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紅的雷射光束如同一根燒紅的細鋼針,穩穩釘在對面牆壁的白色靶標中央。
光斑凝練,外緣沒有任何毛刺,乾淨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硃砂印。
整個車間裡死寂了足足半分鐘,只有排風扇發出的低沉嗡鳴,以及幾台老舊電暖氣片裡水汽頂撞鐵管的輕微敲擊聲。
郭建軍那雙蒲扇般的大手懸在半空,嘴唇哆嗦著,鼻涕凍得掛在胡茬上都忘了擦。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失聲喊道:「成了!亮了!老天爺,真讓這幫東洋膏藥和毛子電線給整活了!」
王所長站在花崗岩平台前,身子前傾,兩手死死按著冰涼的石板台面。老人渾濁的眼球被那抹猩紅的光映照得通亮,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被他硬生生拿手背給抹了去。
「干涉條紋!快,老郭,放雙光束分光鏡!」王所長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鐵,「測一測兩端波前誤差!看看這二十分之一波長,到底是德國人吹出來的,還是真有那麼神!」
木村健太郎慢條斯理地將兩隻沾著灰白色拋光膏的橡膠手套剝下來,順手扔進身旁的鐵皮垃圾桶。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塊泛黃的亞麻手帕,仔細擦拭著額角的細汗,眼神掠過那台恢復心跳的儀器,嘴角牽動了一下。
「王所長,不用測了。」木村將老花鏡推到額頭上,神情裡帶著日本工程師特有的死板與傲慢,「拋光碟的偏心率我壓在零點零三毫米,手壓兩點四公斤,研磨了四個小時零七分。如果波前誤差超過三十分之一波長,我今天就把那罐住友電工的研磨膏生吞下去。」
老總工們不信邪,七手八腳搖動微調螺杆,將一塊待檢的高精度石英基板推入光路。
顯微目鏡的投影屏上,瞬間顯現出一組平行、筆直、間距完全相等的同心干涉環,如同水面上蕩漾開的靜止漣漪。沒有絲毫彎曲,沒有半點畸變。
「零點零二八波長……」負責讀數的研究員推了推酒瓶底厚眼鏡,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比原廠說明書上的出廠指標,還高了整整百分之十五。」
「好!好啊!」王所長猛地一巴掌拍在平台的金屬架上,震得上面的扳手叮噹作響,「八十萬西德馬克!蔡司那幫洋鬼子張口就要八十萬,外加航天相機的絕密圖紙!今天,咱們一分錢沒掏,用一罐豆瓣醬把它辦了!陳默,今晚不把你喝趴下,老子這長春光機所的牌子摘下來給你當柴燒!」
車間裡爆發出一片壓抑已久的歡呼,幾個年輕學徒甚至抱在一起跳腳。
陳默靠在門邊的暖氣片旁,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神情波瀾不驚。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上海牌機械錶,指針剛剛划過夜裡十一點。
「王老,酒得喝,但不是現在。」陳默邁步走上前,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出乾脆的聲響,「干涉儀修好了,眼睛擦亮了,但這只是拿到了尺子。真正的活兒,現在才剛要落刀。」
王所長臉上的狂喜慢慢收斂,他看著陳默那張沉靜得近乎殘酷的年輕面孔,重重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吃菜不能光聞味兒。老郭,去把所里三號庫的鑰匙拿來!」
郭建軍神色一變,壓低了嗓門:「所長,三號庫?那可是當年給『尖兵』衛星備用的特種螢石單晶料,總共就存了那麼六塊,那是咱們所的命根子啊!」
「留著下崽呢?!」王所長眼珠子一瞪,臉上的紫紅之色更濃,「尖兵衛星的鏡頭早打上天了,那幾塊料放在地窖里除了長霉還能幹啥?全給我搬出來!切片、退火、粗磨!小陳同志要搞十九塊透鏡,差一塊,老子拿你的腦袋去頂!」
郭建軍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廢話,一溜煙衝出了恆溫車間。
……
深夜的光機所招待所,磚牆足有半米厚,雙層木窗外糊著一層厚厚的塑料布,擋住了外頭呼嘯的白毛風。
屋裡生著大鐵爐子,生鐵皮被燒得泛出暗紅,屋頂上拉著一根昏黃的四十瓦電燈泡。桌上擺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酸菜汆白肉,幾盤油炸花生米,還有兩大塑料桶散裝的六十度北大倉原漿。
波波夫院士已經徹底放飛了自我。老毛子脫得只剩下一件灰色的粗毛線坎肩,滿是金黃胸毛的胸膛敞開著,左右開弓,一手抓著一塊肥膩的五花肉往嘴裡塞,一手端著二兩裝的搪瓷缸子,咕咚咽下一大口白酒,燙得他呼哧呼哧喘粗氣,連連用生硬的中文喊:「哈拉少!真哈拉少!比莫斯科的伏特加夠勁!」
木村健太郎坐在角落裡,雖然換下了白大褂,身上的西裝卻扣得一絲不苟。他拿著筷子,小口吃著酸菜,對那烈性白酒敬而遠之,只捧著一杯熱茶小口抿著。
陳國富坐在木村旁邊,端著酒盅跟王所長碰了一下,酒水灑了幾滴在桌上。
「老王,當年咱倆在瀋陽工具機一廠見的時候,你還是個戴大檐帽的技術員呢。」陳國富咂摸著嘴裡的烈酒,眼角的褶子裡全是笑意,「那時候咱們想磨個高精度的平晶,得用手掌心沾著煤油一點點蹭。三十年過去了,這手藝不僅沒丟,反倒讓小輩領著,把東洋人和洋鬼子治得服服帖帖。」
王所長仰頭將二兩酒倒進肚裡,胸膛起伏,長長噴出一口濃烈的酒氣:「國富啊,你生了個好兒子。膽子包了天,手段比特務還黑。不過……老子喜歡!搞工業的,要是不黑、不狠,就只能躺在地上讓人家當墊腳石踩!」
陳默坐在長條桌的上首,手裡捏著一個沒倒滿的酒盅,面色沉靜地翻看著木村剛剛整理出來的物鏡光學裝配公差表。
周曉芸穿著一件臃腫的綠色軍大衣,坐在陳默身側,膝蓋上攤著筆記本,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遊走,快速核算著長春這邊的原料調撥與加工進度。
「陳默,算出來了。」周曉芸停下筆,側過頭,壓低聲音道,「長春這邊如果動用全部八級工和這台蔡司干涉儀,十九塊透鏡的粗磨和精磨,最快需要四十五天。特種螢石晶體和超低膨脹石英的加工損耗率按百分之四十預留,原材料缺口還有大概兩噸高純四氯化矽。紅星化工廠那邊,下個月能交出合格料嗎?」
陳默抿了一口辛辣的北大倉,火線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胃裡,眼神卻越發清亮。
「李德山手裡捏著從京瓷挖來的三個工程師,還有孫大頭從東京運回來的整套純化塔。要是在一個月內燒不出七個九純度的四氯化矽,他這個化工廠長就不用幹了,直接去張江看大門。」陳默合上公差表,抬眼看向對面正襟危坐的木村健太郎。
「木村先生。」
木村身子一挺,立刻放下茶杯,雙手規矩地搭在膝蓋上:「陳總,您吩咐。」
「這十九塊透鏡,結構上是你畫出來的,但鍍膜配方,你還沒交底吧?」陳默敲了敲桌面,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
屋裡的划拳聲和波波夫的粗野笑聲陡然安靜了一瞬。王所長和陳國富也停下酒杯,目光齊刷刷落在了木村身上。
木村臉色微微發白。他擦了擦額頭,嘴唇蠕動了幾下:「陳總,關於193納米深紫外抗反射膜……那不是我不願意交,那是小松製作所聯合東京大學耗費了八年時間才研製出來的氟化物多層膜。配方里含有微量的釔氟化合物,配比誤差不能超過萬分之五。而且,需要使用電子束蒸發鍍膜機,在真空度達到十的負五次方帕斯卡的環境下連續轟擊三十六個小時。這種設備,全日本也只有尼康和小松有。」
「尼康?」陳默輕笑了一聲,那笑容在煤油爐火的映照下顯得有些陰冷,「木村先生,看來你在江城待久了,還沒看最近的港島財經報紙。」
陳默朝周曉芸遞了個眼色。
周曉芸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大公報》,展開平鋪在木村面前。
頭版頭條赫然是一行黑體加粗的大字:
【遠東資本聯合渣打銀行,全面行使尼康精密可轉債轉股權,三井財團退守董事會第二席位!】
旁邊還配有一張照片,那是尼康在橫濱港的第三光學研發中心,大門外停滿了貼著封條的貨櫃卡車,幾名身穿風衣的港島律師正和日本通產省的官員當街對峙。
木村健太郎的瞳孔驟然收縮,乾枯的手指按在報紙邊緣,骨節因用力而發白。
「尼康……尼康的光學本部,已經被你們……」木村聲音發顫,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浸透機油的棉紗。
「尼康橫濱基地的兩台特種電子束鍍膜機,三天前就已經化整為零,拆成了四百二十個標準民用散件,報關單上寫的名字是『大型工業鍍鋁保溫瓶內膽加工設備』。」陳默身體前傾,目光直刺木村的眼底,「貨物現在正在黃埔江上的貨輪上,後天一早靠岸上海十六鋪碼頭。齊勇會帶著警備區的特勤車隊,直接把設備拉進張江的無塵車間。」
木村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仿佛脊梁骨在一瞬間被抽走了一般。
他太清楚那些機器意味著什麼了。那是日本半導體光學工業三十年積累的心血,是整個大和民族引以為傲的工業皇冠。而現在,這頂皇冠上的明珠,正一顆一顆被眼前這個不到三十歲的中國年輕人,用最粗暴、最合法也最隱蔽的手段敲下來,塞進自己的行囊。
「木村先生,你在東京的宅子,房貸還有四千二百萬日元沒還清吧?」陳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慢條斯理,「你的小女兒在早稻田大學讀大三,學費下個月該交了。影山浩倒台之後,通產省把小松的光刻機項目直接砍掉了,你那些還在東京苦苦撐著的徒子徒孫,現在連居酒屋的劣質清酒都喝不起。」
木村低下頭,雙拳在膝蓋上死死攥緊,渾身發抖。
「把配方寫出來。」陳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明天天亮之前,寫在紙上。交出來,下周一,你在早稻田大學的女兒會收到花旗銀行匯過去的一千萬日元全額獎學金,你在千葉縣的房子,孫大頭會替你把房產證贖回來,寄到你太太手裡。另外……你在小松的那五個核心助手,下個月初,會有專機把他們接到底特律,再轉道香港來江城跟你團聚。」
木村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陳總……您連他們也要挖空?小松的光學設計室,總共就只剩下他們五個人了!」
「留著幹什麼?給三井財團陪葬嗎?」陳默冷笑一聲,「日本的半導體大廈已經塌了地基,現在砸死的是你們這些最底層的泥瓦匠。我是在救他們,也是在救你。」
木村怔怔地看著陳默,良久,這位年過半百的前日本大廠總工,緩緩站起身,退後一步,對著陳默深深鞠躬,九十度的標準大禮,額頭幾乎貼到膝蓋。
「哈依……我明白了。鍍膜配方和蒸發溫度控制曲線,我會在天亮之前整理完畢。請陳總……善待我的同僚。」
「坐下吃菜吧。」陳默擺了擺手,「東北的酸菜很地道,多吃點,暖胃。」
木村顫巍巍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手腕依然在抖,但眼神中最後一絲屬於「日本工匠」的猶疑與僥倖,已蕩然無存。
王所長在一旁冷眼旁觀,直到木村重新坐定,老人才端起酒杯,湊到陳默跟前,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道:「小默,你這招釜底抽薪,用得比當年抗美援朝戰場上的穿插連還損。不過……你剛才說的韓國人和台灣人,真能被日本人的二手破爛給套進去?」
陳默拿起酒壺,替王所長把殘酒滿上。
「王老,資本的本質是貪婪和恐懼。」陳默眼神冷冽,「影山浩手裡的乾式光刻機和八英寸晶圓產線,在兩年前是香餑餑,但在現在,那就是一堆燒錢的廢鐵。台灣聯電和韓國現代電子底子薄,急著在半導體代工上超車台積電和三星,看到日本人打骨折大甩賣,他們怎麼可能忍得住不吞?」
王所長皺眉:「那他們一旦吞下去了,產能開出來,不就反過來占了市場?」
「市場?」陳默嗤笑一聲,「等我們的193納米浸入式光刻機在張江點火曝光,能直接在八英寸甚至十二英寸晶圓上刻出六十五納米的線寬!而他們手裡的乾式二手貨,極限也就是三百五十納米。他們的晶片還沒出廠,性能就已經落後了整整三代,成本還是我們的兩倍。」
陳默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放在桌面上:
「他們買得越多,債台築得越高,死得就越快。現代電子的現金流最多撐到明年春天。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華爾街的做空機構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去。那時候,我們再去漢城收屍,連骨頭帶渣子,全是精工的。」
王所長聽得渾身汗毛倒豎,他死死盯著陳默,好半天才吐出四個字:「算無遺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