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說話,從旁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平放在桌面上。
蔡文海低頭一看,瞳孔驟縮。
那是他華聯電機廠的工商檔案複印件。註冊資本、股東結構、設備清單、銀行貸款餘額,一清二楚。
甚至連他去年從民間借了八萬塊錢周轉的事,都白紙黑字寫在一張手寫的備註紙上。
「你……」蔡文海的聲音有些發乾。
「蔡老闆,你廠子裡兩台繞線機是八三年的老設備,浸漆爐的溫控不穩定,上個月剛修過一次。」陳默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菜單,「銀行貸款還剩十二萬沒還完,民間那八萬的利息是月息三分。你一年的淨利潤,也就十萬出頭。」
蔡文海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我不是來揭你短的。」陳默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我是來幫你解決問題的。」
「什麼……意思?」
「三洋給你的獨家協議,表面看很美。但蔡老闆,你想過沒有——三洋為什麼找你?」
蔡文海愣住。
「因為你便宜,因為你的設備剛好夠他們的基礎標準,因為你沒有議價能力。」陳默一字一句,「他們不是看中你的技術,是看中你的聽話。等他們用完了你,或者找到更便宜的供應商,那份獨家協議就是一張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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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這話扎心,但他沒法反駁。
「我給你另一條路。」陳默從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推到蔡文海面前。
收購意向書。
蔡文海的手微發抖,拿起來看。
精工電器以二十八萬元整體收購華聯電機廠全部資產及人員。其中十二萬用於償還銀行貸款,八萬償還民間借款,剩餘八萬作為蔡文海個人的補償金。
另外,蔡文海本人留任,擔任精工電機事業部技術廠長,月薪一千五,年底參與分紅。
蔡文海看了三遍。
二十八萬。他那個破廠子,滿打滿算也就值這個數。但陳默把債務全兜了,還給他留了位置和分紅。
這比三洋的獨家協議體面太多了。
「陳老闆。」蔡文海放下文件,抬起頭,「你收了我的廠,三洋那邊會瘋的。他們盯著你呢。」
「他們瘋不瘋,不是你該操心的事。」陳默給蔡文海倒了杯茶,「你只需要想一件事——跟三洋簽獨家,你是條狗。跟精工走,你是個廠長。」
這話糙,但理不糙。
蔡文海端起茶杯,手還在抖。他灌了一大口,燙得直齜牙。
「我……我能想兩天嗎?」
「可以。」陳默站起身,拍了拍蔡文海的肩膀,「但只有兩天。三洋的人如果先你一步把協議拿回去,我這份意向書就作廢了。」
說完,陳默拿起公文包,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齊勇靠在牆上等著。
「老闆,他會簽嗎?」
「會。」陳默走下樓梯,夜風吹來,他裹了裹外套,「一個欠了二十萬外債的人,面前擺著一條把債務清零還能繼續幹活的路,他沒得選。」
齊勇點點頭,跟上陳默的步子。
兩人走到路口,陳默突然停下來。
「齊勇,你幫我盯一件事。」
「您說。」
「三洋在廣州有個合資廠,叫廣州三洋電器有限公司。生產洗衣機和小家電的。」陳默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城市天際線,「幫我查一下,他們最近有沒有在招工,或者有沒有技術骨幹離職。」
齊勇眉頭微動:「老闆,您是想……」
「三洋想挖我的供應商,我就挖他的人。」陳默嘴角微揚,「公平交易。」
回到招待所,陳默剛進房間,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是江城,溫愛華的聲音。
「陳默,出大事了。」溫愛華的語氣裡帶著罕見的激動,「賀工的五軸,今天切了第十件卡特彼勒的閥芯樣品。三坐標檢測結果——全部合格。圓度最高0.018,最低0.0022。遠超合同要求。」
十件全合格。
陳默握著話筒,長吐出一口氣。
「還有一件事。」溫愛華壓低了聲音,「今天下午,有個自稱是卡特彼勒中國區代表的美國人,直接找到了咱們江城廠門口。說是大衛先生派來的,要提前來做供應商資質預審。」
陳默的眉頭猛地皺起。
卡特彼勒來得太早了。合同上寫的是樣品交付後才安排審廠,現在樣品還沒寄出去,人先到了。
這不像正常的商業流程。
「那人現在在哪?」
「我讓孫大頭安排他在縣城的招待所住下了,說你出差在外,三天後回來接待。」
「做得對。」陳默快速思考,「溫總工,讓齊勇的人盯著那個美國人。看他除了咱們廠,還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掛了電話,陳默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卡特彼勒提前審廠,可卡特彼勒提前審廠,可能是大衛確實急著推進項目,也可能——是有人在背後遞了消息,想借美國人的手摸清精工的底細。
渡邊正在聯絡發那科和三菱施壓。如果三洋把精工「違規獲取禁運設備」的說法透露給卡特彼勒,以美國人對巴統禁運的敏感程度,這筆六十萬美金的合同隨時可能黃。
陳默閉上眼,手指敲擊的頻率越來越快。
三秒後,他睜開眼,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方科長,我是陳默。麻煩您幫我查一件事——最近一周,有沒有日本商社的人,跟卡特彼勒亞洲區的辦事處接觸過。」
電話那頭,方兆成沉默了幾秒。
「你懷疑有人給美國人遞刀子?」
「不是懷疑。」陳默的聲音很平,「是確定。」
第二天一早,蔡文海的電話打到了招待所前台。
「陳老闆,我想好了。」
電話里的聲音不再發抖,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簽。」
陳默嘴角微動:「下午兩點,你廠里見。帶上公章和銀行帳戶。」
掛了電話,陳默立刻撥通孫大頭在江城的座機。
「孫哥,兩件事。第一,今天下午我把華聯電機的收購手續辦完,設備清單和人員名冊我會傳真回去,你提前騰出二車間西側的空地。第二——那個美國人有什麼動靜?」
「我讓大劉跟了一天。」孫大頭壓低嗓門,「這人昨天下午去了趟縣工商局,調了咱們的檔案。然後晚上在招待所打了四十分鐘長途電話,國際線路。」
工商局調檔。國際長途。
陳默的判斷沒錯。這個所謂的「提前預審」,帶著情報搜集的味道。
「別打草驚蛇。讓大劉繼續盯著,我後天回去親自接待他。」
「還有個事。」孫大頭的聲音突然興奮起來,「齊勇那邊傳回消息了——廣州三洋的合資廠,上個月剛走了一批人。」
「什麼人?」
「質量管理部的主管,帶著三個班組長一起辭職的。原因是日方管理層空降了新廠長,搞什麼末位淘汰,把一線老師傅全得罪光了。這幾個人現在還在廣州晃著,沒找到下家。」
陳默的眼底閃過一絲銳光。
三洋合資廠的質量管理主管。這種人手裡捏著整套日企品控體系的know-how——檢驗標準、工序管控、不良品追溯流程。
這些東西,比設備值錢。
「讓齊勇想辦法接觸一下那個主管,探口風。不要急,先摸清楚人品和底細。」
「懂了。」
下午兩點,精工電器的麵包車停在華聯電機廠門口。
這是華強北背後巷子裡一個不起眼的小院子。鐵皮棚頂,水泥地面裂著縫,兩台繞線機上纏滿了銅線頭。七八個工人穿著油漬斑的工服,蹲在牆根抽菸,眼神裡帶著忐忑。
蔡文海消息捂不住,工人們已經知道廠子要易主了。
陳默下車,掃了一眼院子。
簡陋,但東西齊全。繞線機雖然老,保養得還行。浸漆爐的排煙管是新換的。測試台上的儀錶盤擦得乾乾淨淨。
蔡文海做事不算精,但不是爛人。
「蔡老闆」陳默走進辦公室。
桌上已經擺好了茶水和準備好的公章。蔡文海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複雜——有如釋重負,也有一絲不甘。
「陳老闆,有件事我得跟你說在前頭。」蔡文海搓著手,「三洋的人昨天又打電話來了。我說考慮好了不簽,他們……威脅我,說如果我敢跟你合作,以後華強北的電機生意我別想做了。」
陳默坐下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們說的是實話。」陳默放下杯子,語氣平淡,「三洋在華強北的影響力確實大。但蔡老闆,你從今天起不是華強北的蔡老闆了。你是精工電器的人。精工的電機不在華強北賣,精工的電機裝在自己的產品里,賣到東南亞去。三洋管得著嗎?」
蔡文海愣了一下,隨即重點頭。
簽字。蓋章。交接。
整個過程不到一個小時。
陳默當場讓齊勇從車上搬下來一個帆布包——裡頭裝著二十萬現金。十二萬銀行貸款的還款憑證已經提前辦好,八萬民間借款由齊勇親自送到債主手裡。
蔡文海看著那些一直壓在胸口的欠條被一張撕碎,眼眶忽然就紅了。
「陳老闆。」蔡文海站直了身子,聲音沙啞但堅定,「從今天起,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走半步。」
「不用這麼客氣。」陳默拍了拍他的肩,「把電機做好就行。下個月起,月產量給我拉到三千台。人不夠你招,設備不行我換。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從華聯——現在該叫精工電機事業部了——出來,陳默坐在麵包車后座,靠著車窗閉目養神。
供應鏈的命脈,終於握在自己手裡了。
三洋想斷糧?門兒都沒有。
但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那個卡特彼勒的美國人,到底帶著什麼目的來?如果三洋真的把「禁運設備」的帽子扣過來,六十萬美金的合同是小事,五軸聯動加工中心被人盯上才是致命的。
麵包車在紅燈前停下。
陳默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鵬城燈火初上的街道。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卡特彼勒的大衛,在廣交會上看到那枚鈦合金葉片時說了一句話——「中國現在有這種精度的加工中心?」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如果有,我要知道是什麼型號,什麼來路。
美國人的警覺性比日本人更強。他們不在乎你是不是從廢品堆里撿來的,他們在乎的是——你的加工能力會不會威脅到他們的技術管制體系。
陳默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隨身帶著的小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一行字:
「卡特彼勒審廠——只展示爭氣一號改進型。五軸系統拆解封存。所有鈦合金樣品轉移。」
筆尖在紙面上頓了頓。
他又加了一行:
「準備備用方案:如合同因政治原因終止,樣品轉交德方渠道。」
德方渠道。
郭永昌前幾天提到過,西門子亞洲區正在中國尋找精密零件的試製合作夥伴。
東方不亮西方亮。美國人如果慫了,德國人會接盤。
麵包車重新啟動,匯入鵬城夜晚的車流。
陳默合上筆記本,閉上眼。
後天回江城。
先把那個美國人的底摸乾淨,再決定這張牌怎麼打。
……
兩天後,江城。
陳默從鵬城坐了一夜硬座回來,沒回家,直接去了廠里。
孫大頭在門口接著,臉色不太好看。
「那美國人呢?」陳默跨下摩托,拍了拍身上的灰。
「還在縣招待所住著。昨天又出去了一趟,大劉跟著。」孫大頭壓低聲音,「去了趟郵電局,發了份國際電報。」
「內容呢?」
「沒法看。櫃檯上有人盯著呢。」
陳默點了根煙,往廠里走。
一車間的大鐵門半敞著,裡頭傳來機器運轉的聲響。溫愛華的聲音隔著老遠就能聽見,正在訓一個學徒工鐵屑沒清乾淨。
陳默沒進車間。他轉進辦公室,把門關上。
牆上的日曆翻到了十月中旬。距離卡特彼勒合同的交貨期還有七十三天。
「那人叫什麼?」
「布萊恩·威爾遜。名片上寫的是卡特彼勒亞洲區供應商質量管理部的高級審核員。」孫大頭遞過來一張複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