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清晨,是從街巷深處那一鍋鍋翻滾的鹼水面開始的。
初冬的薄霧還未散去,東郊科技城外的小吃街已經人聲鼎沸。陳默裹著那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坐在街角一個支著塑料棚的早點攤前。面前是一碗剛拌好的熱乾麵,濃郁的芝麻醬香氣混著蘿蔔丁的酸辣,直往鼻子裡鑽。旁邊還配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蛋酒。
「陳總,您今兒來得早啊。」攤主老王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脖子上搭著條看不出本色的毛巾,一邊熟練地用長竹筷撣著面,一邊笑呵呵地打招呼。
「廠里進了批新人,得早點過去盯著。」陳默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熱氣,吃相斯文卻不慢,「王叔,明兒起,你這攤子多備點清淡的。比如白粥、醃菜什麼的。」
老王一愣,拿毛巾擦了擦手:「咋了?咱江城人過早,不就講究個重油重味,吃完好幹活嘛。白粥那玩意兒,不頂餓啊。」
「新來的人胃口淺,吃不慣咱們這的重油。」陳默笑了笑,沒多解釋,從兜里摸出兩張一塊錢的紙幣壓在碗底,「走了。」
七點半,陳默的車駛入精工科技城二期的新建家屬區。
這裡原本是江城重工的一片廢棄職工宿舍,陳默拿下東郊地塊後,花了大價錢讓人連夜翻修。外牆刷了新漆,暖氣管道全換了加粗的紫銅管,連窗戶都換成了雙層玻璃。
此時,家屬區的空地上,正三三兩兩地站著一群穿著舊呢子大衣、神情侷促的人。正是昨晚剛從東京飛抵江城的那八百多名日本底層技工和他們的家屬。
江城的濕冷不同於東京,帶著股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寒。幾個日本主婦正攏著衣領,眼神不安地打量著四周陌生的環境,低聲用日語交流著什麼。
陳默下了車,沒帶隨從,徑直走向家屬區的大食堂。
食堂後廚里,胖大廚老馬正帶著幾個幫廚忙得熱火朝天。案板上堆著成山的白蘿蔔、海帶和豆腐。
「老闆!」老馬一抬頭看見陳默,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苦著臉迎上來,「您交代的那什麼……味增湯,我昨晚琢磨了一宿。大醬咱有,但這海帶豆腐煮一鍋,不放豬油不放辣椒,能有味兒嗎?這不跟清湯寡水一樣嘛。」
陳默走過去,拿起湯勺在翻滾的巨大不鏽鋼桶里攪了攪,一股淡淡的豆醬味飄了出來。
「這就行了。老馬,這群日本人剛來,心裡正打鼓呢。第一頓飯,得讓他們吃出點熟悉的味道,這叫定心丸。」陳默放下湯勺,目光掃過旁邊一筐筐剛蒸好的白面饅頭和煮雞蛋,「不過,光喝湯不行。咱們精工的規矩,幹活的人必須吃飽。饅頭、雞蛋、熱牛奶,敞開了供應。」
「得嘞,聽您的。」老馬扯著嗓子吆喝幫廚們準備開飯。
八點整,食堂的大門敞開。
鈴木修帶著十幾個町工廠的老夥計,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了這個寬敞明亮的大廳。他們昨晚在飛機上還在擔心,到了這個陌生的國度,會不會被當成苦力關在黑廠房裡。畢竟,他們簽的是「賣身契」。
但當他們看到打飯窗口前,那熱氣騰騰的味增湯、雪白鬆軟的饅頭,還有堆成小山的煮雞蛋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鈴木桑……這真的是給我們的?」那個乾瘦的老頭咽了口唾沫,眼眶有些發紅。在東京大田區的最後幾個月,他們每天只能靠打折的飯糰和涼水充飢,連買一包廉價香菸都要精打細算。
「排隊,打飯。」鈴木修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楚。
陳默站在二樓的玻璃窗後,靜靜地看著樓下井然有序的就餐隊伍。他沒有下去噓寒問暖,那種刻意的熱情反而會讓人心生警惕。他要的,是用實打實的待遇和規矩,把這些日本工業底座的螺絲釘,徹底焊死在精工的戰車上。
「老闆。」齊勇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名單,「八百三十七人,全數安頓好了。其中高級技工一百二十人,中級技工四百五十人。主要是做微型軸承、精密彈簧、特種刀具打磨和表面熱處理的。」
陳默接過名單,目光在幾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通知宋志遠,今天上午讓這些老工匠休息。下午,把他們帶到三號車間。」陳默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擊,「把咱們廠里那些剛招進來的學徒工,挑出最機靈的三百個,給他們當副手。」
齊勇一愣:「老闆,這幫日本人剛來,防備心重著呢。能真心教咱們的人嗎?」
「他們會教的。」陳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因為我會告訴他們,精工實業實行『計件+徒弟出師獎』雙軌制。帶出一個合格的徒弟,師傅每個月能多拿兩百美金的津貼。在日本,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在這裡,徒弟越多,師傅越肥。你猜,他們是選守著手藝餓死,還是選拿著美金養老?」
齊勇倒吸一口涼氣,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這招釜底抽薪,影山浩要是知道了,估計還得再吐兩口血。」
下午兩點,精工科技城,三號車間。
這裡是專門為精密零部件加工劃分出來的新區域。沒有一號保密車間那種令人窒息的肅穆,但那一排排嶄新的國產工具機和部分從德國進口的檢測設備,依然透著一股蓬勃的工業力量。
鈴木修換上了精工實業統一的深藍色工作服,胸前別著一張工牌。他帶著幾十個老工匠走進車間時,腳步還有些遲疑。
陳默已經在車間中央等著他們了。旁邊站著一個日語翻譯。
「諸位。」陳默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車間裡卻異常清晰,「歡迎來到江城。我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麼。你們在想,這個年輕的中國老闆,會不會只是利用你們度過產能危機,然後就把你們一腳踢開。」
翻譯迅速將話傳達過去。日本老頭們面面相覷,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的警惕出賣了他們。
陳默走到一台工具機前,隨手拿起一個剛加工出來的微型電機轉子。
「這是精工目前的主打產品之一。它的公差,我要求控制在兩微米以內。」陳默把轉子扔給鈴木修,「鈴木先生,你看看,這活兒幹得怎麼樣?」
鈴木修手忙腳亂地接住,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卡尺,眯著眼睛量了量,又用粗糙的指腹在表面摩挲了幾下。
「表面粗糙度不夠,同心度差了大約一微米。」鈴木修的職業病犯了,眉頭緊皺,「這種轉子如果裝在高速電機里,運轉超過三千小時就會出現異響。在我們大田區,這是不合格的廢品。」
此話一出,旁邊幾個精工的年輕車間主任臉色都有些掛不住了。
陳默卻笑了。他要的就是這種挑剔。
「鈴木先生說得對。這就是我把你們大老遠請來的原因。」陳默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銳利,「精工實業不缺錢,不缺先進的數控工具機,甚至不缺頂級的圖紙。我們缺的,是你們這雙手上,幾十年來對金屬脾性的感知。那種機器永遠無法替代的『手感』。」
他轉身指向車間另一頭,那裡整整齊齊地站著三百個穿著嶄新工作服的年輕學徒。他們大多是十八九歲的年紀,眼睛裡透著對技術的渴望和對未來的憧憬。
「他們,是精工的未來,也是你們的徒弟。」陳默的聲音在車間裡迴蕩,「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這裡的技術顧問。不用你們親自去踩沖床、干苦力。你們的任務,就是站在旁邊,盯著他們干。把你們腦子裡的標準,刻進他們的肌肉記憶里。」
陳默頓了頓,拋出了殺手鐧。
「每帶出一個能獨立操作、達到大田區標準的徒弟,師傅一次性獎勵五百美金。徒弟後續生產的合格零件,師傅可以抽取千分之一的質量提成。」
翻譯的話音剛落,幾十個日本老工匠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千分之一聽起來不多,但精工的產能是按百萬件計算的!這意味著,只要徒弟還在幹活,他們就能源源不斷地拿到分紅。這簡直是把他們當成了股東在供養!
鈴木修握著那個轉子的手都在顫抖。在東芝和索尼的供應鏈里,他們只是隨時可以丟棄的耗材;而在這裡,他們是受人尊敬、甚至能參與分紅的導師。
「陳總……」鈴木修猛地九十度鞠躬,聲音哽咽,「拜託了!我們一定會把畢生的技術,毫無保留地傳授給這些年輕人!」
身後的幾十個老頭也齊刷刷地鞠躬,場面蔚為壯觀。
陳默坦然受之。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日本精密製造的底層基因,已經開始在江城的土地上生根發芽了。
傍晚,陳默回到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信陽毛尖,茶香裊裊。周曉芸正坐在沙發上翻看一份厚厚的報表。
「安頓好了?」周曉芸抬起頭,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修身的黑色西裝外套,幹練中透著一絲柔和。
「一群被資本榨乾了的老頭,給點甜頭,再給點尊重,比什麼都管用。」陳默在辦公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歐洲那邊情況怎麼樣?」
「漢克確實出力了。」周曉芸合上報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昨天下午,西門子家電部門正式下發通知,向精工全面開放他們在德國、法國和義大利的七百多個銷售網點。第一批五萬台超靜音風扇和三萬台帶MEMS概念的收音機已經裝船,預計半個月後抵達漢堡港。」
「也發貨了。而且漢克動用了西門子的內部物流,空運過來的。明天一早就能到江城。李德山廠長那邊可以鬆口氣了。」
陳默點點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漢克這隻老狐狸,是不見兔子不撒鷹。MEMS技術的誘惑太大,他扛不住的。不過,咱們也不能把雞蛋全放在西門子這一個籃子裡。中東那邊的線,何志堅搭得怎麼樣了?」
「何總上周去了趟杜拜。」周曉芸從包里抽出一份傳真,「帶去了咱們的極靜音風扇和新出的小型製冷壓縮機樣品。那邊的土豪對價格不敏感,但對質量和靜音效果要求極高。精工的樣品直接碾壓了松下和日立的競品。何總說,有個阿聯的王室採購代理,想跟我們簽一份長期供貨協議,首批訂單價值一千兩百萬美金。但對方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們要求精工在半年內,提供一款能在沙漠高溫環境下,連續運轉五千小時不宕機的特種工業空調。用於他們的通訊基站散熱。」
陳默眉頭微挑。通訊基站的特種空調?這可是個高利潤、高壁壘的市場。以前一直被美國的大金和日本的幾家巨頭壟斷。
「接了。」陳默毫不猶豫地拍板,「讓宋志遠牽頭,把咱們剛挖來的日本電機專家和製冷專家全塞進這個項目組。告訴他們,研發經費不設上限。半年內,我要看到樣機在塔克拉瑪干沙漠裡跑測試!」
周曉芸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下。她看著眼前這個運籌帷幄的男人,心裡不禁生出一絲感慨。誰能想到,短短兩年時間,江城一個瀕臨破產的機械廠,竟然已經開始在全球市場上跟跨國巨頭掰手腕了。
「對了,還有件事。」周曉芸合上筆電,神色變得有些凝重,「劉衛東從東京傳回來的消息。影山浩醒了。」
陳默喝茶的動作一頓,抬起眼皮:「哦?命挺硬。」
「不僅醒了,而且動作很大。」周曉芸眉頭微蹙,「三菱重工聯合三井、住友,向日本通產省提交了一份緊急報告。他們成立了一個名為『產業安全保衛局』的特別機構。據說,這個機構的唯一目標,就是針對精工實業進行全面的技術反制和供應鏈封鎖。」
「產業安全保衛局?」陳默冷笑一聲,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名字起得挺唬人。他們打算怎麼反制?」
「具體計劃還沒摸清。但劉衛東說,日本海關昨天突然扣留了三批准備發往華夏的高精度光學傳感器。理由是『涉嫌違反瓦森納協定,可能用於軍事用途』。這些傳感器,正是我們『盤古計劃』貼片機視覺定位系統的核心部件。」
陳默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光學傳感器。這是目前精工唯一的短板。貼片機要實現納米級的對準精度,必須依靠這種頂級的「電子眼」。原本孫大頭在日本已經找好了一家代工廠,沒想到影山浩反應這麼快,直接動用國家機器卡了脖子。
「老狗急跳牆了。」陳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夜色,「沒有傳感器,貼片機就是個瞎子。高橋涼介的算法再牛,也落不了地。」
「要不要讓漢克幫忙?西門子在光學傳感器方面也有技術儲備。」周曉芸提議。
「不行。漢克那種人,只能利益交換,不能把命門交給他。一旦他知道我們急需傳感器,絕對會獅子大開口,甚至反過來拿捏我們。」陳默斷然拒絕。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世界地圖,目光在東京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
「通知孫大頭。」陳默的聲音低沉而果決,「讓他別在東京底層轉悠了。給我盯死日本那些做精密光學的二線企業。既然買不到產品,那就連人帶廠,給我整個買下來!誰敢攔,就拿美金砸開他的路!」
晚上九點。
陳默處理完廠里的事務,讓老趙開車送他回翠竹路的老家。
江城的夜生活在九十年代初還不算豐富,但供銷社和百貨大樓附近依然熱鬧。陳默讓老趙在路口停車,自己下車去街角的國營副食品店,打算給父親買兩瓶好酒,給母親稱點核桃酥。
推開副食品店厚重的棉門帘,一股混合著醬油、散裝白酒和糖果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
陳默走到櫃檯前,指著貨架上的兩瓶茅台:「同志,拿兩瓶酒。再稱兩斤核桃酥。」
「好嘞。」售貨員大姐麻利地拿貨算帳。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個有些尖銳的女聲:「老李,你到底怎麼回事!這半個月連個進項都沒有,我這件大衣還是去年買的,你不是說今年入冬給我換件皮草嗎?」
陳默轉過頭,目光微微一頓。
站在不遠處貨架前的,正是他的前女友徐靜,還有那個曾經開著桑塔納、不可一世的未婚夫老李。
只是此刻,兩人的狀態都顯得有些落魄。老李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頭有些凌亂,身上的西裝也皺巴巴的,眼底滿是紅血絲。徐靜雖然還化著妝,但眼角的細紋和眉宇間的焦躁,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五歲。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老李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髮,「你以為我不想賺錢?現在整個江城的建材生意,全被東郊那個精工科技城吸走了!他們用的全是特供的高標號水泥和鋼材,我手裡那些次等貨,連個水花都打不起來!再逼我,咱倆連飯都吃不上了!」
徐靜被吼得一愣,眼眶頓時紅了:「你吼我?你當初追我的時候怎麼說的?你說你能讓我過上好日子!現在呢?連買包紅糖都要算計!」
老李正要發作,一轉頭,正好看見了站在櫃檯前、提著兩瓶茅台的陳默。
老李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像見了鬼一樣,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他可是清楚地記得,大半年前在江城飯店門口,自己是怎麼嘲諷陳默的。而現在,眼前這個穿著高檔羊絨大衣、氣度沉穩的年輕人,已經是連江城一把手都要客客氣氣對待的「陳總」了。精工實業隨便漏出點指頭縫裡的工程,都夠他老李吃十輩子的。
「陳……陳總……」老李結結巴巴地開口,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甚至下意識地彎下了腰,「您……您也來買東西啊。」
徐靜順著老李的目光看過去,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她看著陳默。那個曾經被她嫌棄窮酸、只會埋頭畫圖紙的大學同學,此刻卻散發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上位者氣息。那種從容、那種深藏不露的壓迫感,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自卑和懊悔。
如果當初沒有分手……如果當初自己能多一點耐心……
徐靜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一聲「陳默」,但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陳默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淡淡掃過,沒有嘲諷,沒有得意,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就像看著兩個完全不相干的路人。
「同志,錢放這了。」陳默把幾張大團結放在玻璃櫃檯上,提起酒和點心,轉身推開棉門帘,走進了夜色中。
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虛偽的寒暄。因為不在同一個層次的人,連踩一腳的必要都沒有。
老李看著陳默離去的背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旁邊的木箱子上,冷汗浸透了後背。而徐靜,則死死咬著嘴唇,眼淚終於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下來,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裡。
翠竹路,家屬院。
陳默推開家門,飯菜的香味迎面撲來。
父親陳國富戴著老花鏡,正坐在八仙桌前,借著昏黃的燈光研究一張圖紙。母親在廚房裡忙活,聽到動靜探出頭來。
「默子回來了。快洗手,馬上開飯。」母親笑著招呼。
陳默把茅台放在桌上,湊過去看了看父親手裡的圖紙。那是「爭氣三號」主軸的改進方案。
「爸,還在琢磨呢?」陳默拉開椅子坐下。
陳國富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嘆了口氣:「這氮化矽陶瓷軸承的裝配公差,要求太變態了。紅光廠那邊的李建城雖然手藝好,但產量上不去。我尋思著,能不能設計個專用的液壓夾具,把手工刮研的步驟給標準化了。」
陳默眼睛一亮。父親雖然是老派工人,但這種將經驗轉化為標準工裝的思維,正是現代工業最需要的。
「這個思路對。」陳默給父親倒了杯熱水,「對了,爸。今天廠里來了八百多個日本的底層老工匠。我把他們安排在三號車間當技術顧問了。」
陳國富手一頓,眉頭皺了起來:「日本人?默子,你可得留個心眼。當年我在三線廠的時候,那些日本專家來指導,核心參數捂得比老婆還嚴實,根本不讓咱們看。」
「時代變了,爸。」陳默笑了笑,語氣中透著強大的自信,「以前是咱們求著他們教。現在,是他們靠咱們賞飯吃。我給他們開出了帶徒弟的計件提成。您放心,資本的鐵拳砸下來,什麼工匠精神、國家榮譽,都得給美金讓路。」
陳國富愣了半晌,看著兒子那張平靜而深邃的臉,突然覺得有些陌生,但更多的是一種難言的驕傲。
「你小子,現在這心眼子,比蜂窩煤還多。」陳國富笑罵了一句,把圖紙捲起來,「行了,既然你心裡有數,我就不管了。不過,那些日本老頭的手藝確實有獨到之處,明天我去三號車間轉轉,跟他們『切磋切磋』。」
「您悠著點,別把人家嚇跑了。」陳默哈哈一笑。
就在一家人其樂融融準備吃晚飯的時候,陳默腰間的傳呼機突然急促地震動起來。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是孫大頭從香港打來的加急代碼。
他走到客廳角落,拿起座機撥了回去。
「默子,出事了。」電話剛接通,孫大頭焦急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背景音里還有機場廣播的嘈雜聲,「影山浩那個老王八蛋,玩陰的了!」
「慢慢說。」陳默的聲音瞬間沉了下來。
「我按照你的吩咐,盯上了千葉縣一家叫『高橋光學』的中小企業。這家廠手裡握著一種特殊的非球面鏡片鍍膜技術,正好能補上咱們光學傳感器的缺口。」孫大頭語速飛快,「我本來已經跟他們社長談妥了全資收購,連定金都打了。結果今天下午,日本產業安全保衛局的人突然衝進廠里,以『涉嫌技術外流』的名義,把社長給抓了!廠子也被查封了!」
陳默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影山浩,這是反應過來了,開始動用國家機器進行物理隔離了。
「不僅如此。」孫大頭喘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得到內線消息,影山浩聯合了三菱、三井幾家財閥,成立了一個百億日元的『產業救助基金』。專門用來兜底那些瀕臨破產的精密加工企業,只要他們承諾不把技術賣給華夏,就能無息貸款。」
這是要用錢,把陳默挖開的牆角再強行補上。
「默子,咱們現在怎麼辦?傳感器拿不到,盤古計劃就得停擺。」孫大頭急得直上火。
陳默握著話筒,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腦海中,無數的商業邏輯和應對方案在飛速碰撞。影山浩以為用行政手段和資金兜底就能鎖死技術?太天真了。
「大頭,你現在馬上飛回江城。」陳默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既然他們想玩行政封鎖,那咱們就換個玩法。」
「怎麼玩?」
「高橋光學雖然被查封了,但他們的核心技術人員肯定還在。」陳默冷笑一聲,「你回來帶上齊勇,挑幾個身手好的。咱們不買廠子了。」
「那買什麼?」
「偷人。」陳默吐出兩個字,「把掌握鍍膜技術的那幾個核心工程師,連夜給我偷渡出來。既然正常的商業收購走不通,那就用暗網的手段。我要讓影山浩知道,在這場戰爭里,規則,是我陳默定的。」
掛斷電話,陳默轉身回到飯桌前。
「怎麼了?廠里有急事?」母親關切地問。
「沒事,媽。一點小麻煩。」陳默端起飯碗,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著。
窗外,江城的冬夜寒風呼嘯。而在幾千公里外的東京灣,一場更加慘烈、更加沒有底線的產業絞殺戰,即將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