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升起來的時候,張江這片爛泥地上瀰漫著一股子柴草灰和鹹濕的海風腥味。
大場機場方向掠過的轟鳴聲還沒散,三輛掛著軍牌的草綠色吉普就碾著泥水,一路剎在了一號無塵潔淨室的大門外。
車門推開,先下來的是幾個穿藍布中山裝的中年人,腳步匆忙,手裡提著厚實的牛皮公文包。緊接著,正中間那輛吉普車裡伸出一根包著銅皮的拐杖,一位頭髮全白、披著一件洗得泛灰軍大衣的老者穩穩踩在了泥地上。
老者臉頰瘦削,顴骨高聳,一雙眼睛沒有半點渾濁,掃過四周高聳的鐵絲網和全副武裝的崗哨時,嘴角微微動了動。
京城李建快步跟在老者身側,半彎著腰低聲道:「顧老,這就是精工在浦東圈下來的兩千畝地。前頭那個彩鋼板廠房,就是裝配盤古一號的核心區。」
被稱為顧老的老人沒吭聲,只是用拐杖在腳下的泥漿里重重頓了頓,冷哼了一聲:「兩千畝!黃浦江邊上最好的地皮,市里批條子的時候手都在抖。我倒要看看,這個陳默是真有三頭六臂能吞天,還是跟當年搞『運十』那幫人一樣,只會畫大餅跟國家要外匯!」
「顧老,您進去看了就知道了。」李建抹了把腦門上的汗,心頭砰砰直跳。
這位顧老可是國家科委的泰斗級人物,當年從莫斯科回來的老專家,一輩子脾氣剛烈如火,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這次帶隊下來,那是帶了「最高指令」的——行,國家砸鍋賣鐵保駕護航;不行,從土地到批文,全部收回,相關責任人連夜押回京城問責。
正說著,潔淨室的外艙門嘩啦一聲滑開。
陳默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白襯衫,領口敞開,袖子卷到了手肘處,手裡還端著個冒著白氣的瓷碗。他步履極穩,臉上掛著一層淺淡的笑意,迎著寒風走了出來。
「大清早的,各位領導連口熱乎飯都沒吃吧?」陳默把手裡的碗遞給門口的齊勇,朝顧老點了點頭,「灶上熬了濃薑湯,還有紅糖發糕。張江濕氣重,空腹吹風容易犯風濕。」
顧老眯縫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陳默足足半分鐘。
太年輕了。
年輕得讓人心裡發虛。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沒有半點二十多歲青年該有的浮躁或惶恐,沉靜得如同一潭死水,偏偏那雙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攝人。
「陳默同志。」顧老沒有伸手,聲音硬邦邦的像兩塊花崗岩在撞擊,「薑湯不急著喝。老頭子我這副骨頭架子在戈壁灘上吹了二十年白毛風,還沒那麼嬌氣。我們要看的是矽片,不是你這裡的早點鋪子。」
陳默神色不變,甚至笑意還深了兩分:「領導既然心急,那就按規矩來。換防靜電服,過風淋室。不過顧老,您這根手杖怕是得留在外頭,上面的銅皮氧層掉渣,車間裡的空氣過濾機受不住。」
幾個隨行的部委幹部臉色頓時一變。
誰不知道顧老這根拐杖是當年受重傷後老首長親手賜的,走到哪裡都沒離過身,這小子一上來就要繳老首長的「槍」?
然而顧老不僅沒惱,反倒眉毛挑了挑:「懂規矩。小李,把拐杖收了,換衣服!」
……
十分鐘後。
萬級潔淨室內,所有的喧囂仿佛都被隔絕在了外太空。
巨大的空氣循環系統發出穩定的微鳴,無影燈投射下雪白的光斑。長春光機所的王所長、復旦大學的謝廣淵教授,以及蘇聯老毛子波波夫,全都規規矩矩地站在各自的工位旁。
顧老披著肥大的白色防靜電服,腳步有些蹣跚地走到了「盤古一號」龐大的總裝機台前。
老人乾癟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六十噸重的泰山青花崗岩底座。
「人工鏟刮面……」顧老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內行人才懂的顫音,「八個點接觸率,這是老八級鉗工的手藝。全國現在能刮出這個精度的師傅,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是江城棉紡廠的老鉗工,帶著幾個徒弟颳了二十八天。」陳默在一旁隨口搭腔。
顧老沒回頭,視線上移,落在了那隻巨大的物鏡圓桶上:「鏡片呢?」
王所長一步跨上前,神色激昂,捧著那塊蓋著紅絨布的測試托盤:「顧老!十九組長春特種天然螢石透鏡,雙凸組全部手工研磨到位。配合波波夫同志改進的液態金屬減震,同軸對準公差——零點零七微米!」
顧老沒有接話,而是快步走向了那台高倍場發射掃描電子顯微鏡。
屏幕上,那幾條平直規整、宛如利刃切削出來的納米級金屬柵極線條,依舊靜止在灰階圖像中。標尺上的讀數清晰可見:110 nm。
整個考察團十幾號國家頂級專家,全都屏住了呼吸,鴉雀無聲。
一位滿頭華發的計委技術司副司長揉了揉眼睛,顫巍巍地從公文包里摸出高精度放大鏡,整個人幾乎貼到了監視器屏幕上:「這……這不可能啊!今年尼康給台灣工研院展示的最新型NSR-2005i9,用的還是紫外I-line光源,極限解析度也就是零點三五微米!這個一百一十納米……是哪來的?」
「是水。」謝廣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裡帶著一種理論被證實的狂熱,「我們在透鏡最底層和矽片之間,注入了一種特製的去離子超純脫氣水介質。利用水的折射率,將193納米準分子雷射的等效波長,直接壓縮到了134納米!這是浸入式光刻,全世界只有我們在做!」
「浸入式……」
顧老喃喃念叨著這三個字,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緊了操作台的邊緣,骨節發白。
他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死死釘在陳默身上,眼底的光芒仿佛能將空氣點燃:「這台機器,能不能量產?每個月能出多少晶圓?良品率能保證在多少?」
這才是最致命、最要害的問題。
實驗室里的奇蹟是一回事,能不能搬上生產線,又是另一回事。當年國家搞微電子,多少驚天動地的成果,最後都死在了「無法規模化量產」這道鬼門關前。
車間裡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謝廣淵和王所長都低下了頭,有些不敢搭腔。畢竟這是一台剛剛點火成功的工程原型機,要談量產,裡面的變數實在太多。
唯獨陳默雙手插在大衣兜里,神情從容自若。
「顧老,您問到點子上了。」陳默側了側身,指向車間隔壁那條被厚重鋼門封鎖的通道,「一台光刻機,救不了中國的半導體。這就像你造出了一門世界上最好的火炮,但如果沒有合格的發射藥,沒有統一口徑的無縫鋼管炮彈,它就是一堆廢鐵。」
顧老眉頭緊鎖:「什麼意思?」
「我們要的不是一台樣機,而是一整條吃人的產業鏈。」陳默語氣輕淡,卻字字如刀,「這台機器現在缺三樣東西:第一,巴斯夫的高純度電子化學品和超純去離子水;第二,日本大田區町工廠才能做出來的耐腐蝕陶瓷微型噴嘴;第三,能夠穩定輸出的高純度特種氣體。」
「這些東西,西方全在卡脖子!」計委副司長急道,「巴統委員會連一台高精度的數控磨床都不放行,這些核心化工品怎麼可能運進黃浦江?」
「巴統?」陳默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譏誚的弧度,「先生們,蘇聯已經沒了,冷戰的鐵幕漏風漏得像個篩子。西方財閥講的是真金白銀,不是意識形態。大門走不通,我們就走後門;地上走不通,我們就鑽地道。」
他轉過頭,看著顧老:「只要國家給我兩樣東西。三個月內,我讓張江這片爛泥地上,立起一條月產三萬片八英寸晶圓的完整試產線!」
顧老深吸一口氣,身上的軍大衣無風微動:「哪兩樣?」
「第一,張江兩千畝土地的完全自主開發權,以及海關免檢綠色通道,任何人不得以任何行政理由干涉精工的設備進出口。」陳默豎起一根手指。
「第二,」陳默豎起第二根手指,眼神陡然凌厲,「國家外匯管理局,給我批兩億美元的特種外匯信用證額度。利息我照付,三年之內,我用翻倍的出口創匯還給國庫!」
「兩億美金?!」
身後的部委幹部齊刷刷吸了一口涼氣。
在一九九二年,國家的外匯儲備才兩百來億美元!陳默一張嘴就要調動全國百分之一的外匯,這簡直是膽大包天到了極點!
「放肆!」一名年輕的隨行處長忍不住呵斥,「陳默,你知不知道兩億外匯意味著什麼?那是全國幾百萬紡織女工一針一線踩出來的血汗錢!你一個私營性質的合資企業,憑什麼張口就要吞這麼多?」
陳默甚至沒有看那個處長一眼。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顧老。
良久,顧老緩緩從嘴裡吐出一口濁氣,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皺紋仿佛在這一瞬間舒展了開來。
「小林。」顧老頭也不回地吩咐。
「到!」身後的李建立刻立正。
「給京城掛專線。」顧老的聲音平靜而厚重,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決斷,「就說我顧某人拿腦袋擔保。陳默要的地,給他劃;他要的通道,軍區負責接管設立哨卡;至於那兩億美金的外匯額度……」
老人轉動著眼珠,凝視著陳默那張沉靜如水的臉:「三天內,由中國銀行總行以特別專項資金的形式,直接打入開曼群島的離岸帳戶!」
「顧老!」幾名部委幹部大驚失色。
「閉嘴!」老人厲喝一聲,整座潔淨室迴蕩著他蒼勁有力的嗓音,「三十年了!咱們的脖子被人卡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今天有人把刀子遞到了咱們手裡,去切洋人的喉嚨,你們倒嫌這把刀太貴?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扯後腿,回了京城,老子親自送他上軍事法庭!」
一言九鼎。
陳默嘴角的笑意終於收斂,他微微躬身,朝老人行了一個端正的晚輩禮:「顧老深明大義。精工實業,絕不辱命。」
……
送走了這群神色恍惚的京城大員,天色已經大亮。
廠區裡的泥濘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油光,遠處的推土機再次轟鳴起來,成群結隊的建築工人們扛著鐵鍬和洋鎬,踩著滿地泥水朝二期工地的深處進發。
孫大頭揉著熬得通紅的眼珠子,從旁邊的小平房裡鑽出來,懷裡揣著個鋁飯盒,正蹲在路牙子上稀溜溜地喝著小米粥。
「默子,那幫京城來的老爺們走了?」孫大頭吸溜了一口鹹菜絲,含糊不清地問,「那老頭真給批了兩億美金?乖乖,兩億啊!老子這輩子連兩億日元堆在一起長啥樣都沒見過,要是換成大團結,能把咱們江城科技城的大門給堵死吧?」
陳默走過去,從他飯盒裡捏了塊發糕扔進嘴裡,嚼得慢條斯理。
「大頭,別在這沒出息。兩億美金聽著嚇人,到了國際資本市場上,連買下東芝的一個半導體事業部都不夠塞牙縫的。」陳默吐出嘴裡的草渣,神情已經徹底恢復了那種商戰前夕的陰冷與果決,「這筆錢,是咱們去東京抄底的撬棍。」
孫大頭眼皮一跳:「還要去日本?」
「去,為什麼不去?」陳默拍了拍手上的面屑,「影山浩中風癱瘓了,三井和東芝為了爭奪半導體主導權,現在在東京股市上打得腦漿子都出來了。日本的房地產泡沫破了兩年,現在終於蔓延到了實體製造業。大田區、神奈川、千葉縣,多的是快要破產上吊的精密配件小廠。」
陳默目光穿透晨霧,望向東方的天際線。
「那些給尼康磨了幾十年鏡片的老師傅,那些專門配製特種光阻樹脂的小作坊,那些做陶瓷超精噴嘴的老絕戶……日本人不要,我們要。大頭,你今天下午就飛香港,帶上太子坤的人,再去一趟東京。」
孫大頭把飯盒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油嘴,眼珠子裡泛起凶光:「怎麼搞?跟上次一樣,用走私船往外撈人?」
「這次不用那麼下作了。」陳默冷笑一聲,「拿著顧老批下來的外匯信用證,以英資『遠東資本』的名義,大搖大擺地去東京收購!記住,只要那些負債率超過百分之百、廠長準備跳樓的優質配套廠。不要他們的廠房,不要他們的地皮,只要他們的三樣東西:核心專利、關鍵加工設備,還有技術骨幹的護照全家福!」
「懂了!」孫大頭嘿嘿直樂,「連根拔起,片瓦不留!」
「還有,」陳默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遞給孫大頭,「這是木村健太郎私下寫的一個名單。上面有七個人,全是他當年在東京大學精密工程系的師兄弟。現在有的在佳能坐冷板凳,有的在三菱被排擠去掃廁所。你按圖索驥,一人發一張五十萬美金的花旗銀行本票。願意來浦東的,直接包專機送過來;不肯來的……」
陳默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碾死一隻螞蟻:「不肯來的,就讓太子坤在東京的三合會朋友,『好好』照顧一下他們的私人生活。讓他們明白,離開精工的庇護,在經濟大崩盤的日本,破產的人連東京灣的泥鰍都吃不上熱乎的。」
孫大頭咧嘴一笑,把信紙塞進大衣最深處的內袋:「默子,我就喜歡你這股子不講理的勁兒。慈不掌兵,義不經商。對付這幫當年橫著走的東洋鬼子,就得用鈍刀子割肉,讓他們疼得叫不出聲來!」
「行了,滾去洗個澡換身體面行頭,下午的航班別耽誤了。」陳默揮了揮手。
孫大頭剛一溜煙跑開,一輛沾滿泥漿的藍鳥小轎車就在潔淨室外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