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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想靠舊規矩保住王座?

2026-10-27 12:11:00 作者: 李又又

  張江的泥巴地比漢口江灘的淤泥還要黏腳。

  十冬臘月的陰雨剛歇,寒氣順著單薄的千層底布鞋直往骨髓縫裡鑽。幾塊從附近拆遷破瓦房拉來的爛木板橫七豎八鋪在板房門前,踩上去「噗嗤」一聲,混雜著白石灰水的泥漿就能濺人一褲腿。

  陳默推開門,就著門邊臉盆架子上半盆發涼的水抹了把臉。

  冷水激得人太陽穴一陣發脹。他順手扯下搭在鐵絲上的粗布毛巾,擦乾臉上的水漬,眼皮半撩著望向不遠處那片黑黢黢的荒地。

  兩百米外,二號晶圓廠工地上,成排的竹腳手架上掛著紅白條紋的塑料防雨布,在冷風裡吹得「呼啦啦」拍打作響。幾個穿著黃膠鞋的本地泥瓦匠正蹲在避風的土堆後面,抱著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喝著滾燙的麵疙瘩湯,嘴裡吐著白氣,一口濃郁的浦東鄉音在空曠的窪地上散開:

  「乖乖,江北佬帶來的那台大鐵疙瘩,昨夜裡亮了一整宿。聽講裡頭一片薄鐵皮能換一卡車金條,真格是作孽哦……」

  板房的薄木門「吱呀」被推開半扇。

  周曉芸腳下踩著一雙沾滿黃泥的高筒水鞋,手裡捏著兩份帶著紅色印泥的急件,風風火火跨過門檻。她鼻尖凍得通紅,額前碎發被細汗打濕,但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眸子卻亮得嚇人。

  「陳默,漢城和東京兩頭的電報全催急了。」

  周曉芸反手掩上門,把外頭呼嘯的寒風擋在屋外。她快步走到那張用三合板搭成的簡陋公文桌旁,隨手將兩張微黃的電傳紙拍在桌面上。

  「三星的李健熙今天一大早發來密電,催問第一批代工晶圓的排產周期。那個老狐狸怕夜長夢多,硬是要先預付八千萬美元的現匯,換我們給他預留五成的流片產能。還有,韓國現代電子的清算小組扛不住債權人圍攻,正式宣布破產拍賣。李健熙帶著人已經封了現代的三個倉儲庫,另外四台尼康乾式光刻機和整套超純水系統,被當成折舊爛鐵,全裝船了,打著『香港轉口廢五金』的旗號,三天後靠江城新港。」

  陳默拿起暖水瓶,倒了半茶缸熱水,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八千萬美金定金收下,至於產能?先壓著。」陳默嘴角扯起一抹哂弄,「告訴三星那位朴專務,浸入式光刻機不是家門口的磨盤,想推就能推。長春光機所的物鏡還要做第二道真空熱退火,去離子水介質脫氣膜每過七十個小時就要換一套吸附樹脂,產能跟不上,讓他排隊等。」

  周曉芸低頭推了下鏡框,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沙沙聲:「現代那幾台乾式機呢?江城那邊賀長林天天發電報催,說蘇聯那幫老毛子已經等不及要開膛破肚了。」

  「送到後山二號洞去。」陳默擱下茶缸,水霧騰騰間,他的目光像一把淬過火的鈍刀,「讓波波夫帶著他的逆向工程小組,把日本人的工件台軸承拆成散件,一個螺釘都別放過。咱們的浸入式雖然成了,但工業底座終究缺課太多。尼康沉澱了三十年的精密齒輪退刀工藝、表面氮化深度,全得嚼爛咽下去,餵飽江城那批剛進廠的年輕中專生。」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高門大嗓的嚷嚷聲。

  「哎我說大妹子,你別推啊!我是陳默他堂舅!親舅舅!他娘是我親堂姐!我從江城坐了兩天一夜的硬座綠皮車趕過來,腳底板都磨出水泡了,你憑啥不讓我進門?陳默!默子!你在屋裡不?我是你二舅啊!」

  一個穿著發亮的人造革皮夾克、手裡拎著兩盒被壓癟的劣質點心匣子的乾瘦男人,正踩著爛木板試圖往板房裡鑽。

  門外負責站崗的精工安保隊員面無表情,鐵鉗似的右手死死扣著那人的肩膀,微微一發力,就將那乾瘦男人壓得齜牙咧嘴。

  陳默眉骨輕跳,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抬起右手,沖門口做了個放行的手勢。

  

  安保隊員鬆開手,乾瘦男人揉著酸痛的肩膀,滿臉堆著諂媚又委屈的笑意,一瘸一拐地擠進門來。

  「哎喲,默子!你可真是大老闆了,架子比省委大院的幹部還足!」男人搓著黑黢黢的手掌,順手把那兩盒發潮的「萬年青」餅乾往桌角一擱,一雙泛黃的三角眼在屋裡滴溜溜亂轉,打量著桌上的電報和電話機,「你娘在老機械廠家屬區逢人就誇你出息,說你在上海灘包了幾千畝地開洋莊。二舅這回是走投無路了,棉紡廠效益差,你表弟王寶柱成天在街面上遊手好閒,你這廠子這麼大,隨便安排個看倉庫或者管食堂的肥差,一個月給個千兒八百的工資,對你來說還不是灑灑水的事?」

  周曉芸嫌惡地皺了下眉頭,默默往後退了半步,把桌上的機密文件順手收進皮包里。


  陳默靠在木椅背上,從口袋裡摸出一盒拆了封的大前門,抖出一根點燃。

  青灰色的煙霧在昏暗的板房裡散開。

  「二舅。」陳默叫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

  「哎!在呢在呢!」王二舅腰杆更彎了,臉上擠出的褶子能夾死蒼蠅。

  「八五年,我爹在工具機廠被行車砸斷肋骨住院,找你借兩百塊錢交押金,你把我娘從你家門檻上推出去,說家裡一分錢沒有,回頭第二天就給你兒子買了輛飛鴿牌大二八,對不對?」

  王二舅臉上的笑意猛地僵住,喉嚨像卡了塊煤渣,乾咳兩聲:「默子……那不是早年間家裡底子薄嘛,都過去的事了……」

  「我這裡不養閒人,更不養白眼狼。」陳默眼皮也沒抬一下,手指彈了彈菸灰,「科技城在江城擴建三期,土方工程缺人。寶柱要是肯去,去工地挑泥漿,一天一塊五,管兩頓苞谷飯,幹得好按勞取酬。要是想坐辦公室喝茶領錢……」

  陳默撩起眼皮,眸子裡的寒意讓王二舅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齊勇在外頭。」陳默淡淡開口,「你要是不想自己走出去,我讓他送你回火車站。」

  王二舅張了張嘴,原本還想撒潑打滾掏出長輩的身份來壓人,可目光掃到陳默那雙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再瞅瞅門外站得筆挺、腰間鼓鼓囊囊的安保大漢,一口唾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行……默子,算你小子心狠!發了財連骨肉至親都不認,我回江城找你爹評理去!」

  王二舅恨恨地抓起桌上的點心盒子,連滾帶爬地逃出板房,生怕走慢一步真被扔上回程的拉煤車。

  周曉芸看著那倉皇的背影,低聲道:「老家那邊這種親戚不少,你父親這幾天在廠里也沒少被熟人堵門。」

  「工業就是冷血的機器,容不下半點鄉情私利。今天開一個後門,明天防塵車間就能變成菜市場。」陳默掐滅菸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不說這些蒼蠅。大頭那邊從日本發回來的傳真呢?」

  周曉芸立刻從公文包底層掏出一疊泛著油墨香的加密件。

  「孫大頭幹得絕。」周曉芸眼裡透出一股快意,「通產省和六大財閥現在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東京地檢署的官司上,三井物產的股票三天內被華爾街做空機構砸穿了熔斷線。大頭抓著這個空檔,用在百慕達註冊的『東印度聯合控股』作為白手套,帶著四千萬美金現匯,直撲大田區和石川縣。」

  陳默接過文件,一行行翻閱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單。

  名單上沒有一家響徹全球的大企業,全是在東京巷尾經營了三四代人的小作坊。

  「石川特種光電研究所,掌握非球面螢石拋光全套模具,社長兼首席技師上吊未遂,被大頭帶人從房樑上救下來,當場拍了五十萬美元的現金支票,連人帶圖紙打包,全家七口已經送上了去香港的輪渡。」

  「橫濱精工模具社,專門給尼康提供超微伺服電機銅線繞組的老工匠,八個老師傅,平均年齡五十八歲,退休金被倒閉的信託基金卷空,大頭直接在江城給他們批了八套獨立院落,按日本退休金的三倍發養老金。」

  「還有櫻花塗料在靜岡的樹脂精煉基地……」

  周曉芸抬起頭,語氣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震撼:「那條年產四千噸電子級特種感光聚合物的精餾塔,大頭雇了六十個拆船廠的工人,花了三天三夜全給大卸八塊,按『報廢鍋爐配件』申報出關,現在已經過了對馬海峽,正往黃浦江碼頭運呢。」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輕輕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日本的工業神話,表面上看是索尼、東芝、三菱這些巍峨聳立的巨人。可只有真正懂工業的人才明白,巨人的雙腳,扎在成千上萬個隱沒在陋巷深處、靠一兩門祖傳絕活活著的底層町工場裡。

  泡沫戳破之前,財閥用低息貸款和高額採購把這些匠人供在神壇上;泡沫一旦破碎,這些底層作坊就是財閥最先割棄的爛肉。

  「影山浩和三井財團這幫人,自詡是明治維新以來的工業精英,骨子裡不過是一群投機倒把的政商寄生蟲。」陳默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鐵,「他們不懂得珍惜這批浸泡了半輩子機油的老骨頭,那就由我們來收屍。」

  「通知齊勇,讓江城後勤部把老機械廠騰出來的紅磚專家樓徹底翻新。暖氣片燒足,米麵油肉按最高標準供應,哪怕是日本老頭想喝清酒,也去友誼商店拉幾箱原裝的放過去。」陳默吩咐道,「但有一條鐵規矩——每一個日本匠人身邊,必須配三個中國青年學徒。端茶倒水、遞煙點火可以,但手上的切削進刀量、配方加料順序,必須一五一十拿筆記本記下來。三年之內,我要讓咱們自己的技校娃子,把他們的看家本領全掏乾淨。」


  周曉芸重重點頭:「我馬上草擬師徒傳承合同,把技術轉讓和保密協議捆綁進去。」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汽車鳴笛聲。

  一輛掛著滬A000開頭的黑色紅旗轎車破開漫天泥漿,穩穩停在板房外十米遠的水泥硬化路面上。

  車門推開,市經委王主任穿著一件厚毛呢大衣,連雨傘都沒撐,急匆匆踩著木板跑過來,褲管上沾了泥點也顧不上擦。

  「陳默同志!哎呀,總算找著你了!」王主任一進門就緊緊握住陳默的手,滿面紅光,整個人興奮得像年輕了十歲,「京城科委顧老的專線電話剛掛!國家計委和經貿部的聯合督導組已經在虹橋機場落地了,帶隊的是國務委員親自點將的副秘書長!」

  王主任喘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紅頭文件,小心翼翼地遞到陳默手中。

  「首長發話了,張江這塊地,原定批給你們的一千二百畝不夠,直接向南划過川楊河,連帶東面的農田,整整三千五百畝,全劃為『精工半導體產業自主創新特區』!地皮出讓金全免,前五年稅費全免,後五年減半!市里財政哪怕勒緊褲腰帶,也要在一個月內把雙迴路變電站和日供五萬噸的深層地下水供水廠給你通進廠區!」

  陳默接過文件,目光落在正文下方那個紅艷艷的國徽大印上。

  上面的批覆只有力透紙背的八個大字:

  「舉國攻堅,打破封鎖。」

  王主任搓著雙手,壓低聲音道:「陳默,上面的意思很明確,美日現在卡我們的喉嚨,『盤古一號』就是破局的第一把利劍。但美國人不會善罷甘休,根據外事局轉回來的情報,華盛頓那邊已經開始串聯歐洲,打算在即將召開的日內瓦全球半導體標準大會上,把『浸入式技術』列為未成熟的高危路線,企圖在國際行業標準上把我們徹底絞殺!」

  「標準?」陳默失笑了一聲,那張年輕卻透著深不可測寒意的臉上,泛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冷酷。

  「他們想用紙面上的條款,來限制物理學的真實反應?」

  陳默隨手將紅頭文件遞給周曉芸,轉身走到牆邊懸掛的世界半導體產業地圖前。

  他的目光越過浩瀚的太平洋,死死釘在大洋彼岸的北美大陸上。

  「王主任,您回去向京城復命。告訴首長,不用等日內瓦大會開幕。下周,我就動身去趟德國慕尼黑。」

  王主任一愣:「去德國?那可是西門子和蔡司的大本營,巴斯夫那群老頑固也在那兒,你去那幹什麼?」

  「去給歐洲人送一份他們無法拒絕的大禮。」

  陳默抬手,指骨在地圖上的法蘭克福位置輕輕一叩。

  「美國人想靠舊規矩保住王座,日本財閥正自顧不暇。我要在歐洲人的後院,放一把足以燒毀整個《瓦森納協定》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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