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社長，這是我們遠東資本的驗資報告。我們在滙豐銀行的流動資金，有五千萬美金。」孫大頭按照陳默事先教好的台詞，不緊不慢地說道。
那份報告，是徐立平通過複雜的財務手段做出來的，半真半假，但足以唬住外行。
中村健二看著那串長長的零，呼吸一窒。
五千萬美金！
這筆錢，別說償還他的銀行債務，就是把他整個公司買下來，都綽綽有餘。
「貴公司的誠意，我看到了。」中村健二的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那麼，貴公司的條件是……」
「很簡單。」孫大頭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讓自己顯得更放鬆，也更具壓迫感，「我們幫你還清銀行的三十億日元貸款。作為回報，遠東資本需要持有中村精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
「什麼？！」中村健二猛地站了起來，失聲道，「百分之五十一？這……這是要我的命啊！中村精密是我父親留下的產業！」
「坐下，中村社長。」孫大頭的語氣，陡然轉冷，「現在不是談感情的時候。沒有我們，三天之內，銀行就會凍結你的全部資產，你將一無所有，並且背上巨額的個人債務。而有了我們，你依然是中村精密的社長，只不過，是給我們打工而已。你還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每年依然可以拿到不菲的分紅。」
「我不能接受！」中村健二激動地揮著手，「這跟賣掉公司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孫大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陳默教他的，屬於捕食者的冰冷光芒。
「區別就是，我們，還可以讓你保住索尼的訂單。」
中村健二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孫大頭。
「中村社長，我們是資本，資本只看利益，不問過程。」孫大頭緩緩踱步，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中村健二的心上，「你應該知道，最近有一家中國的精工電器，也在和索尼接觸，他們的樣品，性能似乎比你的更好，價格也更低。」
中村健二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孫大頭停下腳步，轉過身，拋出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誘餌，「那家精工電器，也是我們『遠東資本』投資組合里的一家公司。」
「轟！」
中村健二的腦子裡，仿佛有顆炸彈炸開了。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一切，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一個針對他，針對中村精密的，天衣無縫的絞殺之局！
先用一家公司提供更優的產品和價格，動搖自己的大客戶，引發銀行的信用危機。
再用另一家公司扮演救世主，在自己最絕望的時候出現，以「債務重組」的名義，兵不血刃地奪取公司的控制權！
狠！太狠了！
這是魔鬼的手段！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孫大頭伸出兩根手指，聲音冷酷得不帶一絲感情，「第一，拒絕我們。那麼明天，精工電器就會和索尼簽訂正式的供貨合同，而你的公司，將在銀行的清算中化為烏有。」
「第二，簽了這份協議。我們會立刻讓精工電器那邊，以『產能不足』為由，暫停與索尼的談判。你的訂單，暫時保住了。你的公司，也保住了。你，也保住了下半輩子的富貴。」
孫大頭俯下身，湊到中村健二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中村社長，你是聰明人。做個選擇吧。」
中村健二癱坐在沙發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叫「張浩南」的男人，對方臉上那和善的微笑，在他眼中，卻比魔鬼還要猙獰。
他沒有選擇了。
從一開始，他就沒有選擇。
半個小時後。
當中村健二用顫抖的手，在股權轉讓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時，孫大頭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了地。
他走出套房，來到走廊盡頭，撥通了陳默的號碼。
「默子，魚，已入網。」
……
江城，辦公室。
陳默掛斷電話，臉上沒有絲毫的波瀾。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牆邊的世界地圖前，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在東京的位置上，畫下了一個小小的「X」。
然後，在地圖旁邊的白板上，寫下了一行字：
【屠龍計劃·目標一：中村精密（索尼·電容供應鏈）——已完成】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看向辦公室里，早已等待多時的溫愛華和賀長林。
「溫總工，賀工。中村的技術團隊和生產線，下周會以『技術交流』的名義，分批轉移過來。接收和整合的工作，交給你們了。」
「放心吧。」溫愛華和賀長林齊聲應道，眼中滿是興奮。
白撿一條世界頂尖的生產線，還附贈一批熟練的日本技工，這種好事，做夢都不敢想。
陳默點點頭，目光再次落回地圖。
他的手指，順著日本列島緩緩下滑，最終，停在了另一個城市的名字上——大阪。
那是松下的總部所在地。
他從周曉芸送來的那疊資料里，抽出另一份報告。
報告的標題是：《松下電器錄像機核心磁頭供應商——北陸電氣工業株式會社財務狀況分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賀工，」陳默頭也不抬地說道，「貼片電容先放一放。我們來聊聊……錄像機的高精度磁頭，該怎麼做。」
江城，精工實業集團，第一實驗室。
白熾燈照在墨綠色的黑板上。賀長林捏著半截粉筆，畫出一個馬蹄形的結構圖。
「這是北陸電氣目前的鐵氧體磁頭結構。」賀長林丟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磁導率確實高，工藝也成熟。我們如果按照這個方向仿製，以老廖的手藝，能做到一模一樣。但要說超越，很難。鐵氧體的高頻損耗是個死穴，這是材料物理特性決定的。」
陳默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仿製。」陳默看著黑板，「鐵氧體已經是過去式了。我們做非晶態合金。」
溫愛華正端著茶缸喝水，動作頓住。他轉過頭：「非晶態？國內有幾家研究所搞過理論模型。但要讓合金在結晶前固化，冷卻速度必須達到每秒一百萬度。我們沒這個設備。」
陳默站起身，拿過黑板擦，將鐵氧體結構圖擦得一乾二淨。
粉筆在黑板上快速移動，畫出一個滾輪和噴嘴的簡圖。
「單輥旋淬法。」陳默在圖下寫上這幾個字，「用紫銅做一個急冷輥，把鈷基合金熔液噴射在高速旋轉的銅輥表面。只要轉速夠快，冷卻速率就能達標，直接甩出一條非晶態合金薄帶。」
賀長林推了推眼鏡，眉頭皺起：「理論上可行。但這要求銅輥的轉速至少達到每分鐘三萬轉。而且輥面絕對不能有任何跳動，哪怕是一微米的偏心率，甩出來的帶材厚度就不均勻，直接報廢。」
「轉速和精度，交給我爸和紅光廠那個電主軸。」陳默轉頭看向父親陳國富，「爸，用『爭氣二號』五軸聯動切削無氧銅，能把圓度跳動控制在半微米內嗎？」
陳國富磕了磕旱菸袋，站起身，只說了一個字：「能。」
「配方我來搞。」溫愛華放下茶缸，「鈷基合金，加點鈮和矽做非晶形成元素。我去化學所借點原料。」
任務分發完畢。整個實驗室像一台上滿發條的機器，瞬間轉動起來。
陳默走出實驗室。夜風有些涼。
院子裡的梧桐樹下，周曉芸坐在石桌旁，正借著路燈的光整理一疊厚厚的外文資料。她穿著一件米色風衣，頭髮隨意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被風吹得有些亂。
陳默走過去，把手裡剛倒的熱水遞給她。
周曉芸接過杯子，暖了暖手。「松下電器的供應鏈圖譜理出來了。北陸電氣工業株式會社，不僅給松下提供磁頭，還占據了他們百分之四十的傳感器訂單。這家公司這兩年步子邁得很大，在大阪擴建了兩個新廠，資金大部分來源於住友銀行的貸款。」
陳默拉過石凳坐下，翻開那沓資料，目光在「負債率」那一行掃過。
「步子太大，容易扯著襠。」陳默合上資料。
「我外公說，你做事像個經驗老道的獵手。不見兔子不撒鷹，一撒手就要命。」周曉芸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他很好奇，你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獵手也得先吃飽。」陳默站起身，「走吧，去街口吃碗餛飩。我請客。」
街角的餛飩攤冒著熱氣。兩人坐在低矮的摺疊桌前，陳默熟練地往碗裡加了一勺辣椒油。
「鵬城那邊怎麼樣了？」周曉芸低頭吹了吹湯麵，輕聲問。
「孫大頭辦事還算利索。」陳默吃了一個餛飩，「中村精密的設備已經全部裝船。等運回江城，我們的貼片電容產能就能直接鋪開。索尼那邊的訂單，劉衛東卡得很死。」
正說著，腰間的漢顯傳呼機震動起來。
陳默拿起來看了一眼，起身走到一旁的公用電話亭，撥通了號碼。
電話那頭是孫大頭，背景音有些嘈雜。「默子，香港這邊的三家離岸公司註冊好了。資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分散打進了戶頭。接下來干誰？」
「盯住北陸電氣的股票。」陳默看著玻璃外正在吃餛飩的周曉芸，語氣平靜，「等江城這邊的槍聲一響，你立刻在市場上放空單。動作要隱秘，別被住友銀行的操盤手盯上。」
「明白。我張浩南的名號，現在在香港也算叫得響了。」孫大頭嘿嘿一笑。
掛斷電話，陳默回到座位。
周曉芸遞過一張紙巾。陳默接過，擦了擦嘴角。
「起風了。」陳默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日本那邊的天，快下雨了。」
二十天後。
江城第一實驗室的大門緊閉。
巨大的轟鳴聲在屋內迴蕩。那是一台臨時拼湊改裝的單輥旋淬設備。
紅光廠提供的軍工級電主軸瘋狂運轉，帶動著陳國富用五軸聯動加工出來的紫銅急冷輥。轉速表上的指針死死釘在三萬五千轉的刻度上。
溫愛華穿著防護服，操控著高頻感應加熱器，將坩堝里的鈷基合金熔化。
「壓力閥準備！」溫愛華大喊。
賀長林猛地按下氣動閥門開關。
一股細如髮絲的高溫金屬熔液從石英噴嘴噴出，瞬間撞擊在高速旋轉的銅輥表面。
沒有火花，沒有飛濺。
在百萬度每秒的恐怖冷卻速率下，金屬熔液甚至來不及形成晶體結構，就被瞬間凍結。一條泛著銀灰色冷光的金屬薄帶，像一條流動的銀線，從銅輥下方急速噴射而出，落在收集槽里。
十分鐘後，機器停轉。
賀長林戴著手套，從收集槽里捏起一截薄帶，走向測試台。
X射線衍射儀啟動。屏幕上沒有出現尖銳的結晶峰，只有一條平緩的饅頭狀漫散射帶。
「是非晶態。」賀長林吐出一口長氣，「結構完美。」
接下來是廖國強的工作。
磁頭的核心在於縫隙（Gap）。他需要將非晶合金薄帶切割、層疊，然後在顯微鏡下，用研磨膏硬生生磨出一個寬度僅為0.3微米的縫隙。
整整三天。廖國強沒有踏出過恆溫室半步。
第四天清晨，他頂著兩個通紅的眼珠子，把一個密封的防靜電盒拍在陳默桌上。
「老子這雙眼睛，算是交代在這東西上了。」廖國強灌了一大口濃茶，癱在沙發上。
陳默打開盒子。裡面靜靜躺著五個比指甲蓋還小的錄像機磁頭。
賀長林立刻進行上機測試。
半小時後，數據列印出來。
「高頻響應比北陸電氣的鐵氧體磁頭提升了40%。信噪比高出6dB。非晶態合金的硬度極高，耐磨壽命是他們的五倍。」賀長林看著報告，聲音發顫，「這東西一旦裝進錄像機，畫質能有肉眼可見的質變。」
陳默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鵬城廠區。
「衛東。拿貨，去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