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推開,周曉芸風塵僕僕地鑽出車廂。
她顯然是連夜從市區趕過來的,鼻尖凍得通紅,一頭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皮筋扎在腦後,眼眶下有一層淡淡的青暈。看到陳默,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快步走上前,將一份泛著機油味的厚實電報遞了過去。
「陳默,漢城(首爾)那邊出事了。」周曉芸的聲音很急,甚至顧不上喘勻氣。
陳默接過電報,神色淡然:「現代電子的朴泰俊撐不住了?」
「比那還糟。」周曉芸咬了咬下唇,「影山浩下台之前,給現代電子和台灣聯電設了一個大局。通產省以極低的價格,把日本各大財閥淘汰下來的六條老式乾式光刻生產線,打包傾銷給了韓國人。現代電子為此向日本進出口銀行借了整整十二億美元的抵押貸款!」
「貪便宜吃大虧,這是韓國財閥的老毛病了。」陳默一邊翻看電報上的資產負債明細,一邊冷哂,「他們以為撿了個大便宜,可以用日本人的舊設備在DRAM內存上打一場價格反擊戰。」
「但現在問題是,三星在旁邊看著呢!」周曉芸神色凝重,「李在鎔雖然簽了加入亞洲半導體聯盟的協議,但三星暗地裡一直在調集資金。李健熙那個老狐狸敏銳得很,他已經嗅到了現代電子資金鍊要斷的氣味。電報上說,華爾街的幾家基金正在暗中聯合三星,準備在漢城股市上狙擊現代電子,徹底吞併他們的半導體工廠!」
陳默的手指停在電報最後一頁的股權架構圖上。
清晨的微風拂過他的額發,露出一雙漆黑如夜的深邃瞳孔。
現代電子……也就是後世大名鼎鼎的SK海力士的前身。
在那個沒有陳默的時空里,韓國正是踩著日本半導體的屍骨,靠著政府近乎瘋狂的背書和吞併,一路狂飆突進,最終成為了全球存儲晶片的絕對霸主。
而現在,三星想獨自吃下這塊肥肉?
「三星胃口太大,容易撐破肚皮。」陳默緩緩將電報折成小塊,塞進西裝口袋,「李在鎔是個聰明人,但李健熙是個賭徒。如果我們讓三星在韓國一家獨大,用不了五年,這頭巨獸就會反咬我們一口。」
「那我們怎麼做?」周曉芸問,「現在我們的資金全壓在張江的廠房和光刻機上,就算顧老批了那兩億外匯,也是專款專用去日本淘換設備,根本拿不出多餘的現金去漢城跟華爾街拼刺刀。」
「誰說救火一定要用水?」陳默轉過身,朝那一號廠房望去,嘴角泛起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有時候,往火里倒一桶汽油,火燒得越旺,那些想撿便宜的狼崽子,才會被燒得越疼。」
周曉芸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
「曉芸,準備專機。」陳默邁開大步,踏過泥濘的地面,「下午回江城一趟。」
「回江城?你不管上海這邊的總裝了?」
「這裡有謝廣淵和王所長盯著,出不了大亂子。」陳默頭也不回地說道,「江城科技城一期的冷庫里,還封存著德米特里和波波夫在莫斯科弄出來的三十噸特種記憶合金,還有古迪納夫實驗室剛壓製出來的第一批磷酸鐵鋰動力電池樣品。」
陳默拉開車門,回眸一笑,那笑容在晨曦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森然。
「好久沒見咱爸媽了,順便……去會一會那位在江城招待所里,快要被衝壓車間的噪音折磨瘋了的索尼社長,大賀典雄先生。」
……
下午三點,長江中游,江城。
十二月的江城,寒風刺骨,江面上瀰漫著一層灰濛濛的濃重水汽。
與上海張江那種一望無際的荒原工地不同,江城東郊的精工科技城一期,已經是一座真正拔地而起的鋼鐵叢林。
成排的重型工業廠房整齊劃一,巨大的龍門吊在軌道上沉重滑動,空氣里瀰漫著切削液被高溫蒸發的甜膩味和金屬打磨後的鐵屑氣。穿著深藍色工裝的年輕學徒和幾個戴著白帽子的蘇聯專家擠在露天廊道下,嘴裡叼著沒有過濾嘴的香菸,大聲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和俄語爭論著公差尺寸。
一輛破舊的伏爾加轎車停在科技城招待所的小樓前。
齊勇跳下車,拉開後門。
陳默踩著堅實的碎石路面走了下來。他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個緊閉的鋁合金窗戶,嘴角微微翹起。
窗戶後面,正隱約露出一張憔悴、蒼白且布滿血絲的人臉。
索尼株式會社社長,大賀典雄。
這位在日本商界被奉為「Walkman教父」、平日裡出入必須是勞斯萊斯加定製燕尾服的商業教皇,已經在江城這間距離重型衝壓工具機不到五十米的簡陋招待所里,被連續不斷、晝夜不停的「哐當、哐當」金屬撞擊聲,足足折磨了四十八個小時。
招待所的走廊里舖著已經褪色的化纖地毯,空氣中混合著樟腦丸和劣質來蘇水的味道。
陳默推開二零一室的房門。
屋內的景象有些滑稽。
大賀典雄身上那件價值數萬美金的阿瑪尼高定西裝,皺巴巴地搭在掉了漆的木頭衣架上。這位年過六旬的日本工業巨擘,此刻正披著一條印有「紅光儀器廠」紅色大字的破舊棉被,蜷縮在靠窗的硬板床上。他的眼窩深陷,兩隻耳朵里塞著兩團發黃的醫用脫脂棉花,手裡死死攥著那枚陳默之前寄到東京的微型步進電機樣品。
站在一旁的索尼翻譯官和隨行法務,個個頂著一雙大黑眼圈,看到陳默進門,就像見到了活閻王一樣,渾身猛地一哆嗦。
「大賀社長,江城冬天的風硬,睡得還安穩吧?」陳默沒有摘掉手套,就這麼隨隨便便拉開屋裡唯一的破摺疊椅,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大賀典雄緩緩摘下耳朵里的棉花。
隔壁衝壓車間那震耳欲聾的「轟隆」聲瞬間灌入耳膜,老人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沒有暴怒,也沒有斥責這種近乎虐待的冷落。
作為一個把索尼從一家小錄音機作坊帶成全球消費電子帝國的頂尖人物,大賀典雄太清楚商業談判的殘酷性了。眼前的年輕人故意把自己晾在衝壓機旁邊,就是要用這種簡單、野蠻、充滿力量感的工業噪音,摧毀他作為一個現代文明國家巨頭的所有心理優越感。
「陳桑。」大賀典雄的聲音嘶啞乾裂,他緩緩掀開棉被,雖然身形有些佝僂,但依舊一絲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這種待客之道,在東京是會被人笑話的。」
「在東京,講究茶道和禮數。」陳默淡淡一笑,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紅塔山,抽出一根扔給旁邊的齊勇,自己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指尖把玩,「但大賀先生,這裡是江城。我們這裡的人,窮了幾十年,手皮粗,嗓門大,只認一樣東西——手藝。」
陳默目光落在大賀典雄掌心那枚小巧的微型電機上。
「日本電產的永守重信,在澳門輸掉了他最後三家海外代工廠的股權轉讓書。現在,全日本能做這種高精度、超靜音無刷微型電機的工廠,只剩下精工在江城的這一間。」
陳默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說道:「大賀先生,索尼最新一代的隨身聽WM-EX1,原本定於下個月在紐約第五大道全球首發吧?訂貨量是一百二十萬台。如果這批貨因為沒有微型電機而跳票……納斯達克掛牌的索尼存托憑證,至少要跌掉十個點。你在董事會的位置,還坐得穩嗎?」
大賀典雄閉上了眼睛。
陳默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柄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剖開了索尼光鮮亮麗的外皮,露出了裡面潰爛流血的軟肋。
日本電產暴雷的消息傳出後,整個索尼董事會瞬間亂成了一鍋粥。那些索尼背後的三井資本和大藏省官員,除了互相推諉責任,根本拿不出任何解決方案。索尼是一家以「工業設計和用戶體驗」立足的企業,但他們自己並不生產最底層的微型馬達!
「陳桑。」大賀典雄睜開眼,目光里多了一絲絕望中的陰鷙,「六百萬美元全額預付,三美元一顆的單價,我們認了。索尼在歐美的所有銷售渠道,也可以向精工的民用家電開放。但這枚電機的技術專利,必須由索尼和精工共同擁有!」
「噗嗤。」
站在門口的齊勇忍不住嗤笑出聲。
陳默也笑了,笑得肆無忌憚。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落滿灰塵的窗台前,指著外面熱火朝天的科技城:「大賀先生,你好像還沒睡醒。你以為我親自飛回江城,是為了跟你談那幾百萬美金的小買賣?」
大賀典雄渾身一僵:「你什麼意思?」
「六百萬美金,那是前天的價格。」陳默轉過身,臉色在背光中顯得異常冷酷,「就在剛才,我改變主意了。索尼想要這批電機,除了原本的條件之外,我還要另外加兩樣東西。」
大賀典雄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哪兩樣?」
「第一,」陳默豎起食指,「索尼與荷蘭飛利浦共同制定的下一代高密度光碟(也就是後世的DVD)標準規範,精工實業要獲得原始發起人席位,擁有獨立的一票否決權,並且在全球銷售的每一張光碟上,都必須打上精工的防偽編碼。」
「不可能!」大賀典雄尖叫出聲,整個人差點從硬板床上彈起來,「那是索尼未來十年的核心命脈!我們投入了數百億日元的研發經費,憑什麼分給你?!」
「憑你們做不出光頭驅動電機的超微型聚焦音圈。」陳默冷冷打斷他,「沒有精工的超高純度釹鐵硼磁鋼和微型線圈,你們的光碟連讀都讀不出來!你要是不答應,我就把這套音圈技術,免費送給你們的死對頭——松下和東芝!」
大賀典雄的呼吸徹底停滯,整張老臉漲得紫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第二點呢?!」索尼法務主管在一旁帶著哭腔大喊。
「第二點,對大賀先生來說,並不難。」陳默嘴角扯起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我要索尼手裡持有的,全部韓國現代電子百分之七點五的交叉質押優先股!」
大賀典雄猛然抬頭,那雙蒼老的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現代電子?你要韓國人的股票幹什麼?!」
「這就不用大賀先生操心了。」陳默重新把紅塔山塞回煙盒,邁步走向門口,「明天上午十點,紅光賓館會議室。合同簽了,六十萬顆微型電機當天走專列直發橫濱港;如果沒簽……」
陳默停在門口,回頭看了這個老態龍鐘的日本教皇一眼,聲音冰冷刺骨:
「那我就只能請松下的山下先生,來這間二零一包房裡,喝一喝江城的龍井茶了。」
砰!
門重重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隔壁衝壓車間那不知疲倦、永不停歇的金屬咆哮聲,在大賀典雄的耳邊轟隆作響,仿佛是一曲屬於舊日霸主的輓歌。
……
夜幕再次籠罩江城。
翠竹路的老家屬院裡,飄散著各家各戶煎帶魚和炒臘肉的香氣。
陳默沒有讓警衛和隨行人員跟著,一個人穿著件半舊的羊毛衫,踩著樓梯間斑駁的水泥台階,一步步爬上了三樓。
推開那扇掉了綠漆的防盜鐵門,屋裡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子滾燙的骨頭湯香味。
客廳中央的小方桌上,正擺著一盆熱氣騰騰的蘿蔔燉排骨,旁邊還有一盤拍黃瓜和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父親陳國富穿著那件洗得領口發白的棉紡廠工裝背心,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捏著一把小銼刀,正就著昏黃的檯燈,一點一點修整著收音機後蓋上的卡扣。母親在廚房裡忙活著,鍋鏟碰撞鐵鍋發出清脆的響聲。
「爸。」陳默輕聲喚了一句。
陳國富手裡的銼刀猛地一停。老頭子抬起頭,透過花花綠綠的老花鏡片看了陳默一眼,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把手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扔:「還知道回來?聽說你在上海包了兩千畝地?報紙上天天吹你是什麼東方魔王,我看你小子尾巴是要翹到天上去!」
話雖這麼說,但老頭子站起身的時候,腳步明顯有些輕快,轉身就從碗櫃裡摸出一個掉了瓷的白酒盅和一瓶沒開封的漢鐵大曲。
「回來了就洗手吃飯!」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眼圈紅紅的,手裡還拿著塊抹布,「整天在外面跑,人又瘦了一圈。大頭前幾天讓人送來兩箱子西洋參,我說不要,那渾小子扔下就跑,改天你替我退回去,咱們家不興收人東西。」
「媽,大頭自己孝敬您的,留著喝吧。」陳默笑了笑,洗了手,老老實實坐在了小板凳上。
陳國富擰開酒蓋,給陳默倒了滿滿一盅,又給自己滿上:「那個日本老頭……叫什麼鈴木的,昨天又來車間找我了。」
陳默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順著食道滑入胃裡,讓他渾身的神經徹底鬆弛了下來:「他找您幹什麼?」
「那老小子,心眼多得很。」陳國富夾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非要跟我比誰磨的雙頭螺栓光潔度高。我用廠里廢棄的四十五號碳結鋼,照著咱們當年的土法子淬火,磨出來的絲牙,閉著眼睛摸上去跟絲綢一樣!那老鬼子當場蹲在車間地上抹眼淚,說他在東京幹了四十年,從沒見過不用數控工具機也能磨出這手藝的人。」
陳國富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抹掩飾不住的自豪,但隨即神色又凝重了下來。
老頭子放下筷子,看著陳默,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子老工人的骨氣:「默子,爸知道你現在乾的是天大的事。但你給爸透個底,咱們把這幫洋鬼子、東洋人弄到江城來,到底是給他們當打工仔,還是咱們自己真能把腰杆挺直了?」
陳默握著酒盅的手微微一緊。
他看著父親那雙布滿老繭、滿是機油浸透黑斑的粗糙大手,看著這個為新中國紡織工業默默奉獻了一輩子的老鉗工。
「爸。」陳默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當年你教我磨銼刀的時候說過,鐵只要進了咱的爐子,打成什麼形狀,得由咱自己的鐵錘說了算。」
陳默抬頭,目光堅定如鐵:
「不管是日本人,還是美國人。他們的技術,他們的設備,只要進了長江口,就全得姓中。用不了三年,我要讓全世界所有造晶片、造汽車、造飛機的巨頭,都得跪在咱們中國的廠房門口,求著買咱們的零件!」
陳國富定定地看著兒子,良久,老頭子眼角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端起酒盅,重重跟陳默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好小子,有種!喝!」
窗外,寒夜漸深。長江滾滾東逝,江面上汽笛長鳴,劃破了九十年代初沉寂的夜空。而在東方的地平線盡頭,一場足以顛覆全球半導體帝國版圖的滔天風暴,正於這平凡的燈火深處,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