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血口噴人!」羅偉還在做最後的掙扎,但聲音已經虛弱無力。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我心裡都清楚。」陳默懶得再跟他廢話,直接拿出手機,撥了出去。
「劉副市長嗎?我是精工電器的陳默。」
電話那頭的劉副市長顯然對這個名字有印象,語氣有些官樣文章:「哦,陳總啊,關於你公司的事情,我們正在調查,你……」
「劉市長。」陳默直接打斷了他,「我現在就在廠門口,和貴市工商局的羅偉副局長,以及《羊城日報》的記者朋友們在一起。」
他特意加重了「羊城日報」四個字。
「今天《羊城日報》的頭版,不知道您看了沒有。我司作為三洋騙局的受害者和後續資產的合法收購方,現在卻被一個『信譽破產』的騙子公司的『舉報』,就查封了工廠。這件事,讓我非常困惑。」
「我更困惑的是,為什麼一個日本企業犯了法,最後被懲罰的,卻是一個每年為鵬城創造數百萬美元外匯,解決了數百人就業的中國民營企業?」
「劉市長,您是主管外經貿的領導,我想,您應該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陳默的話不卑不亢,但每一句,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中了要害。
他沒有哭訴,沒有抱怨,而是將一個地方性的執法事件,瞬間上升到了營商環境、中外貿易公平、乃至地方政府公信力的高度。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劉副市長不是傻子,他瞬間就明白了,自己被羅偉和日本人當槍使了。
《羊城日報》是省報,影響力覆蓋整個華南。現在報紙一出來,三洋的案子就成了輿論焦點,他如果再繼續偏袒日方,壓制精工,那他這個副市長也不用幹了。
「陳總,這件事,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劉副市長的聲音立刻變得熱情而誠懇,「你放心,市政府一定會給你一個公道!對於任何破壞我們鵬城營商環境的行為,我們都將嚴懲不貸!」
掛了電話,陳默看都懶得再看羅偉一眼,只是對齊勇說:「把我們的東西拿回來。」
齊勇走上前,將那份財務資料從引擎蓋上拿了回來。
整個過程,羅偉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到十分鐘,劉副市長的電話就打到了羅偉的手機上。
電話里傳出的咆哮聲,隔著幾米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羅偉像條被抽了脊梁骨的狗,點頭哈腰,冷汗把後背的襯衫都浸透了。
掛了電話,他走到陳默面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陳……陳總,是誤會,都是誤會……我馬上……馬上就讓人把封條撕了!」
他親自上前,顫抖著手,撕下了那兩張刺眼的封條。
「滾。」
陳默只說了一個字。
羅偉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鑽進桑塔納,一溜煙地消失了。
一場來勢洶洶的危機,就這麼煙消雲散。
廠區門口,恢復了平靜。
那些被劉衛東帶到遠處觀望的工人們,此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他們看著那個獨自一人,就逼退了局長、嚇跑了日本人、讓副市長服軟的年輕老闆,眼神里充滿了崇拜和狂熱。
跟著這樣的老闆,有前途!
陳默沒有理會眾人的歡呼,他走進已經恢復自由的廠區,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停工後設備和原料混合的沉悶味道。
他徑直走到辦公室,拿起電話,撥通了江城的號碼。
「賀工,是我。」
「鵬城這邊,沒事了。」
「對,小麻煩而已。」
他輕描淡寫地將一場足以讓任何企業萬劫不復的危機,定義為「小麻煩」。
「『爭氣二號』那邊怎麼樣了?」他轉回了自己最關心的話題。
電話那頭,賀長林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老闆,你現在最好坐穩了。就在你走後的第二天,我們用『爭氣二號』,試切了卡特彼勒訂單的第一個樣品——高壓液壓閥的閥芯。」
「結果怎麼樣?」陳默的心提了起來。
「精度1.5微米,表面光潔度,0.1。」賀長林一字一頓地說道。
陳默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1.5微米!
這已經全面超越了合同要求的三微米,達到了世界最頂尖的水平!
有了這個東西,卡特彼勒的訂單,將不再是訂單,而是精工機械廠進入全球高端製造供應鏈的一張,無可爭議的王牌!
雙喜臨門!
陳默剛想笑,電話那頭,賀長林卻又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闆,還有一個事。」
「就在我們試切成功後不到一個小時,廠里來了幾個人。」
「他們沒通過省里,也沒通過市里,直接從北京來的。車牌是甲A0開頭的黑牌。」
「他們指名道姓,要見你。」
「而且,他們要看『爭氣二號』。」
電話那頭賀長林凝重的聲音,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陳默心中雙喜臨門的火焰。
甲A0。
京城裡,這個號段的車意味著什麼,陳默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是權力,而是國家意志最直接的物理體現。
「他們說了是什麼單位嗎?」陳默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握著電話的手指,關節已經微微發白。
「沒說。只出示了證件,紅色的,上面只有編號和名字,鋼印是……一柄交叉的鐵錘和衝鋒鎗。」賀長林的聲音壓得極低,「領頭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肩膀很寬,走路腰杆挺得像根鋼筋,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零件的剖面圖。他身邊還跟著一個戴眼鏡的老者,氣質跟溫總工很像,但更凌厲。」
鐵錘代表工業,衝鋒鎗代表國防。
陳默腦海里瞬間閃過一個名字——國防科工委。
這個部門,橫跨軍地,直接對最高層負責。他們繞開了省、市兩級,直接空降江城,目標明確地指向「爭氣二號」,這說明,事情的保密級別和嚴重性,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他們看了機器?」
「看了。就在你打電話的時候,他們人還在車間裡。」賀長林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力感,「溫總工和錢師傅他們都陪著。那個戴眼鏡的老者,只看了一眼我們切出來的閥芯,又摸了一下工具機的導軌,就準確報出了我們用的發那科驅動器型號,還有NSK的軸承等級。他說,這台機器,不該出現在這裡。」
陳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行家。而且是頂級的行家。
「我明白了。」陳默深吸一口氣,「賀工,你聽好。第一,從現在開始,除了溫總工和你,任何人不准再碰『爭氣二號』,所有數據清零,車間封鎖。第二,把我們切出來的那批閥芯樣品,全部收好,一片都不能少。第三,穩住大家的情緒,尤其是錢師傅他們,就說北京來了專家,是來給我們做技術鑑定的,是好事。」
「那你……」
「我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陳默一秒鐘都沒有耽擱,直接對辦公室外的齊勇喊道:「齊勇!去機場,買最早一班回江城的機票!不管多少錢!」
齊勇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從陳默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里,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二話不說,立刻沖了出去。
陳默回到辦公室,將那份剛剛讓羅偉顏面掃地的《羊城日報》和所有關於三洋的黑材料鎖進保險柜。他走到窗邊,看著剛剛恢復生產、一片熱火朝天的廠區,眼神複雜。
他知道,從「爭氣二號」誕生的那一刻起,精工機械廠的命運,就已經不再由他一個人掌控了。
這頭他親手養大的吞金獸,終於長出了能撼動天地的獠牙,但也引來了最頂級的獵人。
……
六個小時後,江城機場。
孫大頭開著那輛伏爾加,早已等候在出口。
「默子,出啥事了?這麼急?」一上車,孫大頭就急切地問道。
「廠里來了貴客。」陳默言簡意賅,閉上眼睛靠在后座上。
一路無話。
當伏爾加駛入精工機械廠的大院時,陳默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
往日裡喧鬧的廠區,此刻安靜得有些過分。幾個核心車間的大門都緊閉著。院子裡,看不到一個閒逛的工人。
車子在辦公樓前停下。
陳默推開車門,一眼就看到了樓下站著的兩個人。
一個正是賀長林口中那個「腰杆像鋼筋」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身材魁梧,面容剛毅,一雙眼睛深邃如井,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另一個,則是陳默的老熟人,省機械廳的韓志遠。只是此刻,韓志遠站在那中年男人身邊,神態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拘謹。
看到陳默下車,中年男人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瞬間鎖定了他。
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審視,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陳默面色不變,迎著他的目光走了過去。
「龍主任,這位就是我們精工機械廠的廠長,陳默。」韓志遠連忙上前,介紹道。
龍主任?
陳默心中一動,姓龍,又是國防科工委的主任,這個信息量有點大。
「陳默同志,你好。我叫龍衛國。」龍衛國伸出手,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鏗鏘有力。
他的手掌寬大、粗糙,布滿了老繭,握手的時候,力量驚人。
「龍主任,你好。」陳默不卑不亢,手上的力道恰到好處。
一觸即分。
「你的事,我聽說了。」龍衛國開門見山,目光如炬,「在鵬城,幹得不錯。有勇有謀,像個戰士。」
陳默心中一凜。
他在鵬城反殺羅偉、掀翻三洋的事情,才過去不到一天,消息居然已經擺在了這位的案頭。對方的能量,深不可測。
「為企業求生存而已,談不上勇謀。」陳默謙虛了一句。
「生存?」龍衛國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能用廢品價,從香港商人手裡拿到巴統禁運的三菱數控系統;能靠幾張草圖,讓成都光儀廠和紅光儀器廠的頂級專家為你出山;能以一己之力,攢出這台『爭氣二號』。你管這個,叫求生存?」
他每說一句,陳默的心就沉一分。
對方不是來問罪的。
他們是帶著答案來的。
他們把自己查了個底朝天。從鵬城到江城,從香港的郭永昌,到川蜀深山的廖國強、李建城,自己這一路走來的所有關鍵節點,所有不合常理的「奇遇」,都變成了呈堂證供。
「走吧。」龍衛國沒有再給陳默解釋的機會,轉身朝車間方向走去,「帶我去看看你的『生存工具』。我的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陳默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韓志遠和孫大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駭然。他們想跟上去,卻被龍衛國帶來的兩個便衣青年不著痕跡地攔住了。
通往熱處理車間和新廠房的路上,五步一崗,站的全是陌生的面孔。
整個廠區,已經被無聲地接管了。
當陳默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時,一股混合著金屬切削液和炙熱空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巨大的廠房內,燈火通明。
那台凝聚了所有人無數心血的「爭氣二號」,正靜靜地矗立在中央。它的機身線條剛毅流暢,閃爍著金屬獨有的冷硬光澤,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鋼鐵巨獸。
工具機旁,圍著一群人。
溫愛華、賀長林、錢國棟、廖國強、甚至他的父親陳國富,所有核心技術骨幹,一個不落,全都在。
而在他們對面,站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老者。
老者正低頭端詳著一塊金屬部件,正是那枚精度達到1.5微米的高壓閥芯。
「小陳,你回來了。」溫愛華看到陳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迎了上來。
陳默沖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向那位老者。
「介紹一下。」龍衛國沉聲開口,「這位,是909所的總工程師,錢振華,錢老。」
陳默瞳孔驟然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