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把握嗎?」陳默站在一旁,平靜地問道。
「把握?」賀長林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冷笑一聲,「默子,你這是在侮辱我。這種東西,二十年前我在研究所里就玩膩了。只不過那時候我們追求的是軍工級的穩定性和耐高壓,對厚度沒這麼變態的要求。」
他看向溫愛華:「老溫,材料分析和配方逆向,你那邊多久能出結果?」
溫愛華沉吟片刻:「給我三天。我需要進一趟省化學所,借他們的光譜分析儀用一下。」
「燒結工藝呢?」陳默又看向自己的父親。
陳國富吧嗒了一口旱菸,盯著那枚小小的電容,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藝術品。「燒結爐我們現成的就有,就是錢國棟那個『爭氣爐』的微縮版。關鍵是溫控精度,它的燒結曲線要求非常苛刻,升溫和降溫的速率,直接決定了良品率。」
「這都不是問題。」賀長林擺擺手,從一堆圖紙里抽出幾張,「我連夜重新設計了溫控模塊的算法,配合廖國強新做的微調機構,溫差可以控制在正負0.5度以內,比他們要求的只會更高。」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技術狂人才有的光芒:「而且,我發現中村這電容有個設計缺陷。為了追求薄,它的電極引腳和陶瓷體的結合部應力過大,在極限溫度下有千分之三的開裂風險。我們可以在材料里加入微量的稀土元素,優化晶相結構,把這個風險降到萬分之一以下。」
不只是複製。
是超越!
陳默嘴角微微上揚。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精工機械廠都進入了一種高速運轉的狀態。
溫愛華泡在省化學所,三天三夜沒合眼,硬是把陶瓷粉末的幾十種配料比例給扒了個人底朝天。
陳國富和錢國棟帶著幾個老師傅,把一座小型的精密燒結爐給搭建了起來,一遍遍地調試著燒結曲線。
而賀長林,則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對著一堆電路板和代碼,優化著全新的控制系統。
期間,周曉芸來了一趟。
她帶來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裡面是幾十份影印的資料,全是關於三菱、三井、住友等財閥旗下企業的公開報告和市場分析。
「我外公說,這些都是能從圖書館和內部期刊上找到的,不違規。」周曉芸將資料放在陳默桌上,好奇地看著他辦公室牆上那張新掛起來的世界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日本的位置。
「夠用了。」陳默拿起一份關於三菱重工的報告,快速翻閱著,頭也不抬地說道,「曉芸,你看這裡,三菱重工的特種鋼材,高度依賴神戶制鋼。而神戶制鋼最大的鐵礦石供應商,是澳大利亞的必和必拓。這條供應鏈,就是三菱的命脈之一。」
他指著資料上的數據流,像一個將軍在指點沙盤,清晰地為周曉芸剖析著一個龐大商業帝國背後的脆弱連接點。
周曉芸聽得入了迷,她從未想過,這些枯燥的數字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驚心動魄的商業戰爭邏輯。
看著陳默專注的側臉,和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深邃眼眸,她忽然覺得,自己買來的那幅糖畫「齊天大聖」,似乎一點也不誇張。
第五天傍晚。
精密燒結爐的爐門被緩緩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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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托盤上,一排排比芝麻還小的黑色元件,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光。
賀長林用鑷子夾起一枚,放到測試台上。
通電,加壓,高低溫循環……
屏幕上,一條條數據線穩定得像一條直線。
「性能指標,全面超越中村原廠百分之十五。極限溫度耐受,提升二十度。理論故障率,低於十萬分之五。」賀長林扶了扶眼鏡,語氣平靜地報出結果,但微微顫抖的手,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成功了!
「立刻封裝!用最快的航班,發往鵬城!」陳默當機立斷。
一個小時後,一個不起眼的黑色金屬盒,被專人送上了飛往鵬城的夜班飛機。
盒子裡,是十枚承載著「屠龍計劃」第一聲炮響的,精密電容樣品。
當劉衛東在寶安機場的出口,從齊勇派來的專人手中接過那個尚有餘溫的金屬盒時,他知道,對索尼的第一次正面衝鋒,即將開始。
索尼華南採購中心,技術檢測室。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渡邊雄一雙臂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站在觀察窗外。他身後,是採購部的幾名核心員工,一個個噤若寒蟬。
檢測室內,兩名穿著白大褂、神情倨傲的日本工程師,正圍繞著一台精密的LCR測試儀,對一枚小小的黑色元件進行著嚴苛到變態的檢測。
劉衛東平靜地站在一旁。
他今天穿了一身得體的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仿佛眼前正在接受審判的,不是自己公司的產品。
「哼,中國人的東西,外觀倒是模仿得像模像樣。」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工程師,名叫山田的,透過顯微鏡看了一眼電容的焊腳,嘴角露出一絲輕蔑。
「山田君,不要大意。開始吧,先從常規的電容量和損耗角正切值開始。」另一名年輕些的工程師,小野,相對要嚴謹一些。
測試開始。
當第一個數據出現在屏幕上時,山田臉上的輕蔑,瞬間凝固了。
電容量:10μF,誤差:±0.1%。
損耗角正切值(DF):0.008。
「納尼?!」山田失聲叫了出來。
這個數據,比中村精密送來的特級品還要完美!中村的誤差率通常在±0.5%,而損耗角更是只能做到0.01。
「不可能!一定是儀器出錯了!重新測試!」山田厲聲喝道。
小野也瞪大了眼睛,他立刻重置了儀器,又測試了一遍。
結果,一模一樣。
觀察窗外,渡邊雄一的瞳孔猛地一縮。他雖然不是技術出身,但也看得懂這份數據的分量。
「繼續!上高低溫衝擊測試!」渡邊雄一對著話筒,冷冷地命令道。
這是最殘酷的一項測試。元件將在瞬間從零下40度的低溫環境,被投入到零上125度的高溫環境中,循環一百次。任何細微的材料缺陷或工藝瑕疵,都會在這種極限的應力變化下暴露無遺。
中村精密的標準品,在這一項測試中的合格率,是99%。
「我就不信,他們的材料學,也能超越我們大日本帝國!」山田咬著牙,將樣品放入了高低溫衝擊試驗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小時後,測試結束。
當小野用鑷子將那枚經歷了冰火兩重天的電容夾出來,重新放到LCR測試儀上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屏幕上,數據再次跳出。
電容量:10.01μF。
損耗角正切值:0.0085。
性能衰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這怎麼可能?!」山田的臉色一片煞白,他喃喃自語,仿佛見了鬼一樣。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複製了,這是赤裸裸的碾壓!
「把剩下的九個樣品,全部給我測一遍!」渡邊雄一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าก的顫抖。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對檢測室里的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最終結果匯總出來時,整個技術檢測室,死一般的寂靜。
十個樣品,全部通過所有測試。
數據一致性,高得令人髮指。
綜合性能,平均優於中村精密百分之十五。
「渡邊經理……」劉衛東打破了沉默,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您看,我們的樣品,是否還能讓您滿意?」
渡邊雄一死死地盯著那份測試報告,報告上的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向劉衛東。
這個中國人,和他以往接觸過的所有中國供應商都不同。他身上沒有那種謙卑和討好,只有一種源於絕對自信的從容。
「價格。」渡邊雄一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中村精密報價的百分之八十。」劉衛東微笑道,「而且,我們接受三個月的帳期。」
渡邊雄一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性能更好,價格更低,帳期更優。
這是一個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拒絕的條件。
「我需要向總部匯報。」渡邊雄一的語氣,不再有絲毫的傲慢,「不過,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索尼願意先下一筆五萬顆的試產訂單,作為正式評估流程的一部分。」
「合作愉快。」劉衛東伸出手。
他知道,陳默要的「意向訂單」,到手了。
……
這筆五萬顆的訂單,金額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它所代表的信號,卻如同一場十二級的地震,瞬間傳遍了整個行業鏈。
索尼,這個對供應商挑剔到變態的巨頭,竟然開始評估一家中國風扇廠的精密電容了!
消息最先傳到的是日本的電子元器件圈。
中村精密株式會社的社長,中村健二,是在一場行業酒會上,從一個競爭對手那裡,用一種半嘲諷半同情的語氣,聽到這個消息的。
他的酒杯,當場摔在了地上。
他發瘋似的衝出酒會,立刻給渡邊雄一打電話,但對方的電話始終占線。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烏雲一樣籠罩了他的心頭。
第二天一早,他等來了更致命的一擊。
一封來自第一勸業銀行的信函,措辭嚴厲地要求中村精密立刻補充一億日元的保證金,否則,銀行將重新評估其信用等級,並保留隨時抽貸的權力。
銀行的嗅覺,永遠比鯊魚聞到血腥味還要靈敏。
索尼訂單的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讓他們感到恐慌。尤其是在如今這個日元升值、出口受挫、所有人都對未來感到不安的節點上。
中村健二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他的公司,就是靠著銀行的貸款才撐起了現在的產能。總負債高達三十億日元,一旦銀行抽貸,他連一秒鐘都撐不住,立刻就會破產。
他再次撥打渡邊雄一的電話。
這一次,電話通了。
「渡邊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家中國公司……」
「中村社長,」渡邊雄一的語氣,客氣卻又疏遠,「這只是公司正常的供應商評估流程,您不必過度解讀。索尼與中村精密的合作關係,目前並沒有改變。」
沒有改變?
這種外交辭令,騙鬼去吧!
中村健二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握著電話,聲音都在發抖:「渡邊君,我們合作了十年!十年啊!你就為了那一點點成本,要拋棄我們嗎?」
「中村社長,請注意您的言辭。這是商業,不是慈善。」渡邊雄一冷冷地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中村健二絕望地癱坐在社長辦公室的真皮座椅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他萬念俱灰之際,辦公桌上的另一部加密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那是一條從香港接過來的專線。
他顫抖著手,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但咬字清晰、帶著奇特韻律感的男人聲音。
「中村社長,您好。」
「聽說,您遇到了一些財務上的麻煩?」
「或許,我們遠東資本,可以幫到您。」
香港,半島酒店。
頂層套房的落地窗前,孫大頭穿著一身筆挺的阿瑪尼西裝,手裡端著一杯82年的拉菲,俯瞰著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在資本市場裡浸淫多年的老手。
儘管,他現在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對面,沙發上,坐著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憔悴的日本男人。
正是被逼到絕境的中村健二。
三天前,接到那個神秘電話後,他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飛到了香港。
「張先生……」中村健二的聲音沙啞,他已經兩天沒睡好覺了,「貴公司,真的有實力,解決我們和第一勸業銀行的債務問題?」
孫大頭給自己起了一個港味十足的名字,張浩南。
他放下酒杯,從旁邊一個更顯專業的律師手裡,接過一份文件,輕輕推到中村健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