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細雨把張江這片荒地澆得透濕,黃浦江吹來的風裡夾著揮之不去的土腥味。
幾台履帶式挖掘機在泥坑裡咆哮,履帶碾壓著碎石,鏟斗將成噸的黃泥甩上渣土車。一期無塵車間的外牆已經封頂,銀灰色的彩鋼板在陰霾的天空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陳默披著那件半舊的軍大衣,深筒雨靴踩在水窪里,濺起一圈泥漿。他沒打傘,任憑細密的雨絲落在頭髮上,目光刀子一樣掃過正在鋪設防震墊的施工現場。
「三號裝配車間的恆溫系統跑通了嗎?」陳默腳步不停,轉頭問跟在側後方的齊勇。
「昨晚後半夜就通了。復旦那邊的學生連夜測了溫濕度,溫度卡在22度,誤差不超過0.1度,濕度控在45%。」齊勇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幫日本老頭現在全待在裡頭,說外頭太冷,凍手,磨不出準頭。」
陳默冷笑一聲:「走,進去看看這幫大爺。」
推開三號裝配車間厚重的氣密門,一股溫暖乾燥的空氣撲面而來。車間裡燈火通明,無塵地坪亮得能照出人影。
最中央的光學平台上,鈴木修正戴著防靜電手套,手裡捏著一把特製的鎢鋼刮刀。平台旁邊圍了一圈人,最裡面是學徒趙鐵,外圍是十幾個復旦微電子學院的研究生,連陳國富都端著個搪瓷茶缸,靠在不遠處的立柱上眯眼看著。
「看好了,趙鐵君。」鈴木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賣弄,他用蘸了紅丹粉的棉布,在一塊巴掌大的導軌滑塊上塗抹均勻,然後將其壓在鑄鐵平台上,輕巧地推拉了兩下。
翻過來一看,滑塊底部布滿了芝麻大小的紅點。
「小松製作所的圖紙上,標註這裡的平面度公差是0.005毫米。」鈴木修拿起刮刀,用一塊軟布擦拭了一下刀鋒,「如果你們完全按照圖紙的數據去上工具機銑,最後拼裝出來的雙工件台,在高速移動時絕對會產生微米級的顫振。」
趙鐵撓了撓頭,操著東北口音的日語問:「圖紙上寫著五微米,俺們干到五微米,憑啥還抖?」
「這就是圖紙上永遠不會寫的『暗門』。」鈴木修乾癟的臉上露出一絲傲然,手腕發力,刮刀在滑塊底部那些紅點上飛快地刮削起來。金屬碎屑細如牛毛,紛紛揚揚地落下。「材料本身存在內應力,空氣軸承在通氣加壓的一瞬間,滑塊兩端會產生極為微小的形變。所以,我們在打磨的時候,中間區域必須多刮去兩微米,人為造出一個中凹的弧度。」
鈴木修停下手,指著那個滑塊:「加壓之後,這凹陷的兩微米剛好被應力頂平。這,才是真正的零公差。」
圍觀的研究生們聽得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瘋狂記錄。
這是日本大廠用成千上萬次報廢材料、耗費十幾年時間餵出來的工藝黑箱。如果沒有人點破,中國人自己摸索,至少要燒掉幾百萬美金,走上兩三年的彎路,才能弄明白這其中的關竅。
陳默站在人群外圍,雙手插在軍大衣的口袋裡,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線。
他轉頭看向齊勇,壓低聲音:「去財務科,提十萬塊人民幣的現金過來。用盤子端著。」
齊勇咧嘴一笑,轉身就走。
車間裡,陳國富端著茶缸走上前,用粗糙的手指在那個滑塊邊緣摸了一下,點點頭:「老鈴這手藝,絕了。這刮刀走的路線是交叉網紋,不僅平,還能兜住潤滑油。當年我們在紅星廠搞軍工的時候,八級鉗工也就是這水準了。」
聽到陳國富的誇獎,鈴木修腰板挺得更直了。他在日本只是個連退休金都快發不出來的底層工匠,但在張江,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膜拜。
幾分鐘後,齊勇去而復返。手裡端著一個紅色的塑料托盤,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十沓嶄新的百元大鈔。
陳默接過托盤,撥開人群,大步走到鈴木修面前。
「陳、陳總。」鈴木修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手裡的刮刀。
「鈴木先生,這滑塊的暗門,值這個數。」陳默將托盤直接塞進鈴木修的懷裡,語氣不容推辭,「十萬塊獎金,今天就發。在精工實業,任何人只要能打破技術黑箱,教出真本事,我陳默就敢拿錢砸。」
十萬塊人民幣,在1991年,幾乎能在上海市區買下一套小兩居。
厚重的一摞鈔票壓在胸口,鈴木修的呼吸急促起來,乾枯的雙手死死捏著托盤邊緣,老淚縱橫。
「陳總!您放心!小松製作所那套導軌的圖紙,我全記在腦子裡!今天下午,我手把手教他們調校氣壓閥!」
這邊的動靜極大,周圍另外幾個台子上的日本專家和老工匠全看了過來。看到鈴木修懷裡那一堆紅通通的鈔票,幾個日本老頭的眼睛瞬間就紅了,像是餓了三天的狼。
「陳總!東芝光源組件的折射鏡補償參數我算出來了!圖紙里隱瞞了熱膨脹係數,我正在教復旦的學生怎麼修改光路!」木村健太郎拄著拐杖,扯著嗓子大喊,生怕自己落後。
「陳總!空氣軸承的密封圈橡膠配方,京瓷那邊摻了萬分之三的碳粉,我正在寫工藝單!」高橋健次郎連生煎包都不吃了,揮舞著手裡的記事本。
陳默環視了一圈這群徹底陷入瘋狂的日本技術人員,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嘲弄。
所謂的財閥忠誠、技術壁壘,在尊嚴和金錢的雙重碾壓下,脆弱得就像一層窗戶紙。三井高俊和影山浩還在東京灣做著封鎖中國半導體的大夢,卻不知道他們的根基,正在被這幫被他們無情拋棄的底層手藝人,一鍬一鍬地挖空。
「都有。」陳默抬高聲音,壓住車間裡的嘈雜,「財務科的現金管夠。只要東西是真的,下午下班前,錢送到各位的宿舍。」
車間裡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陳默沒再多留,轉身走出了裝配區。
回到臨時辦公板房,周曉芸已經泡好了一壺濃茶,桌上擺著幾份剛收到的傳真。
「老闆,您這招千金買馬骨,用得太狠了。」周曉芸推了推眼鏡,將一份傳真遞過去,「那幫日本工匠現在是爭著搶著把自己知道的機密往外吐,生怕說晚了拿不到獎金。」
「人窮志短,他們被日本財閥當垃圾一樣掃地出門,我給他們當大爺的機會,他們自然要拿投名狀來換。」陳默坐進摺疊椅,端起茶缸吹了吹浮葉,「孫大頭那邊進展怎麼樣?」
「大頭在東京搞了個大動作。」周曉芸翻開另一頁傳真,語氣裡帶著幾分忍俊不禁,「他在新宿歌舞伎町包下了一整層高檔居酒屋,專門宴請那些從三菱、住友、東芝退下來的老工程師和研發部主任。」
「請客吃飯?」
「不止。大頭註冊了一家名為『東京工業史研究會』的皮包公司,打著編纂日本半導體發展回憶錄的名義,向這些老專家約稿。」周曉芸用筆尖點著傳真紙上的數字,「一萬美金一篇『回憶錄』。要求他們詳細寫出當年在研發光刻膠配方、晶圓拋光液時的『心路歷程』和『失敗參數』。」
陳默挑了挑眉:「這幫老狐狸上套了?」
「怎麼不上套?這不涉及現有的商業機密,名義上只是寫回憶錄,又能拿一大筆美金。幾個喝多了的老頭為了炫耀自己當年的功績,甚至把掩膜版的底層校準數據都寫進去了。」周曉芸合上文件,「大頭把這些稿子傳回江城,波波夫院士看後直拍大腿,說這至少省了我們半年的材料配比時間。」
「絕戶計。」陳默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輕笑了一聲。
孫大頭這泥腿子出身的江湖氣,用在規矩森嚴的日本社會,簡直是降維打擊。用寫回憶錄的方式掏空財閥的技術老底,影山浩就算是想查,也查不出半點違法的把柄。
「對了,老闆。」周曉芸神色一正,「德州儀器的理察副總裁,一小時前打來電話。他語氣很急躁,約您中午在城隍廟的綠波廊茶樓見一面。他說……如果您再不見他,德儀就要把張江晶圓廠的代工訂單,轉給台灣的台積電了。」
「轉給台積電?張忠謀現在自己連八英寸線的良率都沒爬上去,理察拿什麼轉?」陳默站起身,拿起掛在門後的呢子大衣穿上,「不過晾了他這麼些天,火候也差不多了。備車,去城隍廟。」
……
中午的上海市區,雨勢小了一些,變成了如牛毛般的細霧。
城隍廟外的九曲橋上,遊人撐著五顏六色的雨傘來來往往。炸排骨年糕的油煙味混雜著桂花糖藕的甜膩香氣,在潮濕的空氣里瀰漫。
綠波廊茶樓的二樓雅間,緊靠著雕花木窗。
理察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領帶卻扯得有些松垮。他看著桌上那套繁瑣的紫砂壺茶具,眼神里透著壓抑不住的煩躁。作為德州儀器的全球副總裁,他在華爾街也是呼風喚雨的人物,如今卻在這個到處是泥巴和自行車的國家,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連晾了四天。
雅間的雕花木門被推開。
陳默穿著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帶著一身江南水汽走了進來。齊勇跟在身後,像一尊門神般在門口站定。
「理察先生,久等了。張江那邊的泥巴路不好走,車輪子陷進去兩回。」陳默解開大衣扣子,大馬金刀地在理察對面坐下,完全沒有遲到的愧疚。
「陳!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理察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我幫你搞定了海關,把東芝的光源組件弄進了上海。你答應過我,探討NAND快閃記憶體架構的共享,以及張江晶圓廠30%的專屬產能。可是這幾天,你的秘書一直在用各種可笑的理由敷衍我!」
陳默沒理會他的憤怒,慢條斯理地拎起桌上的銅壺,滾水注入紫砂壺中,燙洗杯具。
「理察,中國人談生意,講究和氣生財。你這麼暴躁,這極品的大紅袍可就喝不出味道了。」陳默將一杯茶推到理察面前,抬眼直視對方,「你要產能,我能理解。但張江的無塵車間才剛封頂,連一台離子注入機都沒有,我拿什麼給你刻晶片?用銼刀挫嗎?」
理察眉頭一皺,坐直了身體:「設備的問題,德州儀器可以幫忙。我們有一批替換下來的六英寸二手產線設備,只要你們簽署排他性的代工協議,我可以做主,以極其優惠的價格賣給精工實業。」
「二手機器?電子垃圾?」陳默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浮沫,眼神冷了下來,「理察,你是不是覺得我陳默是個在路邊撿破爛的叫花子?張江要搞的,是八英寸晶圓,對標的是193納米製程的浸入式光刻。你拿六英寸的二手破爛來打發我?」
理察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一拍桌子:「陳!你清醒一點!《瓦森納協定》就擺在那裡!除了那幾台東芝的雷射器,你根本買不到任何最頂級的半導體製造設備!美國的離子注入機、德國的光學檢測台,你們全都在禁運名單上!你除了接受我們的二手設備,沒有第二條路!」
雅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窗外的細雨打在木格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默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禁運?」陳默身體微微前傾,盯著理察那雙藍色的眼睛,語氣透著極致的壓迫感,「理察,東芝的雷射發射器也在禁運名單上,可它現在就穩穩地躺在張江的實驗室里。日本人能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把貨送過來,你猜,他們圖什麼?」
理察瞳孔一縮,沒有說話。
「他們圖活命。因為我捏著他們整個組裝業的供應鏈。」陳默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德州儀器在亞太地區的封裝測試,有一半也是交給台灣和日本的代工廠在做吧?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話,下個月開始,你們的晶片在封裝線上就會因為找不到合格的特種環氧樹脂,全部變成廢品?」
「你敢威脅我?這裡是自由貿易市場!」理察色厲內荏地低吼。
「這不是威脅,這是商業規則。」陳默向後靠在椅背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理察,張江的產線,我只要全新的設備。美國的AMAT(應用材料公司)有一批最新的等離子刻蝕機和高精度離子注入機,壓在韓國海關那邊沒人要。」
陳默從衣兜里掏出一張對摺的A4紙,扔在桌面上。
「這是一份採購清單。你用德州儀器的名義,以外包測試站的幌子,把這批設備從韓國弄進上海。」陳默語氣不容置喙,「只要設備落地張江。NAND快閃記憶體的底層架構專利,我可以免費授權給德州儀器使用十年。至於產能,前三年,你們要多少,我給多少。」
理察盯著桌面上那張薄薄的紙,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那是赤裸裸的走私,是公然對抗華爾街和五角大樓的禁令。但NAND快閃記憶體架構的誘惑太大了,那是足以顛覆整個存儲行業未來的核武器。如果德州儀器能率先拿到專利授權,就能把英特爾和東芝徹底踩在腳下。
理察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死死盯著陳默那種平靜到近乎妖異的臉龐。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家中國民企談判,而是在面對一個運籌帷幄的獨裁者。
「三周。」理察猛地抓起桌上的清單,咬著牙擠出幾個字,「三周時間。我會通過香港的白手套公司走帳,把設備按醫療器械的名義弄進來。但我有一個條件,我要派兩名技術督導進駐張江,全程盯著設備的組裝。」
「沒問題。」陳默大度地伸出手,「合作愉快。綠波廊的本幫菜不錯,理察先生可以嘗嘗。」
說完,陳默毫不留戀地站起身,帶著齊勇走出了雅間,留下理察一個人在桌前捏著那張紙,臉色陰晴不定。
走出城隍廟,雨已經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老闆,真讓美國人的技術督導進張江?」齊勇拉開車門,有些擔憂地問,「那咱們自己拼光刻機的底子,不就全暴露了?」
「暴露什麼?」陳默坐進車裡,冷笑一聲,「等那兩台刻蝕機落地,張江的安保級別就不是我說了算了。美國人想進無塵車間?他們連大門五十米外的那道警戒線都跨不過去。」
汽車啟動,平穩地匯入延安路的高架車流中。
傍晚時分,陳默回到張江基地的辦公室。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尖銳地響了起來。這是李建專門讓人牽的一條軍用專線。
陳默拿起話筒。
「陳默。我是李建。」電話那頭,李建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的振奮,「你小子弄出來的那個液態金屬冷卻系統,軍方幾個大拿看過了。技術完全可以平移到我們下一代核潛艇的反應堆小型化上。龍主任拍了桌子,要重獎精工實業。」
「李主任,重獎就免了。我陳默是個買賣人,為國家做點貢獻是本分。」陳默語氣平穩,直奔主題,「不過,張江這邊最近不太平。三井財團和美國人都在盯著我的實驗室。我怕一般的安保,擋不住那些下三濫的手段。」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李建爽朗的大笑。
「你小子,在這兒等著我呢。放心吧,你現在是國防科工委掛了號的寶貝疙瘩。今天晚上,上海警備區會抽調一個全副武裝的防化團,以『特種消防演習』的名義,接管張江基地外圍三公里的防務。」
李建的聲音變得無比肅殺:「陳默,你放手去干。只要你的光刻機能點亮,就算天塌下來,國家替你頂著!」
「明白。兩個月內,給您看樣品。」
掛斷電話,陳默走到窗前。
夜幕降臨,張江工地上亮起了一片璀璨的探照燈。挖掘機不知疲倦地揮舞著巨臂,一座堅不可摧的工業堡壘正在這片泥土上生根發芽。
底層技術靠日本工匠,頂層設備逼迫美國資本,外圍安保由國家背書。
陳默推開窗戶,任憑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接下來,就看三井高俊那條老狗,還有沒有膽子把頭伸進這個足以絞死整個日本財閥的絞肉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