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基和周圍的專家們都愣住了。
太年輕了。
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就是那個在資本市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從三菱口中硬生生奪下德昌電機的神秘大佬？
「陳生，你……」李兆基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看著陳默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問題我聽大頭說了。」陳默沒理會周圍人驚疑的目光，徑直走向那條價值千萬的德國生產線。
他沒有像其他專家那樣拿著儀器到處檢測，也沒有去看那些複雜的電路圖。
他只是背著手，順著生產線，從頭走到尾，腳步不快不慢，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普通的藝術品。
那名金髮碧眼的德國專家，西門子的高級工程師漢克，忍不住皺起了眉。
他用生硬的中文對李兆基說道：「李生，這位就是你們的新老闆？恕我直言，這不是在逛公園，這是非常精密的工業設備，他這樣……是在浪費我們所有人的時間。」
李兆基臉上有些掛不住，剛想打個圓場。
陳默卻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漢克一眼，用一口流利得不像話的德語問道：「漢克先生，是嗎？我問你，你們檢查過PLC的固件日誌嗎？」
漢克愣住了，下意識地用德語回道：「固件？那出廠時就已經燒錄好了，是只讀的，不可能有問題。我們檢查了所有的程序邏輯，沒有發現任何錯誤指令。」
「是嗎？」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走到生產線的中央控制台，直接掀開了那塊合金蓋板，露出了裡面密密麻麻的電路和模塊。
他的手指精準地落在一塊印著「SIEMENS Simatic S5」的模塊上。
「S5-155U，不錯的東西，945的核心處理器。」陳默像是在點評一道家常菜，「既然程序邏輯沒問題，硬體自檢也通過了，那有沒有一種可能，問題不出在程序，也不出在硬體，而是出在了固件本身？」
「不可能！」漢克斷然否定，「固件是系統的底層，是根基！如果固件出了問題，整個系統早就崩潰了，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只是間歇性地出錯！」
「誰說問題一定要讓系統崩潰？」陳默轉過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有一種東西，它平時潛伏在固件里，就像一個幽靈。只有在特定的時間，或者滿足特定的觸發條件時，它才會醒來，修改一兩個關鍵的寄存器參數，然後再次沉睡。它不會留下任何日誌，不會報錯，但它能讓你的軸承偏離零點零一毫米，能讓你的伺服電機在關鍵時刻抖動一下。」
在場的所有專家，包括李兆基，全都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說的是工業控制，還是在講科幻故事？
「這……這不可能……這違反了所有的技術常規！」漢克的聲音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陳默描述的這種東西，已經超出了他從業二十年的所有認知。
「常規，是用來被打破的。」陳默淡淡地說道，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你們面對的，不是技術故障。」
他伸出手指，在空氣中虛虛一點。
「是戰爭。」
「這是藤原敬一留在機器里的『魔鬼』，一個被精心設計的『邏輯炸彈』。」
「邏輯炸彈」四個字，像一顆真正的炸彈，在所有人腦海里轟然炸開。
李兆基渾身一顫，他瞬間明白了。這不是意外，這是蓄意的破壞！是來自前任掌控者的陰毒報復！
「那……那怎麼辦？」李兆基的聲音帶著哭腔，「陳生，難道這條線就真的廢了？」
「廢？」陳默笑了，那笑容里充滿了強大的自信，「在我眼裡，它不過是一串寫得比較蹩腳的代碼而已。」
他轉頭對孫大頭說道：「大頭。」
「在！」孫大頭立刻挺直腰杆。
「幫我找台電腦來。」陳默吩咐道，「配置不用太高，但必須是Intel 486的CPU，而且，一定要帶並口和串口。」
「486？」孫大頭愣了，「默子，現在香港市面上最新的都是586了，奔騰的！486這玩意兒都快淘汰了，不好找啊！」
「就要486。」陳默的語氣不容置疑，「另外，再幫我找一個EPROM編程器，型號要GUT-800B的。」
周圍的專家們再次面面相覷。
用一台快淘汰的舊電腦，和一個老掉牙的編程器，去解決一條價值千萬的德國最新生產線的問題？
這年輕人，要麼是個絕世天才，要麼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漢克看著陳默，眼神複雜。他忽然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西門子技術體系，在這個東方年輕人面前，仿佛成了一座用沙子堆起來的城堡，看似堅固，卻一觸即潰。
「好！我馬上去找！」孫大頭雖然不懂，但他對陳默有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陳默拍了拍控制台的外殼，對著那塊S5模塊，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
「睡了這麼久，該醒醒了，小傢伙。」
那低語聲，仿佛真的穿透了冰冷的金屬，滲入了機器的靈魂深處。
香港，深水埗，鴨寮街。
這裡是電子愛好者的天堂，也是各種洋垃圾和二手電子產品的集散地。空氣中瀰漫著焊錫和老化塑料混合的獨特氣味。
孫大頭帶著兩個手下，滿頭大汗地在一個個擁擠的攤位間穿梭。
「老闆，有486的電腦嗎？要帶並口的！」
「阿叔，見過GUT-800B編程器沒？」
「大佬，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找這種老古董？」一個檔口老闆叼著煙，懶洋洋地說道，「你去堆填區挖，可能還快點。」
就在孫大頭快要絕望時，一個手下指著街角一個最不起眼的鋪面，說道：「頭兒，那裡好像有！」
鋪面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寫著「阿鬼電腦」。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乾瘦老頭，正佝僂著背，用酒精棉擦拭著一塊滿是灰塵的顯卡。
「鬼叔，我大佬想找台486，還要個編程器。」孫大頭走上前，遞上一根萬寶路。
被稱作「鬼叔」的老頭抬起眼皮，掃了孫大頭一眼，聲音沙啞：「486有，編程器也有。不過我這的東西，只賣給識貨的人。」
孫大頭正要說錢不是問題，他身後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老闆，我想看看你那塊A-TREND的ATC-1425B主板，再配一張Trident的TVGA9000i顯卡。」
陳默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
鬼叔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陳默，點了點頭：「進來吧。」
鋪子裡面更是雜亂，各種拆解的零件堆得像小山。陳默卻像回到自己家一樣，熟練地從一堆廢銅爛鐵里，翻出了一台蒙著厚厚灰塵的塔式機箱，和一個看起來像磚頭一樣的藍色盒子。
正是他要的486電腦和GUT-800B編程器。
「這台機器的並口做過增強，傳輸穩定。這個編程器，我改過時鐘頻率，能讀寫一些非標準的EPROM晶片。」鬼叔在旁邊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得。
陳默點了點頭，又從一個抽屜里翻出一張巴掌大的ISA接口卡，上面布滿了跳線和邏輯晶片。
「這塊POST診斷卡也給我。」
鬼叔徹底愣住了，他看著陳默，像在看一個怪物：「後生仔，你……你是行家。」
陳默笑了笑，沒說話，讓孫大頭付了錢。
孫大頭看著這堆「破爛」，心裡直犯嘀咕，就這玩意兒，能救回那條幾千萬的生產線？
……
德昌電機廠。
當陳默把那台黃舊的486電腦和磚頭一樣的編程器擺在嶄新光潔的西門子控制台旁時，那種不協調的畫面，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荒誕。
德國專家漢克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忍住，用德語小聲對助手說：「我感覺像是在看一場蹩腳的魔術表演。」
陳默聽到了，但他不在意。
夏蟲不可語冰。
他將一條特製的並行電纜，一頭接在486的並口上，另一頭，則通過一個自製的轉接頭，小心翼翼地連接到PLC主板上一個不為人知的調試接口上。
開機。
熟悉的DOS啟動畫面一閃而過，屏幕上只剩下單調的「C:＞」提示符。
陳默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一行行彙編指令如同流水般在屏幕上划過。
他沒有去分析那數以萬行的PLC程序，而是直接繞過了作業系統，用最底層的語言，像一個高明的外科醫生，直接探向固件的核心。
`DEBUG`
`-A 100`
`MOV AX, F000`
`MOV DS, AX`
`…`
漢克和一眾工程師圍在後面，看著屏幕上那些天書般的代碼，臉上漸漸由不屑，轉為凝重，再轉為震驚。
他們看懂了。
這個年輕人，正在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直接讀取EPROM晶片的二進位數據！
這在理論上是可行的，但對操作者的要求高到變態！這不亞於在不打開保險柜的情況下，僅憑聽覺就要破解密碼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屏幕上的數據流忽然停住了。
陳默的目光鎖定在其中一段十六進位代碼上。
`E8 01 00 5B 81 EB 0C 01 74 09 B8 01 00 00 00 EB 02 31 C0 C3`
就是它。
這段代碼被巧妙地偽裝成一段正常的堆棧操作指令，但實際上，它包含了一個時間觸發器和一個隨機偏移量的計算。
每天早上九點零七分，它就會被激活，向伺服電機的驅動寄存器寫入一個微小的錯誤值。
藤原敬一。
你確實是個天才。
可惜，你遇到了我。
陳默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他沒有選擇刪除這段代碼。
刪除它，藤原會立刻知道自己失敗了。
他要做的是，換一個主人。
他的手指重新在鍵盤上舞動，編寫了一段新的、更短小精悍的代碼，像一把數字手術刀，精準地切入，修改了那段代碼的觸發條件和執行目標。
最後，他敲下了回車。
屏幕上顯示：`Writing to EPROM… Success.`
成了。
「好了。」陳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好了？」李兆基和漢克異口同聲地問道，滿臉的難以置信。
這就好了？前後不到一個小時！
「重啟生產線。」陳默的語氣平靜。
操作員顫抖著手，按下了綠色的啟動按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產線上的指示燈依次亮起，傳送帶緩緩轉動，機械臂精準地抓取、定位、安裝……一切都行雲流水，流暢得不可思議。
中央顯示屏上，各項數據穩如磐石，再也沒有絲毫的跳動。
「Gott… mein Gott…」漢克看著那完美運行的生產線，喃喃自語，看向陳默的眼神，已經從看瘋子，變成了看上帝。
李兆基激動得老淚縱橫，上前一步，緊緊握住陳默的手：「陳生！不！老闆！您……您就是神仙下凡啊！」
陳默抽出手，淡淡一笑。
與此同時。
香港，三菱戰略投資部。
藤原敬一的私人電腦終端上，一個隱秘的監控程序，忽然彈出了一個紅色的警報窗口。
【目標S5-155U固件被修改！】
藤原敬一瞳孔猛地一縮。
這麼快？！
他立刻嘗試遠程連接，想要查看具體情況。
但下一秒，他的屏幕突然一黑。
緊接著，一行由ASCII字符組成的巨大棋盤，占據了整個屏幕。
棋盤中央，是兩顆緊緊挨在一起的棋子。
一顆黑，一顆白。
在棋盤下方，一行新的、冰冷的綠色字符，緩緩浮現。
`天元，我收了。下一手，輪到我了。`
「噗——」
藤原敬一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在了昂貴的顯示器上。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對方不僅解除了他的「邏輯炸彈」，甚至反向入侵了他的電腦！
這已經不是技術層面的壓制了，這是一種赤裸裸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