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放下糖畫，展開報紙。
是《參考消息》。
頭版的一篇評論文章，標題十分醒目——《廣場協議的後遺症：繁榮泡沫下的日本經濟隱憂》。
文章詳細分析了自1985年廣場協議簽訂以來，日元大幅升值，導致日本出口受挫，國內資產價格，尤其是房地產和股市，出現了非理性的瘋狂上漲。
「我外公說，這篇文章的作者，是社科院的一位老研究員，觀點很深刻。他認為日本現在的經濟，就像一個被吹得越來越大的氣球，看著五彩斑斕，但隨時都可能『砰』的一聲炸掉。」周曉芸輕聲說道。
陳默的目光，在這篇報紙上停留了很久。
林老不愧是久經風浪的老革命，看問題的深度，遠超常人。
這篇文章，簡直就是為他接下來的計劃，送上了一份最及時的戰略參考。
「曉芸，幫我個忙。」陳默抬起頭，看著周曉芸。
「你說。」
「你能不能……以你個人寫畢業論文需要資料的名義，請林老幫你搜集一些，關於日本主要財閥，比如三菱、三井、住友這些，他們旗下核心企業的股權結構，以及和各大銀行之間的信貸關係，還有他們在海外，尤其是在美國和東南亞的資產布局情況？」
陳默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這些資料，不需要是機密。只需要是公開發表的報刊、學術論文、或者市場分析報告就行。」
他知道，這些信息對於普通人來說，如大海撈針。但以林老的級別和人脈，想弄到這些「公開」的資料，絕非難事。
周曉芸冰雪聰明，立刻就明白了陳默的用意。
他這是要通過自己，向林老這位「高人」借東風。而且借得極為巧妙，既不涉及國家機密，又全是他最急需的商業情報。
「我試試看。」她沒有絲毫猶豫，乾脆地點了點頭，「不過我外公那個人，脾氣古怪，能不能成，我可不敢保證。」
「盡力就行。」陳默笑了笑，「對了，上次你不是說想學著做市場分析嗎？等這些資料來了，我手把手教你，怎麼從這些枯燥的數據里，找出一家公司的『死穴』。」
「好啊！」周曉芸的眼睛亮了起來。
能參與到陳默的事業中，哪怕只是打打下手，也讓她感到無比的興奮和滿足。
兩人正聊著，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陳默接起電話，是鵬城長途。
「默子！是我，劉衛東！」電話那頭，傳來劉衛東壓抑著興奮的聲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隨時看 】
「說。」
「報告出來了！」劉衛東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索尼！我找到了他們的第一個死穴！」
陳默的心頭一跳，示意周曉芸噤聲。
「索尼最新款的Walkman隨身聽，型號是WM-701C，是他們今年的旗艦產品，主打輕薄和長續航。但是，它的核心供電模塊，為了追求極致的輕薄，採用了一家叫做『中村精密』的小廠生產的超薄貼片電容。」
「這家中村精密，百分之九十的業務，都來自索尼。而且為了擴大產能，他們去年向第一勸業銀行貸了一大筆款，建了新廠房。現在，他們的負債率高達百分之二百！只要索尼的訂單稍微有點風吹草動，他們立刻就會資金鍊斷裂，當場破產！」
陳默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叢林中，終於嗅到了獵物那獨有的血腥味。
中村精密。
很好。
就從你開始。
「把中村精密的全部資料，包括他們的銀行貸款合同複印件、主要技術負責人履歷、以及他們和索尼簽訂的供貨合同細節，立刻用最快的方式，送到江城來。」
陳默對著電話，冷靜地下達了指令。
他的第一場跨國絞殺戰，已經找到了突破口。
三天後，深夜。
精工實業集團，江城總部辦公室。
陳默、孫大頭、溫靜、賀長林，以及剛從鵬城風塵僕僕趕回來的劉衛東，圍坐在一張大會議桌前。
桌子的中央，攤開著一疊厚厚的資料，正是關於「中村精密」的所有情報。
「各位，這是我們海外戰略投資事業部的第一次作戰會議。」陳默環視眾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它，中村精密。」
他用手指點了點資料首頁上那個小小的公司Logo。
「根據衛東的報告，中村精密是典型的日本『配套型』企業。技術不錯，能生產出索尼需要的高精度貼片電容，但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它沒有自己的核心品牌，沒有多元化的客戶，甚至連議價權都沒有。索尼讓它活，它就活。索尼讓它死，它就得死。」
「這種公司，就是我們最好的獵物。」
賀長林扶了扶眼鏡，他是純粹的技術專家，對這些商業謀劃不太感冒，忍不住問道：「陳總，我們的目標不是索尼嗎？為什麼要在這種小公司身上浪費時間？」
「問得好。」陳默笑了，「賀工，打仗，有打法。一種是正面強攻，拿我們的主力去硬撼對方的主力。另一種，叫『圍點打援，釜底抽薪』。」
「索尼就是那個『點』，一個我們暫時啃不動的堅固堡壘。而像中村精密這樣的供應商，就是給堡壘運送糧草的『援兵』。」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攻城，而是切斷它的糧道。把它的『援兵』，一個個都變成我們的人！」
陳默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我們的計劃分三步。」
「第一步，釜底抽薪。」
他看向劉衛東：「衛東，你立刻返回鵬城。動用我們所有的資源，以鵬城精工電器的名義，接觸索尼的採購部門。繞開中村精密，直接向他們提供性能相同，但價格低至少百分之二十的貼片電容！」
「我們沒有這種電容的生產線。」劉衛東皺眉道。
「我們不需要有。」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中村精密能生產，我們為什麼不能？我會讓賀工和溫總工這邊，立刻成立一個技術攻關小組，一個月內，仿製出同級別的產品。但在這之前，我們要做的是『截胡』！」
「用一個無法拒絕的低價，先搶下索尼的意向訂單！只要索尼那邊稍微表現出一點點興趣，中村精密的股價和銀行信用，就會立刻崩盤！」
「第二步，敲骨吸髓。」
陳默的目光轉向孫大頭：「大頭，你和溫靜負責準備資金。同時，我需要你聯繫一個人。」
「誰？」
「徐立平。」
聽到這個名字，孫大頭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是當初在鵬城幫他們辦專利的那個香港律師。
「讓他在香港，註冊一家離岸投資公司，名字就叫『遠東資本』。等中村精密的資金鍊一斷，『遠東資本』就作為第三方，以『幫助其進行債務重組』的名義，介入談判。」
「我們的條件很簡單，」陳默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收購中村精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第二，全盤接收他們的技術團隊和生產線。我們可以幫他們還清銀行的債務，但代價是，他們必須成為我們的全資子公司！」
「第三步，金蟬脫殼。」
陳默在白板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一旦完成收購，中村精密將立刻切斷和索尼的所有聯繫。它的生產線和技術人員，會以『技術交流』和『設備升級』的名義，分批次轉移到我們江城和鵬城的工廠。不出三個月，日本的中村精密就會變成一個空殼，而我們，則平白多出了一條世界頂尖的貼片電容生產線，和一批經驗豐富的日本技術專家！」
三步計劃，環環相扣，狠辣無比。
從搶訂單，到逼破產，再到掏空資產，整個流程走下來，索尼甚至都來不及反應，它的一條重要供應鏈，就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被陳默整個「搬」回了中國！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陳默這個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計劃給震住了。
這已經不是商戰了。
這是現代版的「特洛伊木馬」！
「就這麼幹！」孫大頭一拍大腿，激動地滿臉通紅，「他娘的，小鬼子當年搶了我們那麼多東西，今天也該輪到咱們，連本帶利地拿回來了！」
「我沒問題。」劉衛東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親手肢解自己曾經的老東家，這種感覺，想想就刺激。
「資金方面，我馬上做預算。」溫靜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
「好。」陳默點點頭，看向賀長林，「賀工，技術仿製這邊，有難度嗎？」
賀長林沉吟了片刻，拿起中村精密的技術資料仔細看了看，隨即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小道爾。這種級別的電容，我們『爭氣二號』的精度，閉著眼睛都能做出來。關鍵是材料和工藝流程，給我半個月，保證拿出比他們更好的樣品！」
這就是技術碾壓帶來的自信！
「很好！」陳默一錘定音，「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麼，『屠龍計劃』，現在開始！」
……
兩天後，鵬城。
索尼華南採購中心的辦公室里。
採購部經理渡邊雄一，正煩躁地看著最新一季度的報表。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電話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香港號碼。
渡邊雄一不耐煩地接起電話：「もしもし（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標準東京口音的男人聲音，禮貌而謙卑。
「渡邊先生，初次見面，請多關照。我是鵬城精工電器的副總經理，劉衛東。」
渡邊雄一皺了皺眉，精工電器？就是那個最近在東南亞市場把三洋打得滿地找牙的中國風扇廠？他們找自己幹什麼？
「有何貴幹？」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恭敬，但說出的話，卻讓渡邊雄一的瞳孔猛地一縮。
「渡邊先生，聽說貴司的WM-701C隨身聽，正在為供電模塊的成本發愁。我這裡，有一份更好的採購方案，您……有興趣聽聽嗎？」
渡邊雄一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精工電器？
那個靠著一款新奇風扇，在東南亞把三洋攪得天翻地覆的中國公司？
他下意識地想掛斷電話。一個做風扇的，能懂精密電容？簡直是天方夜譚。但「成本降低百分之二十」這個數字，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聽筒。
身為索尼華南區的採購部經理，他的KPI壓力巨大。WM-701C作為今年的旗艦機型，利潤空間已經被研發和市場部門壓榨到了極致，唯一能動刀子的，只剩下採購成本。
中村精密的報價，一向堅挺得像塊石頭。
「口說無憑。」渡邊雄一壓下心中的煩躁，語氣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如果你們真有這個實力，一周之內，把樣品送到我的辦公室。性能必須完全對標中村精密NUC-03F型號，否則，免談。」
說完，他便乾脆地掛了電話。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國鄉鎮企業家的痴人說夢。一周？別說一周，給他們一年，也未必能摸到中村精密的技術門檻。
他很快便將這個小插曲拋之腦後。
電話另一頭，鵬城。
劉衛東放下聽筒，額頭上已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看向旁邊桌上，那台從香港高價買來的最新款WM-701C隨身聽，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他立刻撥通了江城的號碼。
「默子，魚上鉤了。他要樣品，只給一周。」
……
江城，精工機械廠。
當晚，燈火通明。
新成立的「微電子技術攻關小組」臨時辦公室里，氣氛凝重如鐵。
賀長林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把鑷子，小心翼翼地從拆解開的WM-701C主板上，取下那枚比米粒還小的貼片電容。
溫愛華和陳國富站在一旁，神情專注。
「結構很簡單，就是常規的陶瓷多層膜結構。」賀長林將電容放在高倍顯微鏡下，語氣里透著一絲不屑，「技術難點在於介質材料的配方和超薄堆疊的燒結工藝。為了做到0.3毫米的厚度，他們在材料的延展性和韌性上下了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