷遠吐出一口煙，「他得看到實物。」
「實物可以安排。」陳默說，「爭氣一號改進型隨時可以演示。五軸系統的切削樣品我也能帶過來。」
秦懷遠點頭：「你回去準備。我這兩天先跟張振邦通個氣，把事情的輕重緩急給他說清楚——巴統那邊的壓力，他必須知道。這不是一個廠子的事，是整個省的臉面問題。」
陳默心裡的石頭落下一半。
秦懷遠能這麼說，意味著他願意出面推動。
「還有一件事。」秦懷遠掐滅菸頭，語氣變得嚴肅，「那些進口件——驅動器、編碼器——你申報書里寫的是'參考樣機'和'對標測試件'。這個說法，張振邦不會追究。但如果巴統那邊真派人來核查，你得確保車間裡乾淨淨。什麼禁運件都不能讓人看見。」
「已經處理了。」陳默說。
「好。」秦懷遠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下周三之前，我給你回話。」
陳默把公文包合上，站起身。
「秦處長，多謝。」
秦懷遠擺了擺手，沒有多餘的客套。
出了省經委大樓，陳默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十月初的冷風。
陽光照在長江路的梧桐樹上，投下一片金黃的斑駁光影。
兜里的錢在變少，頭頂的刀在變近。但路，也在一步走通。
回到火車站之前，陳默在路邊的郵局停了一下。
他寫了一封簡訊，寄往鵬城。
收件人：齊勇。
內容只有一行字——
「三洋廣州廠的模具供應商，姓什麼？住哪兒？三天內回我。」
……
十一月五日。鵬城。
精工電器車間裡，三條裝配線同時開工。
劉衛東穿著灰色工作服，胸口別著一支紅色原子筆，站在二號線末端的檢測台前。他左手舉著一台成品風扇，右手扶著扇葉，輕輕撥了一下。
扇葉轉動，發出極輕微的「嗡」聲。
劉衛東皺起眉頭。
他把風扇放下，從工具盒裡取出一把改錐，三下五除二拆開後殼。盯著裡頭的電機軸套看了五秒，用指甲彈了一下。
「趙小蘭。」他喊了一聲。
質檢員趙小蘭小跑過來：「劉主管？」
「這台電機的軸套裝配間隙偏大。你量一下。」
趙小蘭拿出塞尺，插進去量了：「0.08。標準是0.05到0.07……超了0.01。」
「拿下來。」劉衛東面無表情，「這批電機是哪個批次的？」
趙小蘭翻了翻記錄本：「今天早上到的貨，蔡廠長那邊送來的第十二批。五百台。」
「全部復檢。」
「全部？」趙小蘭愣了，「五百台全查？」
劉衛東看了她一眼，沒有重複。
趙小蘭縮了縮脖子，趕緊去叫人。
宋志遠從隔壁調試間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塊萬用表：「老劉，0.01的偏差，在允許範圍邊緣吧？風扇又不是精密儀器——」
「宋工。」劉衛東打斷他，聲音不大但硬邦邦的，「99.2%的良品率是怎麼來的？不是靠放水放來的。0.01今天不卡，明天就是0.02。我在三洋見過太多'差一點點'最後變成'差一大截'的案子。」
宋志遠張了張嘴，沒再爭辯。他在精工的時間夠長，知道陳默請這個人來就是幹這個的。
劉衛東轉身走向辦公室，推開門，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華強北後巷電機事業部的號碼。
「老蔡。第十二批電機，軸套間隙抽檢超標。今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你那邊的復檢報告。全批。」
電話那頭蔡文海「哎」了一聲，沒有廢話。
劉衛東掛了電話，坐下來，翻開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筆記本封面寫著四個字：「供應鏈圖。」
打開第一頁。
正中央畫著一個方框，裡面寫著「三洋廣州合資廠」。
從方框向外延伸出十幾條線，每條線連著一個小方格。有的格子填滿了字，有的還是空白。
「模具——順德志成模具廠，老闆姓黃。」
「PCB——東莞華創電子，二級供應商。」
「注塑——佛山利達，三條線專供三洋。」
「電機——……」
電機那一欄還是空的。
劉衛東用筆尖在空白處敲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