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公文包里拿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
第一樣:一台精工風扇的微縮銘牌照片。
第二樣:田中由美簽字的品質預審評分表,98.3分。
劉衛東拿起評分表,眉頭擰緊。他在三洋體系里幹了六年,太清楚這個分數意味著什麼了。九十八分以上,是三洋給一級供應商的標準。國內能拿到這個分數的代工廠,不超過五家。
「這是你的廠?」劉衛東抬頭。
「對。鵬城。投產不到半年。」
劉衛東盯著陳默的臉,像在辨別真假。半晌,他把評分表放下。
「你想讓我幹什麼?」
「幫我建一套品控體系。」陳默直接說,「不是三洋那套的翻版。是比三洋更狠的體系。我的產品要打自己的牌子賣到東南亞去,不是給日本人貼牌。」
劉衛東的瞳孔微收縮了一下。
「條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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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薪三千。年底淨利潤的百分之二作為品質獎金。你帶的人跟你一起來,待遇不會比外面差。」陳默頓了頓,「另外,我給你全權。品質這條線上,你說了算。任何人,包括我,都不能繞過你簽字放行。」
最後一句話出口,劉衛東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握緊了。
全權。
他在三洋幹了六年,從來沒有得到過這兩個字。日本人嘴上說品質第一,但真到了出貨和利潤面前,品質永遠是第一個被犧牲的。
他就是因為這個才掀了桌子。
「我要看你的工廠。」劉衛東端起茶杯,「看完再定。」
「隨時。」陳默站起來,「後天我帶你去鵬城。」
十月二十三日,劉衛東跟著陳默到了鵬城。
他在精工電器的車間裡轉了整四個小時。從裝配線到老化測試區,從來料檢驗台到成品抽檢站,一寸一寸地看。
最後站在倉庫門口,劉衛東問了一句:「那個48小時老化測試,是誰定的標準?」
「我定的。」陳默說。
「行業標準是24小時。你翻了一倍。」
「出口的東西,24小時不夠看。」
劉衛東沉默了十秒,從褲兜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雙喜,抽出一根點上。
「我來。」
煙霧裡,這三個字乾脆得像釘子釘進木板。
陳默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伸出手:「歡迎。」
劉衛東接了這隻手。
三天後,劉衛東帶著三個班組長正式入駐精工電器鵬城工廠。他上任第一天就幹了一件事——把產線上所有的檢測工裝重新標定了一遍,報廢了七套精度偏移超標的治具。
宋志遠私下跟陳默說:「這人夠狠,比田中由美還狠。」
「這就是我要的。」陳默說。
有了劉衛東的品控體系加持,十月最後一周的產線良品率從97.8%直接拉到了99.2%。
與此同時,蔡文海在華強北後巷的電機事業部也步入正軌。新買的自動繞線機到位後,日產電機從八十台躍升到一百五十台。月底前沖三千的目標,有了底氣。
十月三十日。
方兆成的電話打到了精工電器的辦公室。
「陳默,消息確認了。」方兆成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三洋沒有直接接觸卡特彼勒。但是——」
「但是什麼?」
「發那科通過日本機械工業聯合會,向巴統委員會提交了一份非正式的'關注函'。內容是——有中國民營企業涉嫌通過非法渠道獲取高精度數控設備,用於軍事相關的精密加工。」
陳默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關注函」不是正式調查。但它是導火索。一旦巴統委員會啟動核實程序,中國這邊的相關部門就不得不做出回應。
「函里點名了嗎?」
「沒有點名具體企業。但提到了'安徽省某機械加工企業'。」方兆成頓了頓,「陳默,在安徽搞五軸聯動的民營企業,就你一家。」
陳默閉上眼睛。
渡邊出手了。
不是直接捅刀子,而是借刀殺人。通過行業協會施壓巴統,再由巴統傳導到中方。這條鏈路走完,至少需要兩個月。周耀國的判斷沒錯。
但「關注函」一旦進入官方視野,事情的性質就變了。
「方科長,函件目前在什麼層級?」
「據我了解,外經貿部已經收到了副本。目前還沒有往下轉。但如果發那科繼續加壓,最多一個月就會轉到省里。」
一個月。
不是兩個月。窗口期縮短了一半。
「我明白了。謝謝方科長。」
掛了電話,陳默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盯著牆上的日曆。
十月三十。
如果一個月後省里收到函件,開始排查——那麼他必須在十一月底之前,讓五軸聯動加工中心的存在變得「合法」。
怎麼合法?
只有一條路——只有一條路——讓五軸聯動系統變成「國家項目」。
一個民營企業私自搞五軸聯動,那是違規獲取禁運技術。但如果這套系統是在國家科研計劃框架內、由省級以上主管部門立項的「產學研合作課題」——那它就不是非法持有,而是自主創新。
誰來查,都挑不出毛病。
陳默從抽屜里翻出那張省機械廳副處長韓志遠的名片。
韓志遠上次評估完,親口說過一句話——「你們廠如果有在研的重大項目,可以申報省級技術攻關課題。」
當時陳默沒接這個話茬,因為五軸系統還沒跑通,過早暴露風險太大。
但現在不一樣了。系統跑通了,樣品切出來了,精度達標了。這個時候申報,不是畫餅,是端菜上桌。
陳默拿起電話,撥通了江城的號碼。
「溫總工,賀工在不在?」
「。剛從地下室出來,正擦手呢。」溫愛華的聲音。
「讓他接電話。」
十秒後,賀長林沙啞的聲音響起:「怎麼了?」
「賀工,五軸系統的技術文檔,你手頭有多少?」
「完整版的設計文檔、調試記錄、測試報告,三十七份。加上光柵尺那邊廖工的資料,總共超過五十份。怎麼?」
「你能不能在十天之內,把這些東西整理成一份正式的'科研項目申報書'?格式按照省科技廳重大科技攻關計劃的模板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賀長林是聰明人。他不問為什麼,只問一個字:「急?」
「非常急。」
「我需要溫工幫忙。還需要你那邊提供立項背書的意向函——最好是省機械廳或者省經委的。」
「意向函我來搞。」陳默的語氣篤定,「你只管把技術材料準備好。十天。」
「七天夠了。」賀長林說完就掛了電話。
陳默放下聽筒,立刻又撥了一個號碼。
這次是打給周耀國的。
電話響了六聲才接通。老人的聲音蒼老但清醒:「小陳?」
「周老,發那科動了。關注函已經到了外經貿部。窗口期可能只有一個月。」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把五軸系統裝進一個合法的殼裡。省級重大科技攻關課題。需要省經委或者省機械廳出一份立項意向函。」
「韓志遠那條線?」
「對。但光有韓志遠不夠,他是副處長,簽不了這個級別的文件。」
周耀國輕輕咳了一聲:「你需要誰簽?」
「省機械廳長。或者省科委主任。」
又是一陣沉默。
陳默等著。他知道這個要求很重。一個月內拿到省廳一把手的簽字,這不是一般的人情能辦到的。
「秦懷遠。」周耀國的聲音響起,「這件事走秦懷遠的路子。他在省經委,跟科委那邊說得上話。你那份爭氣一號的評估報告,加上周德全給你寫的專家推薦信,足夠讓科委的人重視起來。」
「但他們會不會查到五軸系統是用禁運零件攢出來的?」
「小陳。」周耀國的語氣帶了一絲深意,「你要明白一件事。在這個國家,自主創新的政治正確性,遠大於一兩個零件的來路問題。只要你的系統跑得通、精度達得到、能填補國內空白——上面的人需要的是一個'成果',不是一本乾淨的帳。」
陳默攥著話筒,指節發白。
「我明天安排人去找秦懷遠。」周耀國說完,停頓了一下,「小陳,時間緊了。這件事辦成,你就是穿上鐵布衫了。辦不成——」
老人沒有把話說完。
「我明白。」陳默的聲音平靜,「謝謝周老。」
掛了電話,陳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鵬城的夜色燈火輝煌,遠處的建築工地上還有焊花閃爍。
一個月。
三十天內,他要完成三件事——
第一,讓賀長林把五軸系統的技術文檔包裝成省級科研課題的申報材料。
第二,通過秦懷遠的關係拿到省科委的立項批文,給五軸系統披上「國家項目」的合法外衣。
第三,在卡特彼勒的合同交付截止日之前,把二十件液壓閥芯樣品寄出去,拿到正式的供應商資質認證。
任何一環出了差錯,精工都將萬劫不復。
陳默轉過身,從桌上拿起卡特彼勒的合同看了一眼交貨日期。
十二月底。
還有兩個月。夠了。
他把合同放回鐵皮櫃,擰上鎖。然後拿起外套,推開門。
「齊勇,訂明天一早回江城的火車票。」
「幾張?」
「一張。」陳默走下樓梯,腳步很快,「這趟我自己回去。你留在鵬城看廠。」
「老闆。」齊勇追了兩步,「那個廣州三洋合資廠的事——」
「繼續。」陳默頭也不回,「劉衛東已經到位了。接下來,我要的不只是人。我要他幫我摸清三洋廣州廠的整條供應鏈圖譜——誰供的板材,誰做的模具,誰提供的核心電控元件。」
齊勇站在樓梯口,看著陳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覺得,老闆不是在跟三洋打架。
老闆是在拆骨頭。
一根一根地,把三洋在中國紮下的根須,從土裡拔出來。
夜風灌進樓道,齊勇打了個寒顫,轉身回去收拾東西。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東京。
三洋電器總部大樓三十二層,渡邊正一把關上辦公室的門。
他剛接完一個電話。打來的人是發那科的聯絡人,通知他關注函已經送達中方外經貿部。
渡邊坐在真皮轉椅上,望著窗外東京塔的燈光,嘴角浮起一個陰冷的弧度。
「陳默。」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一塊硬骨頭。
桌上放著一份剛從中國傳回的報告。報告裡夾著一張照片——精工電器鵬城工廠的正門。
照片背面,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
「此人背後有省級關係網。建議追加施壓層級。」
渡邊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幫我約三菱重工的山本常務。」他的聲音冷得像刀片,「就說關於中國安徽那件事,我們需要聯合行動。」
……
火車在凌晨四點二十分靠站。
江城站台上冷風颳骨。陳默拎著黑色人造革旅行包走出檢票口,呼出的白氣瞬間被夜色吞沒。
孫大頭的伏爾加停在站前廣場唯一一盞路燈底下。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熬紅了眼的大臉。
「賀工那邊怎麼樣了?」陳默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寒暄。
「沒睡覺。」孫大頭發動車子,「你昨天打完電話,他直接把溫總工拽進地下室,兩個人幹了一通宵。我十一點去送夜宵,他把我轟出來了,說門口有灰塵影響他的圖紙。」
陳默「嗯」了一聲,靠著椅背閉上眼。
車子開進精工機械廠大院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條魚肚白。
地下室的鐵門虛掩著。陳默推開門,一股混合著焊錫味和方便麵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賀長林趴在工作檯上,左手邊是一摞寫滿紅色批註的技術文檔,右手邊是三碗疊在一起的空面碗。老花鏡歪在鼻樑上,鼾聲均勻。
溫愛華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打盹,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機械工程學報》。
陳默沒有叫醒他們。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
封面上用藍色鋼筆寫著——
《五軸聯動數控加工中心關鍵技術研究——省級重大科技攻關計劃申報書(草稿)》
翻開第一頁。
項目名稱、承擔單位、項目負責人、起止年限、經費預算……格式規矩矩,每一欄都填得滿滿當。
陳默往後翻。技術路線圖畫了三頁,從系統架構到伺服控制到光柵反饋,邏輯清晰。國內外研究現狀綜述寫了五頁,引用了十七篇論文和六份行業報告。
預期成果一欄寫著:
「研製出具有完全自主智慧財產權的五軸聯動數控系統一套;加工精度達到±0.005mm;填補國內該領域技術空白。」
陳默的目光停在「完全自主智慧財產權」這八個字上。
賀長林寫的。
這八個字是護身符,也是承諾狀。一旦蓋上省科委的章,這套系統的每一個螺絲釘都必須能說清楚來路。
發那科的驅動器、海德漢的編碼器——這些東西來路不「乾淨」。但賀長林在技術路線圖裡做了手腳:他把驅動器定義為「參考樣機」,把編碼器定義為「對標測試件」,真正的「研發成果」是基於這些參考對象自主設計的國產替代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