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振華!
這個名字,在前世的機械工程領域,如雷貫耳。
中國第一代航空發動機「崑崙」的總設計師,兩院院士,真正的國之棟樑!
他居然也來了!
「錢老。」陳默走上前,恭敬地喊了一聲。
錢振華抬起頭,扶了扶眼鏡,一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打量著陳默,就像在打量一件精密的儀器。
「你就是陳默?」錢振華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這台工具機,是你設計的?」
「不敢說設計。我只是提了一些想法,把各位老師傅的技術整合了起來。」陳默實話實說。
「整合?」錢振華笑了,他舉起手中的閥芯,「能把純機械的差動溫控、手工刮研的微米級精度、被淘汰的Z80晶片和禁運的發那科驅動器,『整合』到一起,還做出了閉環控制的光柵尺……小伙子,你這個『整合』,可是了不得啊。」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只問你一個問題。這套五軸聯動的算法核心,你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尖刀,直刺心臟。
這才是他們此行的真正目的!
工具機可以複製,硬體可以獲取,但算法,那個藏在代碼和晶片裡的靈魂,才是五軸聯動真正的命門,也是國家最想知道的秘密。
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幕那張年輕的臉上。
賀長林和溫愛華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默看著錢振十分坦然地回答道:「報告錢老,是我自己寫的。」
「你自己寫的?」
錢振華還沒說話,他身後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研究員忍不住嗤笑出聲:「小同志,吹牛也要分場合。你知道這套算法意味著什麼嗎?這涉及到多軸運動的插補算法、刀具中心點控制(RTCP)、非線性誤差補償……哪一個不是世界級的數學難題?我們整個909所,上百個博士碩士,啃了十年,都沒有完全啃下來。你說,是你一個人寫的?」
這番話,說出了在場所有技術人員的心聲。
這太匪夷所思了。
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就算從娘胎里開始學,也不可能掌握如此龐雜、尖端的知識體系。
賀長林和溫愛華等人也緊張地看著陳默,他們雖然知道陳默妖孽,但這種近乎神跡的事情,也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
然而,陳默的臉上,沒有絲毫被揭穿的窘迫,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沒有理會那個青年研究員,只是看著錢振華,平靜地反問了一句:
「錢老,您覺得,如果只是靠抄襲或者破解,能做出這枚閥芯嗎?」
他指了指錢振華手中的那枚鈦合金閥芯。
錢振華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小小的金屬零件上。
幽藍色的金屬光澤,在燈光下流轉。上面複雜的曲面,流暢得如同藝術品。只有真正的行家,才能看出其中蘊含的技術含量有多麼恐怖。
「用G01指令,結合前瞻預讀和樣條插補,實現了在高速切削下的曲面平滑過渡。為了解決微振動,你還在底層代碼里加入了基於加速度反饋的諧振抑制算法。」錢振華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都說在了點子上,「這些,確實不是抄來的。這是吃透了原理,並且結合實際加工經驗,才能做出的優化。」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陳默,眼神里的審視,變成了濃厚的興趣:「所以,我更好奇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錢老,您聽說過『應力溫度』嗎?」陳默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錢振華一愣。
這個詞,他只在紅光儀器廠的報告裡見過一次,印象深刻,因為提出這個概念的人,正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陳默沒有等他回答,徑直走到「爭氣二號」的操作台前,從旁邊拿起一張半成品圖紙和一支筆。
「傳統的五軸算法,是建立在理想剛體模型上的。但實際加工中,刀具、工件、工具機本身,在高速運動和切削力的作用下,都會產生微米級的形變。這種形變,就是『應力』。而應力的累積和釋放,會產生熱量,我把它叫做『應力溫度』。」
陳默一邊說,一邊在圖紙的空白處飛快地書寫著。
他寫的不是漢字,而是一串串複雜的數學公式。
從拉格朗日方程,到四元數姿態解算,再到卡爾曼濾波……那些在常人看來如同天書般的符號,在他的筆下行雲流水般傾瀉而出。
「我的算法核心,就是建立了一個動態的『應力溫度』數學模型。通過光柵尺和編碼器實時反饋的位置、速度、加速度數據,代入這個模型,反向預測出下一個毫秒,工具機可能產生的形變誤差,然後通過插補算法,提前對刀具軌跡進行微米級的修正和補償。」
他沒有長篇大論地去解釋自己如何「學會」這些知識,而是直接將最核心、最硬核的「乾貨」,掰開揉碎了,展現在這位國家級大拿的面前。
這是一種無聲的證明。
比任何辯解和履歷,都更有力。
一開始,那個青年研究員還抱著一絲懷疑,但當他看到陳默寫下的那串非線性動力學方程時,臉上的輕視,逐漸變成了凝重,最後變成了駭然。
他發現,陳--默提出的這個模型,完美地解釋了他們在實際研發中,遇到的好幾個百思不得其解的精度漂移問題!
這……這簡直是開創性的理論!
錢振華和龍衛國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他們來之前,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或許,陳默是得到了某個海外歸來的隱世高人的指點。
或許,他是走了狗屎運,破解了某套國外的商業系統。
但他們唯獨沒有想到,他居然是憑藉自己構建的一套,足以寫入教科書的全新理論,從底層邏輯上,解決了五軸聯動的核心難題!
這已經不是天才了。
這是妖孽!
「把圖紙和你的模型手稿,都整理一份。」錢振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要帶回北京,讓所里那幫小子們好好學學!」
一錘定音。
這代表著,國家層面,認可了陳默這套技術的「原創性」和「先進性」。
「爭氣二號」的「原罪」,被洗清了。
陳默暗自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賭對了。面對這種國之棟樑,任何投機取巧都是愚蠢的,唯有展現出無可替代的價值,才是唯一的出路。
危機,似乎解除了。
然而,龍衛國接下來的話,卻讓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技術的問題解決了,現在,我們來談談這台機器的歸屬問題。」龍衛國環視了一圈緊張的眾人,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按照規定,這類涉及國家核心戰略安全的重大技術突破,理應由國家接管。你們所有人,都將進入國防科工委的序列,享受國家級的保密待遇和技術津貼。」
這話一出,溫愛華和陳國富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國家接管?
那不就是……充公嗎?
他們辛辛苦苦,沒日沒夜,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這個局面,有了這個能讓所有人都挺直腰杆的「家」。現在,一句話就要被收走?
孫大頭在門外聽到風聲,急得一腳就要往裡踹,卻被兩個便衣死死按住。
「我不懂什麼大道理!」陳國富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男人,此刻也忍不住紅了眼,擋在了陳默面前,「這廠子,是小默一磚一瓦建起來的!你們不能說拿走就拿走!」
「老陳!」溫愛華一把拉住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廠房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龍衛國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在國家利益面前,任何個人的情感和得失,都顯得微不足道。
「陳默同志,你的意見呢?」他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的陳默。
所有人都看向陳默。
陳默抬起頭,迎著龍衛國那不容置疑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
「龍主任,我不同意。」
三個字,擲地有聲。
整個廠房,落針可聞。
「你說什麼?」
龍衛國眉頭一皺,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強大氣場,如同實質般的壓力,朝著陳默碾壓過去。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在這種目光的注視下,恐怕連站都站不穩。
但陳默,只是平靜地與他對視。
「我說,我不同意。」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清晰而堅定,「龍主任,錢老,我敬佩你們是為國為民的棟樑。但恕我直言,如果今天你們把『爭氣二號』和我們這批人打包帶走,那得到的,將只是一台冰冷的機器,和一群沒有了靈魂的工匠。」
「放肆!」龍衛國身後,一名年輕的幹事厲聲喝道。
「讓他說下去。」龍衛國抬手制止了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陳默,「我倒是想聽聽,你的工廠,你的團隊,有什麼不可替代的靈魂。」
陳默笑了笑,環視了一圈自己親手打造的這個「工業王國」。
「我的靈魂,就是市場。」
他伸出手指,指向不遠處正在調試的「爭氣一號」車床。
「這台車床,為什麼要用三菱的系統去偽裝?因為我要在省級技術評估中『藏拙』,避免過早暴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這叫審時度勢。」
他又指向角落裡,錢國棟那台純機械的溫控爐。
「那台『爭氣爐』,為什麼能把溫差控制在正負兩度?因為我們接了軋鋼廠的訂單,客戶要求的就是這個精度。這是市場需求驅動的技術創新。」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眼前的「爭氣二號」。
「而這台『爭氣二號』,它為什麼會誕生?因為它所有的核心零部件——無論是從郭永昌手裡換來的牧野工作檯,還是從紅星造船廠淘來的三坐標測量儀,甚至是我去鵬城,從廢品堆里撿回來的發那科驅動器——它們之所以能被我『整合』起來,都是因為我在開拓市場的過程中,抓住了轉瞬即逝的機會。」
陳默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振聾發聵。
「龍主任,錢老。實驗室里,或許能誕生出先進的理論。但真正能將理論轉化為國之重器的,只有在市場這片最殘酷的叢林裡,摸爬滾打,學會了如何生存、如何盈利、如何用最少的資源辦成最大事情的企業。」
「把我們帶回研究所,圈養起來,或許我們能成為優秀的工程師。但只有把我們留在市場裡,我們才能成為,能為國家不斷帶回『獵物』的狼!」
一番話,說得在場所有人,尤其是溫愛華、賀長林這些技術狂人,都熱血沸騰。
他們終於明白了,陳默帶給這個工廠的,從來都不只是資金和圖紙。
而是一種全新的,將技術與市場完美結合的生存法則!
龍衛國和錢振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們不得不承認,陳默說的,有道理。
這些年,國家投入了無數的資源,養了大量的科研院所,但成果轉化率一直是個大問題。很多技術,剛走出實驗室,就死在了市場上。
「你的意思是,你想搞『軍民融合』?」錢振華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陳默話里的核心。
「沒錯。」陳默點頭,「我建議,成立一個以精工機械廠為基礎的『國家級精密製造技術攻關小組』。所有權還是我的,但工廠承接的所有軍工項目,都將接受國防科工委的直接領導和監督。」
「工廠為國家提供技術和產品,國家為工廠提供政策庇護、項目資源和人才支持。我們不是被『收編』,而是成為國家在市場經濟大潮中的一艘,特殊的『特種作戰航母』!」
好一個「特種作戰航母」!
龍衛國的眼睛裡,終於爆發出了一陣精光。
他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年輕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愛才的欣賞。
這個小子,不僅有技術,有格局,更有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