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胃口，不小啊。」龍衛國沉吟了片刻，「但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擔起這個擔子？」
「就憑這個。」
陳默轉身，從賀長林的桌上拿起另一件被絨布包裹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打開。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葉片。
當錢振華看清那東西的瞬間，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一步上前，幾乎是從陳默手裡搶了過去。
「渦……渦輪風扇葉片？！」錢振華的聲音都在發抖，「單晶，空心，氣膜冷卻孔……這……這是我們『崑崙』項目夢寐以求的東西！」
「崑崙」，正是中國下一代航空發動機的代號。
而它最大的技術瓶頸，就是被譽為「工業皇冠上的明珠」的，高性能渦輪葉片。因為材料和加工精度的限制，國內自產的葉片，壽命和性能，一直遠遠落後於國外。
這，就是中國航空工業的「心病」！
「這片葉片，是我們用『爭氣二號』切出來的第一個正式產品。」陳默平靜地說道，「材料，TC4鈦合金。加工精度，1.5微米。理論上，它可以承受2000度以上的高溫，持續工作超過3000小時。」
「龍主任，錢老。這，就是我的投名狀。」
「我不僅能造出加工它的工具機。我還能，用它來治好『崑崙』的心病！」
龍衛國死死地盯著那枚葉片，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乃至整個國家的決策層，都嚴重低估了這個年輕人。
他手裡掌握的，不是一台機器。
而是一把，能夠開啟中國整個高端工業體系大門的，鑰匙！
「好！」龍衛國猛地一拍大腿，虎目含淚，「好一個陳默！好一個精工機械廠！」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幹事下達命令：「立刻接通總部的保密線路，我要直接匯報！就說，我們在江城，發現了一個能讓我們的『崑崙』，提前十年飛起來的寶貝！」
半個小時後。
龍衛國和錢振華，走出了車間。
他們的臉上，帶著如釋重負，和難以掩飾的激動。
「陳默同志。」龍衛國重新走到陳默面前，這一次，他的稱呼里，帶上了由衷的敬意，「你的方案，原則上，上級同意了。」
「精工機械廠，將作為全國第一個『軍民融合深度發展試點單位』，牌子，下個禮拜就掛上。五十萬的技改資金，明天就到帳。」
「你的第一個任務，」龍衛國伸出三根手指，「半年之內，我需要三台一模一樣的『爭氣二號』，用來裝備我們在沈城、蓉城和咸陽的三個核心所。」
「第二個任務，」他看向錢振華，「配合錢老，完成『崑崙』發動機核心機的全部高精度部件試製工作。」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完成這兩個任務，你和你的工廠，將獲得前所未有的支持。但如果搞砸了……」
「沒有如果。」陳默打斷了他，語氣堅定，「請首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送走了龍衛國和錢振華，整個工廠，才真正地活了過來。
工人們從各個角落裡湧出，將陳默、溫愛華、賀長林等人團團圍住，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和掌聲。
陳國富和孫大頭更是衝上來，一個抱著兒子，一個摟著兄弟，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這一天，對精工機械廠來說，是一場永生難忘的洗禮。
他們走過危機的邊緣，迎來了一場波瀾壯闊的新生。
當晚，陳默破例，在食堂大擺宴席。
酒過三巡，他把孫大頭、劉衛東、溫靜、齊勇幾個核心成員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大頭，鵬城那邊，三洋倒下後，留下來的市場空白，我們吃了多少？」
「嘿嘿，默子，你就瞧好吧！」孫大頭喝得滿面紅光，「劉衛東那小子是真狠，咱們的靜音風扇，現在在東南亞，已經快成硬通貨了！三洋的原班人馬和供應鏈，被他接收了七七八八，產能翻了三倍都不止！」
「很好。」陳默點點頭，又看向溫靜，「帳上還有多少錢？」
「江城和鵬城兩邊加起來，刨去所有開銷，流動資金大概還有一百八十萬。」溫靜推了推眼鏡，報出一個精準的數字。
「不夠，遠遠不夠。」陳默搖了搖頭。
三台「爭氣二號」的復刻，還有「崑崙」項目的燒錢速度，都將是天文數字。
「默子，你又有新想法了？」孫大頭湊了過來。
陳默走到窗邊，看著天邊那輪明月，緩緩開口：
「我決定，在鵬城，成立『精工實業集團』。」
「下設三大事業部：以江城為總部的『精密製造事業部』，以鵬城為總部的『家電事業部』……」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以及，一個全新的，『海外戰略投資事業部』。」
「大頭，你明天飛一趟鵬城，告訴劉衛東，讓他給我做一份報告。」
「關於日本所有家電、電子、精密儀器相關企業，他們的技術特點、財務狀況、以及供應鏈的脆弱環節。」
孫大頭和劉衛東都愣住了。
他們一個負責國內的生產統籌，一個負責鵬城的家電業務，腦子裡想的還是怎麼把風扇賣到更多地方，怎麼把產能再提一提。
可陳默，已經把目光，投向了那片蔚藍的海洋，投向了那個一衣帶水，卻又在高端製造領域壓得國內喘不過氣的鄰國。
「默子……你，你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點？」孫大頭結結巴巴地問道，他感覺自己的酒都醒了一半，「咱們現在連國內的市場都還沒吃透，就想著去搞日本人？」
「而且……你說的那個什麼海外戰略投資事業部……是要幹啥？去日本建廠賣風扇？」
「建廠？」陳默失笑地搖了搖頭，「不，我們不去建廠。我們去……肢解他們。」
肢解！
這個詞，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梁骨升起。
陳默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張簡陋的世界地圖。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日本列島的位置上。
「八十年代，是日本家電和電子產業的黃金時代。東芝、索尼、松下、三洋……這些名字，就像一座座大山，壓在全球同行的頭上。他們技術領先，資本雄厚，看起來堅不可摧。」
「但是，」陳默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任何一個龐大的帝國，內部都必然存在裂痕。他們的繁榮，是建立在一種極度僵化的『財閥-銀行-企業』終身僱傭制和層層配套的供應鏈體系上的。這種體系，穩定有餘，但韌性不足。」
「劉衛東，你之前在三洋，應該深有體會。一個螺絲釘供應商的品質問題，就能讓一條生產線停擺。一個核心元器件的成本波動，就能讓整個產品的利潤歸零。」
劉衛東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深思的神色：「沒錯，陳總。日本企業的供應鏈管理，精細到了極致，但也脆弱到了極致。他們為了降低成本，往往一個關鍵部件，只會扶持一到兩家供應商，並且通過長期合同和交叉持股進行深度綁定。一旦這個供應商出了問題，或者被我們挖走，他們的生產就會立刻陷入混亂。」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陳默一字一頓地說道，「三洋的倒下，給我們提供了一份最詳盡的解剖圖。我要你，和你的團隊，以三洋為藍本，把日本所有主流家電、電子、精密儀器公司的供應鏈，給我畫出來！」
「從一顆電容，一根漆包線，到一個小小的軸承，一個塑料外殼的模具廠……我要知道他們的命脈在哪裡，哪些供應商是不可替代的，哪些又是搖搖欲墜，可以被我們一擊致命的！」
「我們不直接和索尼、松下這些巨頭硬碰硬。我們要做附骨之疽，要做敲骨吸髓的餓狼！他們哪裡最痛，我們就去咬哪裡！他們哪條腿最弱，我們就打斷他們的哪條腿！」
「用他們的市場，賺我們的錢。用他們的技術，武裝我們自己。最終，把他們從神壇上，一個一個地拉下來，踩在腳下！」
陳默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眾人的心上。
孫大頭只覺得口乾舌燥，他看著地圖上那個被陳默手指按住的島國，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場不見硝煙的血腥戰爭。
「我滴個乖乖……」他喃喃自語，「默子，你這是要抄小鬼子的老家啊？」
「抄家？」陳默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殘酷，「不，我是要去吃絕戶。」
他收回手，環視眾人，下達了新的命令。
「溫靜，從今天起，財務分設兩個獨立帳戶。軍工項目資金，由你親自掌管，獨立核算，確保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鵬城家電事業部和未來投資事業部的盈利，作為集團的戰略儲備金。」
「齊勇，」陳默看向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的齊勇，「從安保隊裡，挑幾個身手最好、腦子最活的退伍兵，跟你去一趟鵬城。劉衛東的安全，還有鵬城工廠的安全，從今天起，提升到最高等級。我預感，我們的日本朋友，很快就不會那麼友好了。」
「孫大頭，你明天就飛鵬城，把我的意思傳達給劉衛東。告訴他，錢不是問題，人手不是問題，我只要結果。一個月內，我要看到第一份，針對日本索尼公司的供應鏈弱點分析報告！」
「是！」
眾人齊聲應道，每個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如果說，之前的精工機械廠，是為了生存而戰，為了尊嚴而戰。
那麼從今天起，他們將為了一個更宏大，也更瘋狂的目標而戰。
一場針對整個日本高端製造業的，蓄謀已久的絞殺，在江城這個不起眼的小廠房裡，正式拉開了序幕。
窗外，月涼如水。
一場新的，更加波瀾壯闊的大戲，即將上演。
一個星期後。
江城精工機械廠的大門前，鞭炮齊鳴，紅旗招展。
一塊嶄新的，刻著「國家級軍民融合深度發展試點單位」的黃銅牌匾，被省機械廳的韓志遠副處長和兩名軍方代表，親手掛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從此，這家名不見經傳的民營小廠，正式有了「國家隊」的身份。前來道賀的市里領導、各路供應商、合作單位絡繹不絕，將小小的院子擠得水泄不通。
陳默作為主角，應酬了一上午，只覺得臉都笑僵了。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他才得以喘口氣，躲回自己的辦公室。
剛泡上一杯濃茶，辦公室的門就被人輕輕敲響了。
「請進。」
門被推開，探進來一個巧笑嫣然的腦袋。
周曉芸穿著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袋，正眨著明亮的大眼睛看著他。
「陳大廠長，恭喜啊。現在想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她半開玩笑地說道。
看到是她，陳默臉上緊繃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我打了，孫大哥說你在接待領導，抽不開身。」周曉芸走進來，將紙袋放在桌上，一股甜膩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知道你今天肯定累壞了，特地去城隍廟給你買的糖畫。」她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孫悟空造型的糖畫，遞給陳默，「喏，齊天大聖，和你今天一樣，威風八面。」
陳默接過糖畫，看著上面晶瑩剔T的造型，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他有多久，沒有享受過這種單純的關心了？
從重生以來，他就像一個上緊了發條的陀螺，不停地旋轉，算計，布局。身邊的人，要麼是下屬，要麼是盟友，要麼是敵人。
只有在周曉芸面前，他才能短暫地卸下所有偽裝，做回一個普普通通的二十歲年輕人。
「謝謝。」他咬了一口「孫悟空」的腦袋，甜味在舌尖化開。
「跟我還客氣什麼。」周曉芸拉開椅子坐下，從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份摺疊好的報紙，推到陳默面前，「看看這個，我外公讓我帶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