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長林和溫愛華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陳默的意思。
「爭氣二號」是國之重器，也是燙手山芋。在事情沒搞清楚前，絕不能暴露。
「放心，這兒有我們盯著，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賀長林拍著胸脯保證。
安排完江城這邊，陳默才重新拿起電話，撥了一個鵬城本地的號碼。
電話接通得很快。
「方科長，我是陳默。」
電話那頭的方兆成顯然有些意外，但還是熱情地笑道：「陳老弟，恭喜啊，聽說你們精工電器在廣交會上大放異彩，為我們鵬城爭光了！」
「光是爭了，但好像有人想把這光給掐滅。」陳默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方兆成一愣，立刻聽出了話里的不對勁：「陳老弟，出什麼事了？」
「我鵬城的工廠，今天一早，被市工商和稅務的人聯合查封了。」陳默言簡意賅地說道。
「什麼？！」方兆成的聲音陡然拔高，「有這事？我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哪個部門帶隊的？理由是什麼？」
「理由是偷稅漏稅，走私禁運物資。」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幾秒，方兆成凝重的聲音傳來：「陳老弟，這不是小事。正常的流程，這種聯合執法，必須要先通報我們經貿局。他們繞開了我們，這是典型的突擊檢查，而且是有人在背後下了死命令。」
陳默心裡跟明鏡似的。
渡邊。
除了他，沒人有這麼大的能量，也沒人有這麼強的動機。三洋在鵬城倒台，渡邊被總部問責，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他這是要跟自己不死不休。
「方科長，我正在趕往鵬城的路上。我需要知道，這次帶隊的人是誰，背後站著誰。」陳默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放心！」方兆成斬釘截鐵地說道，「你在鵬城是為我們市里創匯的明星企業，誰敢亂伸手，我第一個不答應！我馬上去打聽，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你！」
掛了電話，陳默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
冬日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照在他年輕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偷稅漏稅？他的帳目乾淨得能當教科書。
走私禁運？那套三菱系統是郭永昌給的，所有的手續都是方兆成幫忙辦的，天衣無縫。
對方很清楚，這些罪名根本站不住腳。
他們要的，不是真的定你的罪。
而是通過「查封」這個動作，讓你的工廠停擺，讓你的訂單無法交付，讓你的資金鍊斷裂，讓你的信譽破產。
這才是釜底抽薪的毒計。
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商人，面對這種來自體制的降維打擊，除了破產，沒有第二條路。
可惜，他們惹錯了人。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轉身回到辦公室，從一個上鎖的抽屜里，拿出了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上沒有名字，裡面是劉衛東和周敏這幾個月來，秘密收集的所有關於三洋電器的「黑料」。
從零部件以次充好，到虛假宣傳，再到更嚴重的，為了避開關稅，偽造產地證明，將中國生產的產品貼上「日本原裝」的標籤，高價返銷國內外的證據鏈。
每一項，都足以讓三洋在中國的聲譽，再死一次。
他原本想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再把這些東西扔出來。
但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渡邊，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陳默拿出打火機，點上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青藍色的煙霧中，他的眼神銳利如刀。
他撥通了溫靜辦公室的內線電話。
「溫靜，你過來一下，帶上我們所有的財務報表和納稅憑證的複印件。」
「另外，通知鵬城的記者周敏，告訴她，我手裡有一個能讓她一戰成名的大新聞。」
「就說，三洋的屍體，我吃定了。」
兩天後，鵬城。
潮濕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與江城的乾冷形成鮮明對比。
陳默走出機場，一輛黑色的皇冠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他面前。
車窗降下，是齊勇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只是此刻，他的臉上寫滿了焦急和自責。
「老闆，我對不起你，沒看好廠子。」齊勇的聲音沙啞。
「不關你的事。」陳-默拉開車門坐進去，將一個厚重的公文包扔在后座，「開車，先去廠里。」
皇冠車匯入車流，朝著上步工業區的方向駛去。
「情況怎麼樣？」陳默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問道。
「不太好。」齊勇一邊開車，一邊快速匯報，「封條還貼著，門口有工商的人二十四小時守著。工人們的情緒有點不穩，我讓劉衛edong先給大家放了假，工資照發。但外面已經有謠言傳開了，說我們得罪了人，要倒閉了。」
「方科長那邊呢？」
「方科長昨天來過一次，想進去看看，被門口的人攔住了，說是沒有市里聯合調查組的命令，誰都不能進。」齊勇的拳頭握得發白，「我查了，帶隊的是市工商局一個姓羅的副局長，叫羅偉，聽說跟之前倒台的孫海明是遠房親戚。」
陳默的眼睛眯了起來。
孫海明。
又是這條線。看來上次競拍三洋廠房，自己把他逼到破產，這筆帳，他記在了心裡。渡邊負責捅刀，孫海明這條地頭蛇，則負責在傷口上撒鹽。
很好，新帳舊帳一起算。
車子在精工電器廠區門口停下。
門口的遮陽傘下，兩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百無聊賴地抽菸。
看到陳默從皇冠車上下來，兩人立刻警惕地站了起來。
「幹什麼的？這裡已經被查封了，不准靠近！」其中一個年輕的，語氣很不客氣。
陳默沒有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兩張封條。
「我就是這家廠的老闆。」他開口道，「我來看看我的廠子，不行嗎？」
「老闆？」另一個年紀稍大的打量了陳默幾眼，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老闆現在更不能進了。案子沒查清楚前，這裡的一切都是證據。」
陳默點點頭，拿出手機，撥通了方兆成的電話。
「方科長，我到廠門口了。你們經貿局，管不了市工商局的人嗎？」
電話那頭的方兆成似乎憋了一肚子火：「陳老弟，你不知道，這次的事情，是市里一位副市長親自點的頭，說是接到了日本領事館的正式照會，還有外商的實名舉報，性質很嚴重。羅偉那個王八蛋，拿著雞毛當令箭，誰的面子都不給。」
「哪位副市長？」
「主管外經貿的，劉副市長。」
陳默的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人物關係。劉副市長，他沒什麼印象，說明不是周家這條線上的人。
看來，渡邊這次是下了血本，不僅找到了孫海明這條地方惡犬，還在市里找到了靠山。
「方科長，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陳默看著那兩個耀武揚威的工商人員，語氣平靜，「幫我約一下這位羅偉羅副局長，就說，我這個『犯罪嫌疑人』，想主動跟他交代問題。地點，就在我廠門口。」
方兆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陳默的意-圖：「好！我馬上安排！」
半個小時後。
一輛桑塔納2000呼嘯而來，一個急剎車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正是羅偉。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電視台記者模樣的人，扛著攝像機。
羅偉看到陳默，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你就是陳默？年紀輕輕，膽子不小嘛。正好，記者也在這裡，你有什麼問題，就在這裡交代清楚吧。」
他這是想把事情鬧大，把陳默釘在恥辱柱上。
陳默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羅局長。」陳默迎了上去，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清楚，「我想請問，你憑什麼查封我的工廠？法律依據是哪一條？查封令呢？」
羅偉臉色一沉：「我們接到舉報，你涉嫌偷稅漏稅，證據確鑿！」
「證據？」陳默從身後的齊勇手裡，接過一個厚厚的文件夾，直接扔在羅偉面前的引擎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這是我廠成立以來所有的財務報表和納稅憑證，上面有稅務局的公章。羅局長，你告訴我，哪一筆是偷的？哪一筆是漏的？」
羅偉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你還涉嫌走私禁運設備！那台三菱的數控系統，你是怎麼弄到手的，你自己心裡清楚！」他色厲內荏地吼道。
「哦？三菱系統？」陳默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羅局長，你可能不知道，這套系統的所有進口手續，都是經貿局的方科長親自督辦的。你要是覺得有問題，可以去問他。或者，我這裡有全套的報關文件，你要不要看看？」
羅偉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面對鏡頭和自己，非但沒有絲毫膽怯，反而邏輯清晰，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你……你少在這裡狡辯！」羅偉惱羞成怒，「我們還接到日本三洋株式會社的舉報，你侵犯了他們的專利技術！日本領事館已經向市政府提出嚴正交涉！」
他終於亮出了最後的底牌。
在他看來，這才是真正的殺招。在1990年這個時間點，外商、領事館、專利，任何一個詞，都足以壓垮一個民營企業。
周圍的記者，也立刻將鏡頭對準了陳默，似乎在等待他如何回應這個致命的指控。
然而，陳默的反應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不僅沒有慌張，反而笑得更燦爛了。
「侵犯三洋的專利？」他搖了搖頭，看羅偉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可憐的傻子。
「羅局長，你說的，是那個用國產軸承冒充日本原裝，騙取國家出口退稅的三洋嗎？」
「還是那個用劣質電容，坑害了數萬東南亞消費者的三洋？」
「又或者是那個，連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最後破產清算，被我依法收購的三洋？」
陳默每說一句，羅偉的臉色就白一分。
陳默向前走了一步，逼視著羅偉的眼睛，聲音陡然轉冷。
「我很好奇，這樣一個商業信譽破產，充滿了欺詐和謊言的企業，它的『舉報』，怎麼就成了你羅副局長查封我合法工廠的『尚方寶劍』？」
「或者說，你和這個已經變成垃圾的品牌之間，到底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
話音剛落，不遠處，另一輛車門上印著「羊城日報」字樣的麵包車停下。
車門拉開，記者周敏帶著她的團隊，快步走了過來。
她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剛加印出來的報紙。
報紙的頭版頭條，一個觸目驚心的標題，足以引爆整個華南地區的輿論。
【三洋騙局：一個跨國巨頭的無恥謊言！】
當周敏將那份還散發著油墨味的《羊城日報》拍在桑塔納的引擎蓋上時，羅偉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那是死灰。
他看著報紙頭版上那張三洋倉庫里堆積如山的劣質軸承的照片，看著那一行行揭露三洋如何系統性造假、欺騙消費者和政府的文字，他感覺自己的手腳一片冰涼。
他帶來的那兩個電視台記者，此刻也傻眼了。他們面面相覷，手裡的攝像機，不知道是該繼續對著陳默，還是該掉頭去拍那份爆炸性的報紙。
「羅局長，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陳默的聲音，像來自九幽地獄的魔鬼低語，在羅偉耳邊響起。
「我這裡，還有一份更有趣的材料。關於某位副局長，如何利用職權，幫助他那個做貿易的遠房親戚，也就是已經破產的孫海明，進行走私、偷漏稅款的證據。你說，這份材料要是交-給紀委，你的仕途，是不是也就到頭了？」
羅偉渾身一顫，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猛地抬頭看向陳默，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不可思議。
他怎麼會知道？！
這些事情，他做得天衣無縫，怎麼可能會被一個外地來的小子查得一清二楚！
他不知道，從他決定替孫海明和渡邊出頭的那一刻起，遠在江城的趙鐵柱，就已經發動了他那張遍布三教九流的關係網，將他的老底扒了個底朝天。
陳默，從不打無準備之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