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禮物
窗外，風聲呼嘯，破碎的玻璃渣在地上閃著寒光。
齊勇和兩名手下動作嫻熟地將電網收起，把那個代號為「影」的女人拖了進來，像拖一條死魚。
女人身上的黑色作戰服已經被電流燒出幾個破洞，露出的皮膚上泛著不正常的紅色。
她身體還在微微抽搐，但那雙透過面罩的眼睛，卻依舊死死地盯著陳默，充滿了不甘和冰冷的殺意。
孫大頭剛從外面回來，一推門看到這陣仗，嚇得手裡的「大哥大」差點掉地上。
「默……默子，這……這是咋回事？」
陳默仿佛沒聽到孫大頭的驚呼，他從酒櫃裡拿出一個乾淨的杯子，倒了杯清水，走到「影」的面前，蹲下身。
他沒有理會女人眼中的仇恨，只是撕掉了她臉上的面罩。
一張略顯蒼白的東方面孔，五官精緻，卻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具精美的瓷偶。只是嘴角因劇痛而緊抿著，破壞了那份冷漠的美感。
「水。」陳默把杯子遞到她的唇邊。
女人偏過頭，眼神里全是戒備和輕蔑。
「喝吧。」陳默的語氣很平靜，不帶任何情緒，「你中的是高壓電，不補充水分，腎臟會衰竭。我不想我的『禮物』，在送到收件人手裡之前就壞掉了。」
「禮物？」女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中文發音帶著一絲怪異的腔調。
「對，禮物。」陳默將水杯放在她旁邊的地上，「送給藤原，送給三菱，也送給我們國家的一份大禮。」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叫『影』，只是個代號。你真實的名字叫上杉夏子，二十四歲，孤兒，七歲被藤原家收養，在伊賀的秘密基地接受了十六年的『清道夫』訓練。你的教官叫鬼冢，他最擅長的是用剝手指甲的方式進行拷問，你很崇拜他。」
女人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色。
這些資料，是她的最高機密！這個男人怎麼會知道？
「別緊張。」陳默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淡淡一笑，「我能查到這些，藤原就能。他既然派你來，就做好了你被捕、甚至被策反的準備。在你這種人的世界裡，沒有信任，只有利用和被利用，不是嗎？」
「你以為，一個失敗的工具，藤原家還會保你？他們只會像丟垃圾一樣，把你和你所有存在過的痕跡，都徹底抹掉。」
陳默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上杉夏子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她眼中的殺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絕望。她知道，陳默說的都是事實。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陳默伸出兩根手指，「一，死。我會把你交給齊勇，他以前是偵察兵，知道一百種方法讓你開口，然後再無聲無息地處理掉你。相信我，那過程不會比鬼冢的手段更溫柔。」
齊勇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身上散發出的鐵血煞氣讓房間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上杉夏子毫不懷疑陳默話里的真實性。
「二，活。」陳默的語氣一轉，「跟我合作。我不是藤原，我不用工具，我用夥伴。我可以給你一個全新的身份，一份真正的事業，讓你活在陽光下。甚至，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親手向那些把你當工具的人，復仇。」
復仇……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上杉夏子心中的迷霧。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陳默的眼睛，似乎想從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中，看出一絲一毫的欺騙。
陳默坦然地與她對視，眼神清澈而真誠。
「想好了嗎？」
良久，上杉夏子緩緩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卻異常清晰：「我……選二。」
陳默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一個頂級的日本特工，一個熟悉藤原和三菱內部運作的「活字典」，這比殺了她，價值大上萬倍。
「很好。」陳默對齊勇點了點頭，「給她鬆綁，找個房間安頓好。傷要治，但人要看住。」
「是！」齊勇領命，乾淨利落地解開繩索，扶起已經渾身脫力的上杉夏子，帶出了書房。
孫大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問：「默……默子，這就……這就收服了？這也太神了吧！」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這叫攻心為上。走，忙正事了。」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了那部加密的衛星電話。
孫大頭湊了過來，低聲問：「給誰打？要不要跟周老說一聲？」
「不用。」陳默搖了搖頭，「殺雞焉用牛刀。這種事，找專業的人來處理，效果更好。」
他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李主任，晚上好，我是江城精工的陳默。」
電話那頭，正是國務院機械工業發展辦公室的主任，李建。
李建顯然有些意外：「陳默同志？這麼晚了，有什麼要緊事嗎？」
「當然是好事。」陳默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拉家常，「我在香港，剛抓到了一個試圖潛入我住所的日本間諜，是三菱重工的人。」
「什麼？！」電話那頭的李建，聲音瞬間提高八度，背景里傳來一陣椅子被帶倒的嘈雜聲。
「人我已經控制住了，活的，很配合。」陳默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她說，她是藤原敬一派來的。哦，對了，藤原敬一還聯合了日本所有上游供應商，斷了我們『生命之光』項目的原材料。」
信息量巨大！
李建在那頭足足沉默了十幾秒，似乎在消化這驚人的消息。
「陳默同志，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手上這張牌，分量足夠重。我想，是時候讓我們的外交部門，去跟日本朋友『友好』地聊一聊了。比如，問問他們，一個如此重要的國家級合作項目，原材料說斷就斷，是不是不太符合國際慣例？再比如，問問他們，三菱重工的間諜，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中國平民的家裡？」
李建在那頭倒吸一口涼氣。
他終於明白陳默的意圖了。
這小子，哪裡是來求助的？這分明是抓到了一張王炸，來找人一起打牌的！他要把這件事，從一件刑事案件，一樁商業糾紛，直接上升到國家層面的外交博弈！
用一個日本間諜，去換整個「生命之光」項目的供應鏈安全，甚至，還能敲詐勒索出更多的好處！
這手腕，這格局……簡直駭人聽聞！
「我明白了！」李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陳默同志，你先穩住，保護好人證物證，也保護好你自己！我馬上向最高層匯報！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陳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棋局，已經布好。
藤原敬一，你的「禮物」我收下了。現在，輪到我給你送「回禮」了。
京城，深夜。
一棟安保森嚴的大院內，某個掛著國徽的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李建放下電話，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一半是驚的，一半是興奮的。
他來回踱了幾步，拿起桌上另一部紅色的保密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頓了頓，最終還是撥了出去。
「報告首長！我是李建！有緊急情況，十萬火急！」
……
半個小時後，一場由外交部、安全部、總參、以及機械工業部等多個核心部門參加的緊急視頻會議，在夜色中悄然召開。
當李建將陳默提供的情況原原本本複述一遍後，整個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陳默這石破天驚的操作給震住了。
「一個民營企業家，在香港，抓到了三菱重工的現役間諜？」一位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外交部領導扶了扶鏡框，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而且，他還想用這個間諜，作為和日本人談判的籌碼？」
「事實就是如此。」李建沉聲道，「人證，上杉夏子，已經被陳默策反。物證，她身上的特種裝備，也都被完好保留。最關鍵的是，陳默抓住了藤原敬一的痛腳——斷供『生命之光』項目，這是蓄意破壞我們國家級戰略項目，動機和證據鏈都非常完整！」
安全部的負責人，一個面容冷峻的中年人敲了敲桌子：「性質太惡劣了！這是赤裸裸的挑釁！我建議，立刻啟動對三菱在華所有機構的全面安全審查！」
「我同意！」總參的將軍一拍桌子，聲如洪鐘，「這已經不是商業行為了，這是戰爭！必須給予最強硬的回擊！」
會場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最後，還是主持會議的那位白髮蒼蒼的老首長，輕輕咳嗽了一聲，全場立刻安靜下來。
「小李啊，」老首長看向李建，「那個叫陳默的小傢伙，他除了把牌交給我們，還有沒有提別的要求？」
李建苦笑一聲：「首長，他根本就沒提要求。他的原話是，他把牌給我們，讓我們去打。他自己……他說他要忙著去搞東芝。」
「搞東芝？」眾人又是一愣。
「是的。」李建將陳默關於LCD技術革命的構想，以及打算做空東芝股票的計劃，簡單扼要地介紹了一遍。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抓間諜當籌碼，是奇謀，是險招。
那麼，一邊在外交上掀起驚濤駭浪，一邊又若無其事地在另一條戰線上，對另一個巨無霸財團發動產業絞殺……
這不是瘋子，就是天才！
良久，老首長才緩緩開口，一錘定音：「這個年輕人，有膽識，有謀略，更有拳拳報國之心！我們不能寒了英雄的心！」
他看向外交部的領導：「老王，明天一早，召見日本大使，不用說得太明白，敲山震虎！告訴他們，我們的國家級項目，不容任何人觸碰！讓他們自己去查，查不清楚，後果自負！」
「是！」
他又看向安全部和總參的負責人：「你們兩家，派最精銳的人員，立刻飛香港！第一，接手人犯，做好審訊和取證工作；第二，確保陳默同志的絕對安全！他現在是我們的國寶，不能有任何閃失！」
「是！」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李建身上：「小李，你馬上聯繫我們駐德大使館的商務參贊，讓他去問問西門子的漢克先生，就說我們想了解一下，關於德昌電機那條生產線，被植入『邏輯炸彈』的詳細情況。記住，只是了解。」
李建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首長的深意。
這一手，才是真正的殺招！
間諜案，是外交施壓。
原材料，是商業反制。
而「邏輯炸彈」，這是把三菱重工試圖進行技術破壞的醜事，捅到德國人那裡去！讓它的歐洲盟友看看，它是個什麼貨色！
一環扣一環，招招致命！
「首長高明！」李建由衷地敬佩道。
「不是我高明，」老首長擺了擺手，意味深長地笑了，「是那個叫陳默的小傢伙，遞過來的刀，太鋒利了。」
……
與此同時，江城精工實業。
研發中心徹夜通明。
賀長林帶著一群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的老專家，像打了雞血一樣，圍著陳默傳真回來的那幾張TFT-LCD結構圖，激烈地討論著。
「背光模組用冷陰極螢光燈管（CCFL），技術成熟，但功耗大，壽命短。默子在旁邊標註了『LED背光』，這才是未來的方向！」
「玻璃基板的化學蝕刻工藝，廖國強那邊的精度夠不夠？不行，我得親自去一趟成都，找過去的老戰友想想辦法！」
「驅動IC！這才是核心中的核心！默子只畫了邏輯結構，具體的晶片設計，要從零開始！宋志遠，你那邊的Z80架構還能不能魔改？」
而在另一間辦公室里，周曉芸和她帶領的戰略發展部，也已經忙瘋了。
一份份關於東芝集團的資料，從香港、日本、美國，通過各種渠道匯集而來。
「東芝的CRT映像管，占據全球市場份額的31%，是他們家電部門最大的利潤來源！」
「這是他們近三年的財報，現金流非常健康，但研發投入占比，連續兩年下降，說明他們對現有技術過於自信，有路徑依賴！」
「找到了！這是他們的核心供應商名單！其中最重要的螢光粉和偏轉線圈，都來自於幾家特定的化工和精工企業！」
周曉芸將所有信息匯總，一條條地在巨大的白板上標註出來，一張針對東芝帝國的「作戰地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晰、完整。
她看著白板上那龐大的商業帝國，又想起了遠在香港的那個男人。
他就是要以一人之力，挑戰這樣的龐然大物嗎？
她的心裡，除了擔憂，更多的，是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和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