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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泥潭裡的巨鱷

2026-10-27 12:10:45 作者: 李又又

  浦東的夜雨下得綿長。

  張江這片由爛泥和荒草灘拼湊出來的地界,白日裡推土機碾過的地方積了厚厚一層泥漿,黃黏土混著碎石,踩下去便拔不出腳。

  天剛蒙蒙亮,調度板房外那排鐵皮煙囪正呼哧呼哧往鉛灰色的天幕里吐著灰白煙氣。

  陳默起得早,身上的黑色翻領大衣敞著懷,裡面套了件灰白相間的厚羊毛衫。他沒穿皮鞋,腳下蹬著一雙高幫的軍綠色勞保回力鞋,鞋幫上糊著兩團干硬的黃泥塊。

  他就蹲在臨時搭的水泥台子邊上,手裡握著一把缺了半邊紅漆的鐵皮牙刷,嘴裡咬著濃郁的薄荷味牙膏沫,就著搪瓷臉盆里的冷水嘩啦啦地漱口。

  周曉芸踩著兩塊破木板墊出來的跳板快步走過來,手裡攥著一份用紅色鉛筆畫了槓的電報紙,發梢上掛著細碎的雨水。

  「陳默,漢城那邊剛通了直連線。」周曉芸停在水槽邊,目光掃過陳默腳邊的泥巴,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李健熙的專機已經降落在虹橋機場。韓國領事館出動了四輛黑色奔馳,原本打算按涉外一級貴賓的規格走延安路高架,直接開進西郊賓館。我按照你的原話回絕了,對方的秘書在電話里叫喚了足足三分鐘,說什麼大韓民國第一財閥的領袖從沒踏足過沒有柏油路的地方。」

  陳默吐掉嘴裡的泡沫,捧起冰涼的井水往臉上狠狠抹了兩把。刺骨的涼意順著毛孔鑽進去,讓他整個人透著一股利落的清醒。

  他接過周曉芸遞來的白毛巾擦了擦臉,隨手扔在鐵絲架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叫喚?他要是真有底氣掉頭回漢城,那三分鐘就不會用來叫喚,而是直接讓飛行員滑跑起飛了。」

  「現代電子的債務危機快壓不住了。」周曉芸壓低了嗓音,遞上一份折角的情報摘錄,「東京那邊,三井和通產省搞了個『半導體振興緊急財團』,擺明了要棄車保帥。現代電子在蔚山的八英寸乾式光刻產線剛背上七億美元貸款,日本東芝和日立就聯手撕毀了晶圓代工長約。李健熙現在是熱鍋上的螞蟻,三星要是不能在六十四兆DRAM量產上壓過現代,甚至被我們卡住下一代光刻窗口,他在李家那幫叔伯兄弟面前的位置根本坐不穩。」

  陳默冷笑一聲,從兜里摸出半盒大前門,抽出一支咬在嘴裡,用擋風的姿勢擦著火柴點燃。

  「李健熙是屬鬣狗的,聞到血腥味比誰都狠。他來張江,不是為了看我們的臉色,是來賭命的。」

  陳默深吸了一口煙,抬手指了指工地上那座被鋼管腳手架層層裹住的三層紅磚小樓:「讓謝廣淵他們把『盤古一號』的防塵帘子拉上,外面用厚帆布蓋死。李健熙帶的隨行人員,除了他那個長子李在鎔和一個技術總監,其餘安保和翻譯全給我攔在警戒線外頭。張江這地方,還沒到對韓國人敞開肚皮的時候。」

  「明白。」周曉芸轉身剛要走,又停下腳步,「對了,江城化工廠李德山那邊,第一批重氮萘醌感光劑樣品出來了。」

  陳默夾煙的手指頓了一下,眼神驟然沉了沉:「純度多少?」

  「99.992%。」周曉芸聲音裡帶著克制的興奮,「佐佐木那老頭真被嚇破了膽,加上他兒子的高利貸借條在咱們手裡,昨天夜裡在後山防空洞實驗室里熬得咳了血。他在重結晶釜里額外加了一道活性炭脫色和超臨界流體過濾,硬生生把金屬離子含量壓到了五個PPb以下。波波夫院士親自做的質譜分析,給出的評語是:已經摸到了量產級G-line和I-line光刻膠的門檻。」

  「還不夠。」陳默掐滅菸頭,隨手碾在爛泥里,「五個PPb,糊弄低端中芯晶圓還行,配不上咱們的浸入式光刻。告訴李德山,不要省電費,把那三台從櫻花塗料搶出來的深冷精餾塔開到滿負荷。讓華中工學院那幾個年輕講師,把佐佐木操作閥門時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組溫度補償曲線,全部拿錄像機錄下來。等純度提到四個九五個九,再給他兒子寄第二筆生活費。」

  「好,我這就去拍電報。」

  ……

  上午九點半。

  濃霧漸漸散去,但陰冷潮濕的風依然颳得人臉頰生疼。

  張江簡易公路的盡頭,四輛掛著領事館紅牌的黑色奔馳轎車緩緩停在了碎石子路和黃泥灘的交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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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深陷在泥淖里,飛濺的黃泥巴把鋥亮的黑色漆麵糊得斑斑駁駁。

  領頭的車門推開,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神情緊繃的韓國隨從慌忙跳下車,手忙腳亂地從後備箱裡翻出幾把大黑傘,又試圖在滿是泥水的水坑上鋪墊塑料薄膜。


  然而,中間那輛奔馳S級的后座車門已經被徑直推開。

  走下來的中年男人身材並不高大,甚至略微有些發福,穿著一身極其合體且考究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腳下踩著一雙擦拭得毫無瑕疵的牛津皮鞋。

  正是三星集團掌舵人,李健熙。

  他的身側跟著一個二十出頭、面容清瘦、神情拘謹的年輕人,正是剛從哈佛回國不久的李在鎔。

  李健熙站在車門旁,低頭看了看那汪渾濁黏稠的黃泥漿,眉頭僅僅微微抽搐了一下,便沒有任何猶豫,徑直一腳踩了下去。

  價值上千美元的定製手工皮鞋,瞬間被冰冷的黃色爛泥沒過了鞋面。

  「會長!」隨從慌忙舉著傘衝上來想要攙扶。

  李健熙一把推開隨從的手臂,用朝鮮語低沉而威嚴地訓斥了一句:「收起你們那副資產階級的做派!如果踩泥巴能拿到下一代晶圓的通行證,把腦袋按在泥里也是便宜的!」

  他抬起頭,那雙狹長如刀鋒般的單眼皮眼睛,越過空曠泥濘的荒野,死死盯住了遠處那頂巨大的綠色軍用遮雨棚,以及帆布棚後隱隱露出一角的龐大廠房。

  在遮雨棚的入口處,齊勇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黃大頭皮襖,腰裡別著對講機,帶著四名身形彪悍的漢子,橫刀立馬地堵在用兩根紅白相間木桿搭成的臨時卡口前。

  「請留步。」齊勇操著濃重的江城口音,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除了李先生和李公子,其餘人在外頭車裡候著。工地上吊車多,萬一掉下塊水泥板砸死洋大人,我們陳總賠不起。」

  韓國領事館的武官臉色漲紅,厲聲抗議:「這是大韓民國三星集團的最高會長!出於安全考量,貼身保鏢必須——」

  「閉嘴。」

  李健熙轉過身,冷冷地掃了武官一眼,武官的聲音戛然而止,嚇得低頭倒退了兩步。

  李健熙整理了一下被海風吹亂的領口,目光落在齊勇臉上,生硬地用帶點東北腔的中文開口:「帶路吧。不要讓陳默先生久等。」

  ……

  一號調度板房內,煤爐子燒得正旺。

  屋子裡瀰漫著劣質蜂窩煤散發出來的淡淡硫磺氣味,陳默正坐在長木桌後,手裡拿著一本發黃的俄文版《精密光學傳動機構設計手冊》,桌角擺著半搪瓷缸早已沒有熱氣的粗茶。

  門帘被掀開,一股凜冽的寒風灌了進來。

  李健熙帶著李在鎔邁步走入這間狹窄簡陋的屋子。

  李在鎔進門的瞬間,鼻翼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顯然被屋內的煤煙味嗆得極不舒服,但他看著父親筆直的後背,硬生生把咳嗽咽了回去,垂手肅立在一側。

  陳默合上手冊,隨手扔在桌上,站起身來。

  他臉上掛著熱絡而平靜的笑意,就像是在自家院子門口迎接入冬串門的遠親,大步走上前,伸出寬厚的手掌:「李會長,大駕光臨,浦東這片窮鄉僻壤路不好走,委屈了。」

  李健熙伸出手,兩隻手在半空中握緊。

  老狐狸的掌心冰涼,但握力極大,眼神深處閃爍著鷹隼般的精光:「陳先生說笑了。二十年前,三星在水原建第一座顯像管廠的時候,那裡的爛泥比這裡還要深半尺。真正的產業巨子,身上從來不該怕沾上泥土的氣味。」

  「請坐。」陳默指了指長木桌對面兩條擦拭得乾乾淨淨的長木凳。

  李健熙沒有絲毫遲疑,裹著羊絨大衣穩穩坐下。李在鎔則老老實實地站在父親身後,雙手貼在褲縫上,目光卻悄悄打量著對面的陳默。

  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中國年輕人,穿著廉價的勞保鞋,大衣領口甚至蹭著點菸灰,可周身散發出來的那股氣定神閒的從容,卻像是一座橫亘在東亞大陸上的鋼鐵巨壁,壓得整個三星技術團隊徹夜難眠。

  「李會長開門見山,想必不是來跟我敘舊談家常的。」陳默拉過一把摺疊馬扎坐下,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目光玩味地打量著李健熙,「昨天上午的現場會,你們三星駐上海的眼線應該已經把切片顯微圖傳回漢城了。」

  李健熙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神色不變:「110納米,浸入式深紫外步進光刻。不得不承認,陳先生,你在全世界半導體巨頭的脖子上,狠狠砍了一刀。」

  「過獎。」陳默吐出兩個字。

  「但這柄刀,太鋒利了,容易割傷握刀人的手。」李健熙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低沉而具有壓迫感,「五角大樓昨晚召集了達拉斯和矽谷的所有代表,擬定了一份涵蓋四百項精密物資的全新制裁細則。日本通產省正在遊說東京都地檢署,準備以商業間諜罪全亞洲通緝你們在東京設立的空殼離岸公司。」


  「陳先生,你在張江造出了一台神跡一樣的機器,但你能保證造出第二台、第三台嗎?沒有連續穩定的高純化學材料,沒有日本的超精減速電機,沒有西門子的雷射諧振腔,你這台『盤古一號』,不過是擺在泥地里的展品罷了。」

  屋子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爐膛里的煤塊啪地炸開一粒微小的火星。

  陳默靠在馬紮上,不僅沒有動怒,反而低沉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在鐵皮屋頂下迴蕩,透著說不出的譏誚。

  「李會長,你如果真覺得我造不出第二台,今天你就不會坐進這間滿是煤煙味的板房,而是應該在東京的帝國酒店,陪著三井和尼康的那幫老頭子喝酒看我的笑話。」

  陳默的笑容猛然收斂,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如同寒夜裡的冷鐵,直刺李健熙的眼眶深處:「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日本人的乾式光刻機,走到193納米已經是物理極限。他們為了把數值孔徑提高0.05,要把鏡頭做成直徑一米五、重達兩噸的怪胎,成本高達五千萬美金!光是磨那組非球面鏡,全日本只有三個老工匠能幹,一個月磨不出一套!」

  「而我,只需要一槽去離子超純脫氣水,加上長春光機所的螢石鏡片,造價只有他們的三分之一,良品率是他們的三倍!」

  陳默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缸哐當一響:「李健熙,現代電子已經在蔚山產線上押了七個億美金,他們買的全是尼康退役的乾式ArF!只要我的『盤古』在張江開動代工,全球內存晶片的製造成本在一夜之間就會被打落百分之四十!到那個時候,現代電子每一天開工都在流血,他們的現金流最多支撐四個月,四個月後就是破產清算!」




  陳默說的每一個字,都死死掐在三星集團最核心的痛點上。

  半導體行業是殘酷的逆周期殺戮戰場。誰的製程領先一代,誰就能用更低的成本產出更高密度的晶圓,把落後製程的對手生生拖垮在折舊費和貸款利息里。

  三星能有今天,就是靠這種不要命的逆周期下注賭出來的。而現在,掌握生殺大權的轉輪,握在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裡。

  「你想要什麼?」李健熙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放下了虛張聲勢的偽裝,聲音低沉得沙啞。

  「三個條件。」

  陳默豎起一根手指,目光平靜無波:「第一,精工科技城旗下的江城半導體材料公司,下周將在香港掛牌成立。三星必須出資一億兩千萬美元,全額認購百分之十五的非表決權優先股。這筆資金,我們要全部折合成不可撤銷的美元信用證,用來在東南亞和歐洲採購特種工業母機。」

  李健熙眼皮都沒眨一下:「可以。錢不是問題。」

  陳默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三星必須把目前在韓國器興、溫陽所有封裝測試產線上的高精密貼片機和引線鍵合機,向精工實業開放全部底層控制代碼。並且,未來五年內,三星在全球採購的引線框架和特種微型步進電機,精工實業享有百分之四十的獨家優先供應權,價格不得低於日本同類產品的市場中樞價。」

  站在後排的李在鎔臉色驟變,忍不住脫口而出:「這不可能!開放底層代碼,等於把我們的封測技術全盤交給你們逆向!還有強制採購比例,這違反了關貿總協定的自由貿易原則!」

  「在鎔!退下!」李健熙頭也沒回,一聲嚴厲的暴喝直接將年輕人的抗議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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