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裡的煤爐子發出沉悶的低吼,鐵皮煙囪接縫處滲出極淡的青灰煙氣,在潮濕逼仄的半空中打著旋。
李在鎔被李健熙一聲厲喝震得渾身僵硬,垂在褲縫兩側的指節攥得發白。他死死咬著牙,低下頭,額角細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泛著油光,再也不敢多吐半個音節。
李健熙甚至沒有回頭看兒子一眼,他那張帶著歲月刻痕的面孔沉靜得宛若花崗岩,唯獨深陷的眼窩裡,兩道銳利如刀鋒的目光直直鎖在陳默臉上。
「在鎔年輕,在美國念了幾年MBA,腦子裡裝的全是教科書上那些哄小孩子的自由契約。」李健熙收回視線,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嗓音粗礪得像砂紙磨過生鐵,「底層代碼開放,精工能吃下多少,看你們的胃口。獨家採購比例,三星可以簽在補充備忘錄里。不過,陳先生,你剛才只提了兩個條件。」
陳默靠在馬紮上,右手握著粗瓷茶缸,指尖在溫熱的缸壁上輕輕敲打。
嗒、嗒、嗒。
沉悶的叩擊聲在寂靜的屋子裡迴蕩,敲得對面的韓國財閥掌舵人心臟不由自主地隨之收縮。
「第三個條件,也是最要緊的一條。」陳默豎起第三根手指,嘴角掛著若隱若現的弧度,目光卻森冷得沒有半點溫度,「現代電子在蔚山的那條八英寸線,下個月初,三星必須動用全部金融槓桿,聯合漢城的債權銀行團,逼他們提前償還三井信託的過橋貸款。」
李健熙眉梢猛地一揚,瞳孔深處閃過驚疑:「逼債?現代在蔚山廠砸進去的是鄭家的棺材本,韓國開發銀行和商銀有政府的隱形兜底。三井如果撕破臉抽貸,現代會直接把產線抵押給三井物產,日本財團順理成章就能把觸角伸進半島的晶圓製造。」
「三井現在連自己東京總部的褲衩都快當掉了,他們拿什麼接盤?」陳默嗤笑一聲,身子前傾,那股混合著菸草與金屬機油的氣息撲面而來,沉重得令人窒息,「影山浩腦溢血躺在重症監護室,三井信託這個季度的壞帳率超過百分之三十五。只要三星在漢城放風說現代即將資不抵債,三井只會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樣,拼命想要把那七億美元套現保命。」
陳默頓了頓,從抽屜里摸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英文公文,甩在長木桌中央。
白紙黑字,赫然是百慕達蔚藍國際投資公司的全額兜底擔保函。
「到時候,現代的八英寸廠進入破產重組。精工和三星各出一半資金,以不良資產的價格強行吃下。」陳默眼神熾熱,宛若正在分食獵物的猛獸,「廠房、超純水動力島、西門子的供電變電站歸三星,裡面的七台尼康退役乾式光刻機、五台應用材料的刻蝕機,連帶所有精密備件與工藝日誌,拆卸封箱,全部運回中國。」
李健熙死死盯著那張蓋著藍色印章的擔保函,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
好一副刮骨吸髓的心腸。
這是要把韓國同行往死里逼,還要借著韓國人的手,把日本人套在現代脖子上的絞索擰緊,最後再把那座龐大工廠里值錢的精密裝備,連皮帶骨全吞進中國人的肚子裡。
「陳先生,你這是在用現代的屍體,給精工的張江基地墊地基。」李健熙聲音低沉。
「商場如修羅場,李會長二十年前在水原踩著三洋和東芝的屍骨往上爬的時候,難道手軟過?」陳默淡淡地反問,眼底透著洞悉一切的漠然,「同意,今天下午周曉芸就會把『盤古一號』的代工波段測試協議送到你手上,下個月張江的一號超淨間,劃出三成產能專門給三星跑64兆DRAM的晶圓測試。不同意,李會長大可以坐回你的奔馳車,回虹橋機場飛去東京,看看尼康和三井肯不肯施捨你幾台連透鏡都磨不平的舊機器。」
長木桌兩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冷雨似乎小了些,但風聲依舊撕扯著鐵皮屋頂,發出令人煩躁的嘩啦聲。遠處工地上傳來推土機履帶碾壓爛泥的沉悶轟鳴,一下接著一下,撞擊著在場每個人的神經。
李在鎔緊張得後背全被冷汗浸透,他看著父親那張喜怒不顯的側臉,大氣都不敢喘。
足足過了五分鐘。
李健熙緩緩抬起頭,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極難察覺的乾癟笑容:「協議不用等下午。讓周小姐現在把法務文本拿進來。我簽完,中午還要吃張江工地的燉五花肉。」
陳默笑了,笑得開朗而隨和,他站起身,再次伸出右手:「李會長果然是個痛快人。五花肉管夠,不過工地上規矩大,吃肉得自己拿大海碗排隊。」
兩隻手掌在半空中重重握在一起。
……
兩個小時後,四輛黑色奔馳轎車碾碎了滿地黃泥,帶著車身斑駁的污跡,緩緩駛出了張江基地的警戒線。
李在鎔坐在后座,手裡捧著那份墨跡剛乾透的加密合作備忘錄,手指忍不住有些發顫:「父親……我們真的要把底層控制代碼全交出去?那個陳默,根本不是一個守規矩的商人。他簡直……簡直像個土匪。」
李健熙靠在真皮靠背上,閉目養神,手裡盤著兩枚油光鋥亮的文玩核桃,發出咔咔的脆響。
「土匪?」李健熙冷哼了一聲,沒有睜眼,「能用一槽自來水把全世界乾式光刻機逼到絕路的土匪,你見過幾個?在鎔啊,你要記住,當一個人手裡握著劃時代的代差武器時,他制定的規矩就是國際法。現代的鄭周永太狂妄,以為靠著日本人的殘羹冷飯就能稱霸半島,死期就在眼前。我們現在跪下給他遞刀子,不是為了臣服,是為了活到他被美國人圍剿的那一天。」
老狐狸睜開狹長的雙眸,透過滿是泥水的車窗,望向身後那片正在風雨中瘋狂吞噬荒野的鋼鐵骨架,喃喃低語:「去通知漢城財務部,把現代蔚山廠的所有借貸明細調出來。既然要撕咬,那就咬得狠一點,別讓中國人看了笑話。」
……
調度板房內,周曉芸小心地把李健熙簽字畫押的文件裝進防火文件袋,用紅蠟封死。
「陳默,三星這筆一億兩千萬美金的信用證,真要全部用來買母機?」周曉芸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透著精打細算的冷靜,「江城二期科技城的資金鍊雖然暫時穩住了,但滬市這邊的兩千畝地,光是平整土方、鋪設六氟化硫絕緣地下管廊,每天燒掉的錢就數以百萬計。市里給的外匯額度批文,經委那邊還在走流程。」
「額度批文是給外人看的障眼法。」陳默拿起火條,把爐膛里的煤塊往下捅了捅,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他稜角分明的下頜,「三星的錢是過橋資金,在香港滙豐轉一圈,換成瑞士法郎。孫大頭人在哪裡?」
「剛下運五專機,到江城化工廠了。」
陳默抄起桌上的搖把電話,使勁搖了幾圈,接通了江城科技城後山保密車間的專線。
電流雜音響了幾秒,電話那頭傳來孫大頭粗聲大氣的破鑼嗓子,背景里還夾雜著日本老頭嗚哩哇啦的叫罵和哀求聲。
「默子!剛想給你打電話!」孫大頭扯著嗓門喊道,「櫻花塗料那幾個老幫菜全被老子按在化工廠的三號地下溶劑車間了!佐佐木這老鬼子骨頭挺硬,一開始還跟老子擺譜,說他是早稻田大學應用化學的名譽講師,沒有日本通產省的特批文件,絕不透露重氮萘醌的催化反應釜內壁鈍化配方!」
陳默眼神微冷:「你怎麼處理的?」
「嘿嘿,老子還能慣著他?」孫大頭在電話那頭獰笑了一聲,嘴裡嚼著花生米,「老子把他長子在東京欠下的高利貸借條複印件拍在他臉上,順便讓齊勇當著他的面,給他遠在橫濱老家的小女兒通了個跨洋長途。老子在電話里跟他閨女聊得可熱絡了,誇她在大丸百貨當導購小姐長得俊,還說江城這邊的氣候養人,下禮拜派兩輛皇冠轎車去成田機場接她來中國留學。」
「佐佐木當時就尿了褲子,噗通一聲給老子跪在水泥地上,腦門磕得砰砰響。剛才已經把第三代感光劑的催化劑配比全吐出來了,連他們防空洞裡藏的那套非專利鈍化工藝,都用鉛筆畫在煙盒紙上了。」
陳默握著聽筒,神色沒有半點起伏:「別光顧著嚇唬。把人逼急了,在配方里摻一點雜質,整批光刻膠的耐酸鹼度就會出大問題。」
「放心吧默子,老子精著呢!」孫大頭大聲嚷道,「老子讓人從市第一招待所調了個二級廚師過去,每天變著花樣給他燉老母雞湯,清酒一天兩瓶供著。華中工學院那四個化工系的研究生,三班倒圍著他轉,老頭拉屎都有人給遞草紙。老子跟佐佐木說了,只要他帶出來的三個中國徒弟能獨立熬出合格的感光母液,老子在江城市中心給他批一套帶花園的獨棟紅磚洋房,把他全家老小接過來辦長居戶口,一個月發五千塊外匯券!」
「佐佐木現在幹勁比老黃牛還足,剛才還嫌那幾個大學生底子差,拿著戒尺挨個抽手板心呢,一口一個『蠢貨,催化溫度超過四十五度就會炭化』,比他娘的舊社會私塾先生還凶!」
陳默嘴角微微上揚,眼裡閃過滿意:「設備安裝進度怎麼樣?」
「那三台走私過來的深冷精餾塔已經吊進地下防空洞了,紅星化工廠的李德山是個狠人,親自帶著焊工在裡頭泡了三十個小時。蘇聯老頭波波夫帶著兩個物理學家在旁邊用氦質譜檢漏儀挨個焊縫查,漏率已經壓到了十的負九次方以下。李德山立了軍令狀,後天凌晨試車點火,保證燒出五個九的高純環己酮溶劑!」
「好。」陳默聲音沉穩而堅決,「告訴李德山和波波夫,第一批試劑下線,不要聲張。立刻用加厚鉛皮桶密封,走軍用運輸列車,直發上海張江。我們在張江這邊搭的臨時塗布機,等著米下鍋。」
掛了電話,陳默站起身,推開板房那扇有些變形的木門。
風雨不知何時停了。
東方地平線上,厚重的鉛灰色雲層被撕開一道慘白的光縫,冬日清冷的微光灑在張江這片廣袤的泥灘上。
極目遠眺,推土機和挖掘機正在縱橫交錯的泥濘中轟鳴前行,數以千計的建築工人穿著油膩的工裝,挑著土筐,喊著粗獷的江淮號子,在爛泥地里築起一條條筆直的碎石路。遠處,一根根高聳的紅白相間水泥管樁直插雲霄,宛如密密麻麻刺向天穹的槍陣。
這片看似貧瘠、粗陋的泥潭,正在以一種令西方工業世界恐懼的野蠻速度,瘋長出屬於東方的新骨架。
……
三天後,江城,精工科技城二期。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柴油廢氣味。
一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平頭大卡車,車頭上掛著一塊紅底白字的「特種物資護運」鐵牌,緩緩停在了一號精密工模車間的側門旁。
車門推開,陳國富穿著一身洗得泛白的舊藍布大褂,外面罩著件翻毛領皮馬甲,嘴裡叼著旱菸袋,從副駕上利落地跳了下來。
他的帆布鞋底沾著厚厚的一層新泥,走起路來腳下帶風,全然看不出是個快六十歲的老漢。
車間的大鐵門呼啦一聲被拉開,研磨大師鈴木修戴著一副厚重的樹脂護目鏡,身上綁著牛皮防護裙,手裡拎著一根金剛石修整筆,急匆匆地迎了出來。
「陳師傅!貨……貨到了嗎?」鈴木修用生硬但流利的中文急促發問,渾濁的老眼裡布滿了血絲,雙手由於長期接觸極冷煤油潤滑液,指關節有些腫脹發青。
「催什麼催,少不了你的。」陳國富斜睨了他一眼,敲了敲菸袋鍋子,對著卡車車廂揮了揮手,「卸車!輕拿輕放!誰要是給老子磕掉一塊皮,這個月的獎金全部扣光去掃大馬路!」
車廂帆布掀開,六名年輕精壯的保衛科退伍老兵,小心翼翼地抬下了一個沉重無比的四方木箱。
木箱四周用粗大的鐵皮帶加固,上面漆著大紅色的防潮標記。箱蓋被撬棍起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黃油與防鏽蠟混合氣味撲鼻而來。
裡面赫然是一塊長寬各一米二、厚達四十公分的高純度微晶玻璃鑄鐵複合基座。
基座的表面泛著一種奇異的灰黑色亞光澤,沒有絲毫鏡面反光,卻平整得宛如一汪凝固的死水。
鈴木修撲上前去,顫抖著摘下白線手套,用布滿老繭的指腹輕輕撫摸著冰冷的基座邊緣。
「這是……德國肖特的超低膨脹微晶玻璃?不對……這是熔鑄在球墨鑄鐵內部的複合結構!」鈴木修失聲叫了出來,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這種工藝……全世界只有日本三井重工在給尼康做超精密步進工件台時用過!你們從哪弄來的?」
陳國富慢悠悠地吐出一口辛辣的旱菸,嘴角掛著老國企八級鉗工特有的驕橫與不屑。
「三井?三井算個球。」陳國富用菸袋桿指了指木箱角落裡的一串鋼印編號,「老子當年在江城重型工具機廠修蘇聯龍門刨的時候,就琢磨過這種夾層減震法。這是漢陽特鋼用轉爐底吹氬氣精煉出來的特種鐵水,加上長春光機所王所長私藏的那兩噸邊角料廢光學石英,在江城紅星鑄造車間燜了七天七夜才退火出來的毛坯!」
老頭子走上前,大手在冰冷的基座上重重一拍:「小日本子,你前天不是跟老子吹牛,說你們大田區的町工場,能用手工刮刀把這種複合基座刮出零點五微米的平面度嗎?來,東西老子給你弄來了,傢伙事全在案板上擺著。今天當著我帶的這八個中國學徒的面,你給老子刮一個看看!」
「要是刮不出來,你之前吹的那些牛皮,老子全當是狗放屁;要是刮出來了,科技城後頭那兩斤茅台,老子全賞給你!」
鈴木修站在巨大的基座前,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作為大田區最負盛名的研磨匠人,他一生都在為了各大財團的精密訂貨賣命,直到泡沫破裂被無情拋棄。眼前的這個中國老工人粗魯、野蠻、滿嘴髒話,但眼神里那種對金屬精度的極致苛求與尊重,卻讓他骨子裡那股沉寂已久的匠人傲氣瘋狂翻湧。
「陳師傅,不要小看大田區的研磨之魂!」
鈴木修咬牙低吼了一聲,猛地扯掉脖子上的羊毛圍巾,從工作檯上抓起一把長達半米的鎢鋼平刮刀。
他在基座邊緣抹上了一層極薄的紅丹粉,身子微微下沉,雙臂肌肉驟然緊繃,刮刀以四十五度夾角穩穩切入金屬表面。
沙!
極細微、極均勻的金屬切削聲,在大車間裡刺耳地響了起來。
一縷縷微不可見的灰白色鐵屑,如雪花般簌簌飄落。
陳國富抱著膀子站在一旁,嘴裡的旱菸明滅不定。他沒有說話,只是背在身後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對著圍在四周的幾個年輕徒弟低聲喝道:「都給老子把眼珠子瞪圓了!看他的手腕怎麼發力,看他怎麼利用自重消除刀頭震顫!誰要是漏看了一刀,晚上回去抄十遍公差配合表!」
幾個年輕學徒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把在金屬表面規律起伏的鎢鋼長刀,手裡的筆記本上飛快地劃出一道道傾斜的進刀軌跡線。
汗水從鈴木修的額頭上滾落,砸在冰冷的金屬基座上,瞬間被乾燥的鐵屑吸乾。
這個曾經屬於日本頂尖財閥核心機密的研磨絕技,就在江城這間充斥著機油與白酒氣味的車間裡,被一點一滴地剝離、抽乾、榨盡,融進了這片土地的工業血脈之中。
……
上海張江,一號潔淨廠房外。
一輛軍綠色的特種冷藏保溫車在一隊荷槍實彈的警衛護送下,緩緩駛入封閉卸貨通道。
齊勇跳下車,親自拉開厚重的氣密防爆門。
裡面是用乾冰層層包裹的六隻墨綠色鉛皮桶,桶口用鉛封和封條死死鎖死,封條上蓋著江城紅星化工廠的絕密檢驗章。
周曉芸快步走上前,核對完封條編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身旁的陳默:「感光度測試通過,金屬離子雜質小於三PPb,純度五個九。李德山和佐佐木成了。」
陳默站在風中,大衣被掀起一角。他看著那一桶桶散發著冰冷白氣的光刻膠母液被小心翼翼地抬進無塵車間,漆黑的眼眸深邃得宛如深淵。
「通知復旦大學謝廣淵,還有張江這邊的全部工藝工程師。」
陳默轉過身,聲音沉靜而有力:「雙工件台底座今晚走鐵路快運抵滬。明天上午八點,『盤古一號』裝填國產浸沒介質與國產深紫外光刻膠,開始第一輪七十二小時極限連續流片。」
「另外,給東京的大頭拍電報。」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現代電子的火已經燒起來了,讓他把三井和通產省扣押我們零部件的黑材料,全部匿名捅給東京的《讀賣新聞》和《朝日新聞》。」
「既然日本人想玩,那我們就把這場火,從張江燒回東京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