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看了看。名片是真的,抬頭沒問題。但一個高級審核員,不需要去工商局調檔案。
「我要見他。」陳默把名片放下,「今天下午,讓他來廠里。」
「直接請來?」孫大頭有些猶豫,「五軸那邊……」
「五軸的東西昨天就該轉移了。賀工呢?」
「在隔壁實驗室。你走之前交代的,他把主板和核心線纜全拆了,鎖進地下室的鐵櫃裡。牧野工作檯上蓋了油布,掛了個'設備維護中'的牌子。」
「鈦合金樣品呢?」
「全在錢師傅的熱處理車間保險箱裡。三坐標測量儀上的數據也清了。」
陳默點頭。
「下午兩點,讓布萊恩來。安排在會議室。我要單獨跟他談。」
下午一點五十分,一輛縣招待所的麵包車停在精工機械廠門口。
布萊恩·威爾遜四十出頭,身高一米八五,寬肩膀,棕色頭髮修剪得一絲不苟。深藍色西裝,棕色牛津鞋,左手無名指上一枚婚戒。
職業審核員的標配形象。
但陳默注意到他右手食指關節處有一圈淡的老繭——那是長年握工具的人才有的痕跡。這人幹過一線,不是純粹的文職。
「Mr.Chen。」布萊恩伸出手,握的力道恰到好處,「大衛先生讓我提前來看工廠的基本情況。抱歉沒有預約就來了。」
英文流利,但陳默沒用英文回。
「威爾遜先生,請坐。」陳默用中文說,示意齊勇倒茶,「長途奔波辛苦了。」
布萊恩愣了一下。廣交會上陳默說的是一口流利英文,現在突然切換成中文,這是在劃界線。
「我們有翻譯嗎?」布萊恩環顧四周。
「不需要。」陳默坐下來,「威爾遜先生中文說得很好。您在北京待過兩年,對吧?」
布萊恩的笑容凝了一瞬。
「大衛提到過的?」
「不是。」陳默端起茶杯,「您剛才進門的時候,看見車間門口那塊安全標語牌,嘴唇動了一下。您在默讀中文。能默讀四字短句的外國人,至少在中國生活超過一年。您的中文老師教的是北方口音,所以大概率是北京。」
布萊恩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面前這個年輕人的觀察力讓他不舒服。
「好吧,Mr.Chen。我確實在北京待過一段時間。」布萊恩切回英文,語氣正式起來,「我直說了。大衛對你們的樣品印象深刻,但總部需要確認你們的加工能力是真實的。包括——設備來源。」
「設備來源」四個字,說得很重。
陳默沒有立刻接話。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推到布萊恩面前。
「這是我們的主力設備清單。」陳默用英文說,語速不快,「包括省機械工業廳的評估報告、設備購置合同和法來源證明。您可以逐項核對。」
布萊恩打開文件夾。第一頁就是省機械廳蓋章的《民營企業技術裝備評估報告》,紅色公章刺眼。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爭氣一號數控車床——國產自改。蘇聯Z3080搖臂鑽——破產企業合法購置。德國滾齒機——省經委調撥。
每一台設備都有完整的來源鏈條。乾淨得像教科書。
但布萊恩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Mr.Chen。」布萊恩抬頭,「廣交會上那枚鈦合金葉片,0.005毫米的公差。您這份設備清單里的任何一台機器,都做不到這個精度。」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
陳默笑了。
「威爾遜先生,那枚葉片,是我們的能力展示。」陳默靠在椅背上,「但不是給卡特彼勒做的。卡特彼勒的液壓閥芯要求0.003毫米,我們的爭氣一號改進型完全能夠勝任。」
「那枚葉片是在哪台機器上加工的?」
「這個問題。」陳默直視布萊恩的眼睛,「不在我們今天的討論範圍之內。」
空氣繃緊了。
布萊恩對視了五秒,率先移開目光。他合上文件夾,語氣緩和了一個台階:「我理解。商業機密。」
「我帶您去車間看看爭氣一號的實際切削。」陳默站起身,「卡特彼勒的閥芯樣品已經切了十件,三坐標數據我可以當場調給您看。您關心的交貨能力問題,到了車間一目了然。」
布萊恩站起來,整了整西裝:「Lead the way.」
二十分鐘後,布萊恩站在爭氣一號改進型前,看著卡尺上的數字,眉頭皺成了一團。
0.002。
比合同要求還高出一個量級。
「這是國產改裝的數控車床?」布萊恩蹲下來看絲槓,「控制系統呢?」
「三菱M50。引進消化吸收的成果。省機械廳的評估報告裡有對應條目。」陳默在旁邊淡回答。
布萊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鐵屑。
他沉默了很久。
「Mr.Chen。我會如實向大衛匯報。」布萊恩伸出手,「你們的精度,超出了我的預期。」
陳默握住那隻手:「樣品下周寄出。期待總部的正式答覆。」
送走布萊恩,陳默站在廠門口,目送麵包車拐出巷口。
孫大頭湊過來:「咋樣?」
「他沒看到他想看的東西。」陳默轉身往回走,「但他看到了我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啥意思?」
「美國人要的是確認——精工沒有威脅到他們的技術管制底線。我讓他確認了這一點。」陳默推開辦公室的門,「同時讓他確認了另一件事——精工的加工能力是真實的,合同可以繼續。」
「那他去工商局調檔案的事……」
「試探。」陳默坐下來,「他也在幫三洋核實情況。但現在他拿到的所有資料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精工是一家合法的、有技術能力的民營企業。三菱的系統是合法買來的。五軸?什麼五軸?他沒看見。」
孫大頭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對了。」陳默拿起桌上的電話,「齊勇那邊,廣州三洋的人接觸上了沒有?」
齊勇辦事利索。
三天前他就到了廣州,摸到了從三洋合資廠出來的那批人的落腳點——白雲區一棟老居民樓的三樓。
打頭的那人叫劉衛東,四十二歲。三洋合資廠的品質管理部主管,幹了六年。手底下帶過三十多人的團隊,把日本人那套「全面質量管理」玩得透熟。
跟著他一起走的三個班組長,全是生產線上的老把式。一個管裝配,一個管檢測,一個管來料。整套品控閉環,齊了。
陳默撥通了齊勇在廣州的臨時號碼。
「情況怎麼樣?」
「見了一面。」齊勇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帶著點嘈雜的背景音,「這個劉衛東,不太好搞。」
「怎麼說?」
「他不缺下家。珠三角有三家電器廠都在挖他,最高的開到月薪兩千五。他還沒答應,說要找一家'能把品質當命的廠子'。」
陳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月薪兩千五,不算低了。但對一個從日企品控體系里出來的人來說,錢不是第一位的。這種人有職業潔癖——他要的是一個平台,一個能讓他把本事施展出來的地方。
「你跟他怎麼聊的?」
「沒暴露身份。我說自己是做貿易的,幫朋友物色人才。他挺警覺,問了不少問題。」
「他問了什麼?」
「問我朋友的工廠做什麼產品、出口還是內銷、老闆懂不懂生產。」
陳默笑了一下。
「你這樣。明天約他吃頓飯。地方你選,不用太貴,但要安靜。然後把咱們風扇通過三洋預審的那份報告帶上——就是田中由美當時給的那張評分表。」
齊勇愣了一下:「這玩意兒能給外人看?」
「給他看。就這張表,比說一萬句話都管用。一個從三洋體系里出來的人,看到一家中國小廠能拿到三洋百分之九十八的品質評分,他的好奇心會把他的腳釘在椅子上。」
「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陳默壓低聲音,「他離開三洋的真實原因,你摸到了嗎?」
齊勇沉默了兩秒:「摸到了一點。不是末位淘汰那麼簡單。他跟日方新廠長吵過一架,當著車間一百多號人的面。原因是日本人要把他們已經淘汰的一批不合格零件重新挑揀後混入良品出貨。他不同意,當場掀了桌子。」
陳默的眼睛亮了。
這是個有底線的人。
「齊勇,把飯局改成後天。我親自去廣州。」
「您親自來?」
「對。這種人,我不露面,請不動。」
掛了電話,陳默轉頭看向孫大頭。
「鵬城電機事業部那邊,蔡文海今天什麼情況?」
孫大頭翻開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老蔡上手快,昨天已經把繞線機的模具全部重新校過了。工人那邊穩住了,沒有跑的。他說月底前能把產量拉到兩千台。」
「不夠。」陳默搖頭,「告訴他,三千台是底線。人不夠就招。設備不行我給他換。下個月馬來西亞和印尼的兩萬台訂單一到排期,電機一天都斷不得。」
「錢呢?」孫大頭搓了搓手,「設備要錢,招人也要錢。」
「何志堅那邊的首批貨款到了沒有?」
「到了一半。八萬三。」
「夠了。先撥五萬給蔡文海,讓他去東莞採購一台新的自動繞線機。國產的就行,精度夠用。」
孫大頭記下來,又抬頭:「還有個事。賀工讓我問你,編碼器的信號線纜要不要從地下室拉出來?他說五軸那邊停了三天了,再不接著調,前頭的參數記錄全廢了。」
陳默揉了揉太陽穴。
布萊恩走了,但三洋那邊的施壓還沒正式落地。在確認安全之前,五軸系統不能暴露。
「再等三天。」陳默做了決定,「等方科長那邊確認日本人有沒有跟卡特彼勒接觸過。如果沒有,我們就恢復調試。如果有——」
他沒說下去。
孫大頭懂了。如果有,就要啟動備用方案。把樣品轉交德方渠道。
「行,我去跟賀工說。」孫大頭站起來。
「等一下。」陳默叫住他,「讓溫靜把這個月的帳再理一遍。特別是設備購置這一塊,每一筆的發票和合同都要對得上。如果有人來查,咱們的帳本必須跟鐵皮一樣硬。」
孫大頭點頭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陳默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晃動的白熾燈。
三洋要打供應鏈戰——他收了電機廠,這條路堵死了。
三洋要走政治施壓——周耀國那邊在運作,還有兩個月的緩衝期。
但還有一張牌沒打出去。
周耀國說的那句話——「三洋在中國的合資廠,才是他們的命根子。」
三洋廣州合資廠,年產值兩個億,是三洋電器進入中國市場的橋頭堡。如果這個廠的核心技術人才被挖空,三洋的良品率會斷崖式下降。到時候,渡邊還有心思來搞精工?
陳默坐直身子,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劉衛東——品控體系——三洋命門。」
筆尖頓了頓,又加了一行:
「不是挖一個人。是挖一套系統。」
兩天後,廣州。
白雲區一家不起眼的粵菜館,二樓包間。
陳默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頭是白襯衫,乾淨利落。桌上擺著兩杯茶,一碟花生米。
齊勇在門口站著。
六點整,腳步聲響起。
劉衛東推門進來。中等身材,國字臉,眉毛又粗又重,眼角有細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polo衫,袖口有個針線縫過的小口子。
不講究穿著,但人站得筆直。
「劉主管,請坐。」陳默站起來,伸手。
劉衛東打量了陳默兩秒,握了握手,坐下來。
「你就是老闆本人?」劉衛東開口,聲音沙啞,直來直去,「小齊說他是做貿易的,我就知道不對。一個做貿易的不會隨身帶著三洋的品質評分表。」
陳默笑了:「劉主管眼睛毒。」
「少拍馬屁。」劉衛東給自己倒了杯茶,「直接說,什麼廠,做什麼的,要我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