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工作,陳默難得給自己放了半天假。
他騎著那輛本田摩托,沒有回廠區,而是拐進了江城的老城區。
初秋的午後,陽光正好,灑在斑駁的牆壁和青石板路上,一切都顯得寧靜而祥和。
陳默將車停在巷口,步行來到自家院門前。
還沒推門,就聽到院子裡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是周曉芸。
陳默心中一暖,推開了院門。
院子裡,周曉芸正和李惠珍一起,坐在小馬紮上擇菜。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長發隨意地紮成一個馬尾,陽光下,側臉的輪廓柔和而美好。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看到是陳默,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盛滿了星星。
「你回來啦!」
「嗯。」陳默笑著走過去,「什麼時候來的?」
「上午剛到,爺爺讓我給他帶點家鄉的醬菜。」周曉芸說著,俏皮地眨了眨眼,「我順便來蹭頓飯。」
「你這丫頭,想來就來,說什麼蹭飯。」李惠珍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隨即看向陳默,「你也是,廠里再忙,也該抽空去看看人家周老。我聽曉芸說,你這次在香港……」
李惠珍話沒說完,但眼神里的擔憂卻很明顯。
「媽,沒事,都解決了。」陳默知道,周耀國肯定會把一些情況告訴周曉芸,他不想讓母親擔心。
「解決了就好,解決了就好。」李惠珍念叨著,起身道,「你們聊,我去做飯。」
院子裡只剩下陳默和周曉芸兩人。
「我外公也知道了。」周曉芸放下手裡的菜,輕聲說道,「他讓我轉告你,三菱這次吃了大虧,元氣大傷,短期內不會再有大動作。但是,他們肯定會通過官方渠道,對我們進行技術封鎖,特別是高端設備和原材料的進口。」
陳默點了點頭:「意料之中。」
這本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外部的封鎖,只會逼得他把自主研發的道路走得更快、更徹底。
「還有一件事。」周曉芸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封信遞給陳默,「這是我從鵬城幫你帶來的。寄件人叫……齊勇?」
陳默一愣,接了過來。
是齊勇的信?不對,他有事會直接打電話。
他拆開信封,裡面不是信紙,而是一張泛黃的、摺疊起來的舊報紙。
報紙的角落,刊登著一則尋人啟事。
啟事上,是一個扎著羊角辮、笑容燦爛的女孩的照片,照片已經有些模糊。
下面的文字寫著:尋愛女林棉,1968年生,於1987年在北京走失……
林棉!
陳默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著那張熟悉的笑臉,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個在綠皮火車上與他分享半個饅頭的女孩,那個在信中與他探討國家經濟未來的女孩,那個他答應了要去找她,卻因為事業而一再耽擱的女孩。
她……走失了?
「怎麼了?」周曉芸看著陳默瞬間煞白的臉,擔憂地問道。
陳默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報紙上的日期。
刊登日期,是半年前。
而報紙的發行地,是西北的一個偏遠省份。
「我陪你去。」周曉芸看著陳默緊握著報紙、指節發白的手,沒有多問,只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輕聲而堅定地說道。
陳默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女孩清澈而擔憂的眼睛,心中的驚濤駭浪,慢慢平復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
院子裡,秋風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陳默攥著那張薄薄的報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上面「走失」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扎在他的心上。
走失……
一個和他探討宏觀經濟、憂思國家未來的聰慧女孩,怎麼會走失?
在這個沒有天網,沒有普及通訊的年代,「走失」二字,往往意味著最壞的結果。
一股從未有過的悔恨與自責,如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心臟。他答應過她,要去北京找她。可他沉浸在自己的事業版圖裡,一次又一次地將這個承諾延後。
他以為,她會一直在那裡。
「陳默?」
周曉芸的聲音將他從冰冷的情緒中拉了回來。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微涼的手,輕輕覆蓋在他緊握報紙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軟,帶著一絲安撫人心的溫度。
陳默緩緩抬起頭,眼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愧疚。
「對不起。」他沙啞地開口,這句話是對周曉芸說的,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周曉芸搖了搖頭,清澈的眼眸里沒有一絲一毫的責備或猜疑,只有純粹的擔憂和心疼。「你不用說對不起。你心裡難受,我知道。」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堅定:「我還是那句話,我陪你去。」
陳默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他何德何能,能遇到這樣通透豁達的女孩。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情緒的漩渦中掙脫出來,大腦重新開始高速運轉。
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
「好。」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鬆開手,將那張報紙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貼身放進內兜。
「你先陪我媽說說話,我打幾個電話。」陳默轉身走進屋裡,拿起桌上的電話,手指迅速撥動號碼盤。
第一個電話,打給鵬城的齊勇。
「是我。」陳默的聲音恢復了冷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送來的報紙,我收到了。現在,放下你手上所有的事,給我查清楚三件事。」
電話那頭的齊勇立刻應道:「老闆您說!」
「第一,這份《甘北日報》是哪一天的,通過什麼渠道流到鵬城的。第二,查這個尋人啟事的刊登記錄,是誰去報社辦理的,留下的聯繫方式和地址是什麼。第三,不惜一切代價,動用所有你能動用的關係,找到這個叫林棉的女孩的家人,我要知道他們現在在哪,所有情況。」
「明白!」齊勇沒有問任何理由,乾脆利落地答應下來。
掛斷電話,陳默略一思索,又撥通了孫大頭的傳呼機。
幾分鐘後,孫大頭的電話回了過來。
「默子,啥事?」
「孫哥,幫我訂最快去甘北省蘭城的火車票,兩張。」陳默直接說道,「另外,幫我聯繫一下趙鐵柱。」
孫大頭一愣:「去甘北?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幹啥?又要撿什麼寶貝?」
「不是撿寶貝,是找人。」陳默沒有多解釋,「趙鐵柱在道上的關係雜,西北那邊說不定有他認識的人,讓他幫忙打聽一下當地的情況,尤其是……一些見不得光的勢力。」
孫大頭立刻意識到事情不簡單,語氣也嚴肅起來:「行,我馬上去辦。你自己當心點。」
「放心。」
打完電話,陳默站在屋裡,沉默了片刻。
理智告訴他,林棉的失蹤,絕不像尋人啟事上寫的那麼簡單。一個大學生,在北京走失,尋人啟事卻刊登在千里之外的西北報紙上,這本身就透著詭異。
他走出屋子,李惠珍已經從廚房出來,擔憂地看著他。
「默子,出啥事了?」
「媽,我一個很重要朋友的妹妹,在西北那邊失蹤了,我得親自過去找一趟。」陳默找了個藉口。
李惠珍一聽是人命關天的大事,立刻點頭:「去吧去吧,救人要緊。讓曉芸陪你一起,路上也有個照應。」
她說著,又轉向周曉芸,拉著她的手,滿眼都是疼愛和感激:「好孩子,辛苦你了。」
周曉芸笑了笑:「阿姨,沒事的。」
夜幕降臨。
吃過晚飯,陳默將周曉芸送回了縣委大院的招待所。
招待所門口,昏黃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謝謝你。」陳默看著周曉芸,認真地說道。
「又說傻話。」周曉芸嗔了他一眼,然後踮起腳,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領,「你心裡已經夠亂了,別再想其他的。不管你要找的人是誰,她對你有多重要,那都是你的過去。我只知道,你的現在和未來,有我。」
她仰著頭,路燈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躍,像兩簇溫暖的火苗。
「我不會問你們的故事,我只會在你身邊,陪你一起,把她平平安安地找回來。」
陳默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他伸出手,將眼前這個讓他心疼又敬佩的女孩,緊緊擁入懷中。
「好。」
千言萬語,最終只匯成這一個字。
這既是對她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鞭策。
無論林棉身在何方,無論她遭遇了什麼,他都必須找到她。
這是他欠下的債。
第二天清晨,天還蒙蒙亮。
陳默已經處理完了所有必須他拍板的事務。
研發中心,「屠龍計劃」第三幕的核心——非晶合金磁頭與無刷微型電機的項目,已經正式啟動。賀長林和溫愛華兩位技術大拿,正帶著團隊進行技術拆解和材料分析,熱情高漲。
「生命之光」項目,在方世傑教授的帶領下,第二輪大規模動物實驗也已排上日程。
鵬城的電器廠,在劉衛東的鐵腕管理下,產能和品控穩步提升,正全力消化著索尼和松下轉來的「賠罪訂單」。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運行。
陳默將工廠的日常管理權,暫時交給了孫大頭和自己的父親陳國富。
「記住,我不在的時候,生產安全是第一位。」陳默對孫大頭和陳國富嚴肅地叮囑道,「尤其是『爭氣二號』和核心研發區,安保等級提到最高,除了核心幾個人,任何人不得靠近。」
「放心吧。」陳國富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是父親獨有的沉穩和支持,「家裡的事,廠里的事,你都不用操心。專心去辦你的事。」
孫大頭也拍著胸脯:「默子,你就擎好吧。我給你把家看的好好的。」
安排好一切,陳默騎上摩托,載著周曉芸,迎著晨曦,趕往火車站。
孫大頭已經買好了票,是兩張去往甘北省會蘭城的軟臥。
踏上熟悉的綠皮火車,聞著車廂里那股混雜著鐵鏽、方便麵和汗液的獨特氣味,陳默有一瞬間的恍惚。
上一次坐這樣的火車,身邊坐著的,還是那個和他分享半個饅頭,眼中閃爍著理想光芒的女孩。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找到自己的鋪位,陳默將行李放好。周曉芸細心地從包里拿出水壺和毛巾,遞給陳默:「擦把臉吧,奔波了一早上。」
陳默接過毛巾,胡亂抹了把臉,心中的煩躁消減了些許。
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景物開始向後倒退。江城的繁華,逐漸被連綿的田野和山丘所取代。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將是漫長的旅途。
周曉芸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沒有多話,只是安靜地拿出一本書看了起來,偶爾會給他遞上一塊水果,或者倒上一杯熱水。
入夜,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
陳默躺在臥鋪上,聽著火車「況且況且」的節奏聲,卻毫無睡意。
他拿出那張尋人啟事,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反覆地看。
這時,電話那邊傳來了齊勇的最新消息。
「老闆,查到一些眉目了。」齊勇的聲音壓得很低,「報紙確實是半年前的,通過一個跑長途的司機,從甘北帶到廣州,然後被一個收廢品的老鄉賣到了鵬城,我找到那個司機了,他說這報紙在當地很常見。」
「刊登啟事的人呢?」陳默追問。
「報社那邊記錄很模糊,只知道是一個中年男人辦的,留的地址是蘭城下屬一個叫『紅柳縣』的地方,一個已經廢棄的招待所。電話是公用電話。」齊勇的語氣有些凝重,「我讓趙鐵柱找了當地的關係打聽,那個紅柳縣,地方很偏,而且……很亂。」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線索,幾乎等於斷了。
「老闆,還有一件事。」齊勇遲疑了一下,「我找到了林棉的家人。他們還在北京,是部委的退休幹部。我通過一些渠道聯繫上了她的父親,林叔叔。」
「他說什麼?」陳默立刻問道。
「林叔叔說,林棉確實是在87年失蹤的,但不是在北京,而是在畢業旅行的途中。他們找了兩年,動用了所有關係,都沒有任何消息。最關鍵的是……」
齊勇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他們從來沒有在任何報紙上,刊登過尋人啟事。」
什麼?!
陳默腦子裡「嗡」的一聲。
林棉的家人,沒有登過尋人啟事!
那這張莫名其妙出現在西北偏遠省份報紙上的啟事,到底是誰刊登的?
他的目的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