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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撬動日耳曼的撬棍

2026-10-27 12:11:04 作者: 李又又

  江灘上的潮氣混著機油焦糊味,被穿堂風吹得滿屋亂竄。

  王主任走的時候,腳底下的爛泥差點把那雙嶄新的三節頭皮鞋給扯下來,嘴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懷裡像揣著燙手山芋似的摟緊了皮包。

  陳默站在簡易木桌前,伸手將那半缸涼透了的白開水潑在泥地上,砸出幾個淺坑。

  「曉芸,去把謝廣淵喊來。」

  陳默拉過一把掉漆的柳安木靠背椅坐下,從煙盒裡捏出半支沒抽完的香菸,就著桌上的火柴劃著名。火苗跳動了幾下,映亮了他下頜那圈泛青的胡茬。

  周曉芸腳下利落,轉過身撩開厚帆布門帘,外頭的風聲頓時嗚咽著灌進來半截。

  不多時,謝廣淵裹著一身機油點子的小棉襖鑽了進來,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纏著右鏡腿的花鏡歪斜著,手裡還捏著兩張沾滿黃色潤滑脂的測繪硫酸紙。

  「陳總,二號工位那台雙工件台的微調壓電陶瓷,剛測出來動態遲滯!」

  老頭子連凳子都顧不上坐,兩步跨到桌前,把圖紙拍在三合板桌面上,乾癟的食指死死戳在一個正弦波曲線上。

  「蘇聯老大哥那套液壓阻尼底座是皮實,抗震級數夠頂到唐山大地震,可這精細活兒它幹不了!步進電機的脈衝頻率一拉過五千赫茲,物鏡下面的焦平面就晃得跟篩糠一樣。德國蔡司那幫孫子在透鏡組裡頭埋了三套壓電致動器,那是人家的不傳之秘,咱們用國產的鈦酸鋇陶瓷片頂上去,通電十分鐘溫升就能幹到六十度,整套光路直接散焦!」

  謝廣淵嘴皮子乾裂,唾沫星子噴在紙上,急得直扯棉襖領口的紐扣。

  搞了一輩子半導體光學,他太清楚這裡頭的兇險。

  光刻機這玩意兒,是集人類工業精萃於一體的吞金獸。你能在實驗室里靠著幾個老工人的神仙手藝,拼死拼活搓出一枚合格的樣片,那是運氣,是國運眷顧;可要想拉上流水線,成千上萬片地往下淌晶圓,差了一粒灰塵、半絲熱脹冷縮,整條產線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無底洞。

  「德國人的壓電陶瓷,用的是鋯鈦酸鉛摻鈮體系。」

  陳默吸了一口煙,語氣不緊不慢,煙霧順著唇齒間吐出來,在半空中拉成一條筆直的灰線。

  「配方不是秘密,早稻田大學六年前就在《應用物理快報》上登過晶格模型。關鍵不在材料合成,而在極化電場的退火工藝。」

  謝廣淵愣了一下,推鏡框的手僵在半空:「退火?他們不用高溫油浴?」

  「用矽油極化,陶瓷內部的晶相翻轉不徹底,殘留內應力遇熱就釋放,自然會產生壓電遲滯。」

  陳默隨手抓起桌上的鉛筆,在硫酸紙的空白處隨手勾勒出一個圓柱體的截面圖,筆尖沙沙作響。

  「高壓超臨界二氧化碳環境,兩百八十度恆溫,外加每毫米三點五千伏的階梯脈衝電場。整套極化爐的圖紙,在德國德勒斯登工業大學固體物理研究所的地下資料庫里鎖著。他們的設備供應商,叫普發真空(Pfeiffer Vacuum)。」

  謝廣淵眼珠子瞪得溜圓,喉嚨咕嚕咽了口唾沫:「你……你怎麼連人家地下室裝的啥爐子都摸得一清二楚?」

  「有些東西,多看兩本外文舊期刊就全明白了。」

  陳默沒有多做解釋,將鉛筆扔回桌面,淡淡道:「給江城後勤發電報,讓李德山在化工廠把超臨界萃取反應釜騰出兩個來。至於德勒斯登那套控制固件,下周我去慕尼黑,順道帶回來。」

  謝廣淵看著桌上那幾筆乾脆利落的機械草圖,胸口起伏了幾下,終究沒再多問。

  他雖然搞不懂眼前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大洋彼岸的機密,但這半年來,陳默每一次隨口吐出的參數,拿回實驗室套進公式里一算,無一不是正中靶心。在真正的技術真理面前,追問來源反倒成了最愚蠢的行徑。

  「行!有你這句話,我帶學生連夜改底座支架!」

  謝廣淵一把抄起硫酸紙,小心翼翼卷好塞進袖筒里,扭頭又鑽進了夜色里的二號廠房。

  外頭的敲打聲徹夜未停。

  

  ……

  隔天一大早,薄霧還沒散盡。

  浦東機場尚未成型,一行人乘早班機輾轉落到了法蘭克福。

  十一月的巴伐利亞高原,天陰得像一塊浸飽了冷水的鉛皮。

  慕尼黑郊外的施瓦賓格區,紅磚鋪就的老街兩側林立著十九世紀遺留下來的哥德式尖頂建築。枯黃的法國梧桐葉被濕冷的秋風掃落在石板路面上,卷著灰黑色的煤煙屑,發出簌簌的聲響。


  一輛黑色歐寶轎車穿過巴伐利亞機械製造研究所厚重的鐵藝雕花大門,在滿地碎石路上顛簸著停穩。

  西門子半導體設備事業部的技術總監漢克早早候在門廊下。

  他身上罩著一件深灰色的粗花呢大衣,手裡攥著個還冒著熱氣的錫制咖啡壺,兩隻皮鞋在台階上不安地來回倒騰。

  一見陳默推開車門下來,漢克快步搶上前來,藍眼珠里布滿了紅血絲。

  「陳!我的上帝,你總算來了!」

  漢克連客套都省了,一把扯住陳默的風衣袖子往樓里拽,嘴裡的德語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施耐德博士那老頭子瘋了!三天前巴斯夫董事會剛通過決議,準備把高純化學品的出口禁運協議簽給美國商務部。湯普森那個狗雜種給巴斯夫開出了一億五千萬美元的軍工補償訂單,條件只有一個——在即將來臨的日內瓦標準委會議上,把你們的去離子水浸沒式路線打成高危廢案!」

  周曉芸跟在後頭,手裡拎著沉重的防震鋁合金公文箱,臉色微沉。

  陳默倒是一臉淡然,順著旋轉木樓梯拾級而上,皮鞋踏在包著銅皮的橡木踏板上,發出沉穩而極有節奏的咚咚聲。

  「慌什麼。」

  陳默隨手拂去肩頭落的一星冷雨,聲音在空曠的樓梯井裡迴蕩:「施耐德簽了字沒有?」

  「還沒!但就在今天下午四點!」

  漢克推開三樓盡頭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壓低了嗓門道:「巴斯夫法務部和美國駐法蘭克福總領館的商務參贊已經在小會議室喝了三輪大吉嶺紅茶了。施耐德現在把自己鎖在物理實驗室里,誰敲門都不理。」

  陳默跨進實驗室的外間。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苦杏仁味和老式雪茄的焦臭。長條實驗台上擺滿了各種口徑的石英蒸餾管,淡黃色的濃硝酸在回流冷凝器里咕嘟咕嘟翻著細密的泡沫。

  滿頭銀髮的施耐德博士正彎著腰,把眼睛死死貼在一台蔡司金相顯微鏡的目鏡上。

  他白大褂的下擺被試劑燒出了好幾個發黑的焦洞,整個人像一隻被困在鐵籠里的老禿鷲,渾身散發著暴躁與行將就木的死寂。

  「漢克,我警告過你,不要帶任何無關的黃皮猴子進我的實驗室!」

  施耐德頭也不抬,乾枯的手指機械地微調著顯微鏡的細准焦螺旋,喉嚨里發出砂紙摩擦般的吼聲。

  「出去!帶上你的東方救世主滾出去!美國人拿著白宮特批的禁運免除令,他們能給巴斯夫提供全套阿波羅計劃級別的航天特種樹脂訂單!你們有什麼?幾張在黃浦江爛泥地里畫出來的草圖嗎?」

  房間裡驟然一靜。

  周曉芸眉頭擰緊,手指下意識地扣緊了鋁合金箱的把手。

  陳默卻連眼角都沒抽動一下。

  他信步走到那張擺滿試劑瓶的長桌前,隨手拿起一隻裝有乳白色懸濁液的燒杯,放在鼻尖輕輕聞了聞。

  「甲基丙烯酸金剛烷基酯,加了千分之三的樟腦磺酸作為光致產酸劑。」

  陳默將燒杯放回桌面上,杯底在硬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叩。

  「施耐德,你的ArF深紫外光敏樹脂,分子量分布指數(PDI)還在一點八上下晃蕩吧?」

  顯微鏡前的老人身體猛地一僵。

  陳默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弓起的佝僂背影,語調平緩得近乎殘忍。

  「聚合反應溫度控制在六十八度,用偶氮二異丁腈引發。你以為你在分子鏈末端引入金剛烷基團就能扛住193納米氟化氬雷射的轟擊,可你算漏了水介質的熱擴散常數。」

  陳默微微前傾身子,貼著老人的耳廓,用流利得近乎冷冽的德語低聲道:「水分子在紫外雷射照射下,會發生微弱的光解,釋放出微量的自由基。你的樹脂骨架沒有氟原子做電負性屏蔽,在水膜里泡上零點三秒,酯基就會水解斷裂。這就是為什麼你洗出來的膠膜,邊緣永遠像狗啃的一樣參差不齊。」

  啪嗒。

  施耐德手中的金屬鑷子掉在不鏽鋼盤子裡,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老人的脖子像生了鏽的軸承,一寸一寸轉過來。

  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傲慢與憤怒像退潮的泥漿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剝光了所有底牌後的驚悚與呆滯。

  「你……你怎麼會知道金剛烷?這是巴斯夫上個月才在德國內政部立項的絕密代號!」


  「我不光知道金剛烷。」

  陳默直起身,沖身後的周曉芸偏了下頭。

  周曉芸會意,上前將鋁合金公文箱平放在雜亂的實驗台上,「咔噠」兩聲彈開特種機械鎖。

  箱蓋翻開。

  裡面厚厚的防震海綿正中,靜靜嵌著三隻通體黝黑、貼著絕密鉛封的聚四氟乙烯取樣瓶,以及厚厚一疊帶著中文手寫批註的測試曲線。

  「這裡面,是從日本櫻花塗料靜岡工廠拆下來的三號精餾塔直接灌裝的原液。」

  陳默伸出修長的食指,輕輕叩在最左邊的那隻黑瓶上。

  「佐佐木純一郎親手配的氟代金剛烷三元共聚物母液。純度,九個九。感光度,每平方厘米十四毫焦耳。最重要的是,我們在江城化工廠的液態金屬冷卻釜里,把分子量分散度硬生生壓到了點一三五。」

  施耐德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像一頭垂死的公牛。

  他顫抖著枯槁的雙手,想要去抓那隻黑色的瓶子,指尖剛觸到聚四氟乙烯那冰冷的表面,卻被陳默反手按住了公文箱的蓋子。

  咔。

  箱子合上了半扇。

  「施耐德博士,美國人給你的訂單,是讓你給他們的老舊太空梭當補鍋匠。」

  陳默那雙黑沉沉的眼眸直視著老人的瞳孔,字字如刀:

  「而我帶來的東西,能讓你在國際純粹與應用化學聯合會(IUPAC)的百年紀念碑上,刻上你自己的名字。你是想給五角大樓刷一輩子油漆,還是想當全球浸沒式半導體材料的教父?」

  施耐德的身子晃了晃,兩隻手死死抓著實驗台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色。

  「陳先生……」

  老人的聲音徹底嘶啞了,連稱謂都從「黃皮猴子」變成了敬語。

  「隔壁會議室里……美國商務部的特使……他們手裡拿著五角大樓的排他性採購協議。」

  「讓他們拿著協議去擦屁股。」

  陳默冷漠地收回手,從周曉芸手裡接過另一份早已擬定好的全德文合同,輕飄飄扔在施耐德面前。

  「巴斯夫出技術人員、設備調試團隊,以及歐洲全部的倉儲物流通道;精工實業出全套單體配方、反應參數,以及東亞市場未來十年的獨家代理包銷權。我們在路德維希港成立聯合合資公司,名字就叫『萊茵新材』。」

  施耐德顫巍巍翻開合同第一頁,目光掃過股權分配那一欄,眼角猛跳。

  精工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巴斯夫持股百分之四十九。

  在這個老邁的德意志工業巨頭面前,這個來自東方的年輕人,竟然連哪怕半個點的控制權都不肯讓步!

  「這……董事會不會答應的!」施耐德急促道,「這違反了巴斯夫對外合資的基本章程!」

  「你可以去問問門外那兩位董事。」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指了指門縫:「大頭在香港動用了三十個離岸空殼公司,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在法蘭克福證券交易所掃了巴斯夫流通股的百分之四點二。如果加上西門子漢克總監私下質押的表決權,今天下午三點半,我就有資格直接提請召開臨時股東大會。」

  漢克在旁邊抹了把冷汗,尷尬地把頭扭向一邊,假裝看窗外的枯樹枝。

  施耐德徹底癱軟在靠背椅上,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帶著誠意來談判的商人。他是一頭披著紳士外衣、獠牙畢露的金融與技術惡狼。他算準了德意志工業在這個技術十字路口的貪婪與軟肋,用最野蠻的資本暗度和最頂級的技術陽謀,生生在巴斯夫百年的城牆上鑿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好……」

  施耐德閉上雙眼,整個人像瞬間蒼老了十歲。

  「我簽。」

  ……

  下午三點四十分。

  巴斯夫總部大樓一樓的會客室門被粗暴地推開。

  美國商務部助理副部長湯普森端著骨瓷茶杯,正滿面春風地跟美國駐法蘭克福總領館的參贊吹噓著華爾街最新的晶片法案構想。

  當他看見施耐德穿著一身沾滿試劑污漬的白大褂,身後跟著面無表情的陳默走進來時,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


  「施耐德博士,協議已經重新列印好了,五角大樓的批文就在這裡。」湯普森放下茶杯,眼底閃過一絲戒備,目光越過老人,陰鷙地盯在陳默臉上,「陳先生,這裡是巴斯夫的閉門商務會議,根據《瓦森納協定》的安保條例,非北約成員國公民必須立刻離場。」

  陳默根本沒拿正眼瞧他。

  他拉開主位上的真皮高背椅,施施然坐了下來,雙腿交疊,隨手抓過桌上的純銀火柴盒,在手裡輕輕把玩著。

  「湯普森先生,你那份安保條例,可能得改改了。」

  陳默隨手將一份蓋著巴斯夫董事會紅蠟火漆印的聯合聲明甩在茶几正中央,力道不輕不重,恰好將那隻精美的骨瓷茶杯震翻。

  滾燙的紅茶潑了湯普森一褲襠。

  「你幹什麼!」湯普森狼狽地跳起來,抓著餐巾狂擦西褲,怒火中燒地抓起那份聲明。

  只看了一眼抬頭,這位華盛頓特使的瞳孔就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巴斯夫集團與華夏精工實業關於下一代ArF浸沒式光刻特種化學品全面戰略合作備忘錄】

  在文件最下方,施耐德那蒼勁的花體簽名旁邊,赫然並排印著精工實業那枚帶有長城鋼印的圓形公章!

  「施耐德!你瘋了?!」

  湯普森抓著文件的手青筋暴起,幾乎要將紙張撕碎,「你們是在通敵!五角大樓會立刻啟動二級技術制裁,巴斯夫在北美所有的化工廠都會被國稅局清查!」

  「去查吧,湯普森先生。」

  施耐德此刻反而挺直了脊樑,老牌日耳曼知識分子的刻板與傲氣重新爬回了臉上。他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美國政客,毫不客氣地用德語回敬:

  「物理學規律不歸五角大樓管轄。巴斯夫如果繼續跟著你們那套乾式光刻機的過時標準混下去,三年之內,歐洲的化學工業就會徹底淪為二流貨色!合同已經生效,第一批聯合實驗室的設備,明天就會裝船運往遠東。你們如果要制裁,就先把波音飛機上用的巴斯夫塗料全扣下來吧!」

  湯普森面孔漲得紫紅,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咬著牙,死魚眼般的眼珠死死瞪著靠在椅子上的陳默:「陳默……你以為你拉攏了幾個德國老頑固,就能對抗華盛頓的意志?日內瓦的標準委大會,由美國電子電氣工程師協會(IEEE)主導!沒有我們的許可,你們的浸沒式就是一堆上不了台面的黑市走私貨!」

  陳默慢條斯理地劃著名了一根火柴。

  青白色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眼底跳動。

  他把火苗湊近唇邊的香菸,輕輕吸了一口,隨後吹滅火柴,將燒黑的木梗扔進了湯普森那杯潑灑的殘茶里。

  嗤啦一聲輕響。

  「湯普森,你還沒看明白嗎?」

  陳默吐出一口淡薄的青煙,眼神穿透煙霧,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

  「尼康的步進工件台在我手裡,櫻花塗料的母液在我手裡,長春光機所的超微透鏡在我手裡,現在,連巴斯夫的氟化樹脂也在我手裡。」

  陳默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已然亂了陣腳的美國高官,嘴角掛著一抹近乎蔑視的弧度。

  「日內瓦的大門,我根本不需要你們開鎖。」

  「因為從明天開始,整個規則的制定權,全歸我。」

  ……

  與此同時,遠在大洋彼岸的東京。

  銀座三丁目,三井物產總社的會議室里,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窗外的秋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雨水順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往下滑落,把繁華的東京街景切得支離破碎。

  長達十米的烏木會議桌兩側,整整齊齊跪坐著二十幾個身穿深黑色西裝的財閥高層。所有人都把頭深埋在胸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長桌盡頭,影山浩坐在輪椅上,鼻孔里還插著兩根細軟的吸氧管。

  老人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滿頭白髮稀疏零落,身上蓋著一條厚重的羊毛毯子。唯獨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老眼,依然閃爍著毒蛇般陰冷怨毒的光芒。

  在他的輪椅腳邊,七八份被摔得稀爛的財務報表正泡在潑翻的苦丁茶水裡。

  「納斯達克……又跌了七個點。」

  一名負責北美市場的專務董事顫抖著抬起頭,聲音帶著掩蓋不住的哭腔:「應用材料和泛林半導體以『涉嫌專利侵權面臨禁令』為由,正式向三井發出了追索函,要求凍結我們在花旗銀行的一億兩千萬美元備用信用證……還有,通產省的大藏特別審查官,十分鐘前剛剛查封了橫濱精工的帳目。」


  影山浩沒有說話。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扣著輪椅的紫檀木扶手,指甲深深陷進木紋里,幾乎要崩裂開來。

  「橫濱精工……那些老工匠呢?」老人從乾癟的喉嚨里擠出幾個沙啞的音節,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刮擦。

  「全……全空了。」

  專務董事頭磕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今天早晨警視廳的人去大田區抓人,整個作坊連一台舊車床都沒剩下。街坊說……三天前的暴雨夜裡,有十幾輛掛著涉外牌照的貨櫃卡車,把整條街八家町工場連人帶機器全拉去了橫濱港……等海關反應過來的時候,掛著巴拿馬國旗的貨輪已經開出公海十二海里了!」

  噗!

  一口暗紅色的黑血,毫無徵兆地從影山浩的嘴裡噴了出來,星星點點濺在雪白的羊毛毯上,觸目驚心。

  「社長!社長!」

  整間屋子裡頓時亂成一團,幾名隨行醫護人員提著急救箱連滾帶爬地撲上前去。

  「滾開……都給我滾開!」

  影山浩一把推開醫生遞過來的氧氣面罩,劇烈地咳嗽著,咳得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起來,眼角甚至崩出了血絲。

  他死死盯著牆上那張日本半導體產業鏈全景圖。

  原本那些密密麻麻標著紅色圓圈的核心供應商名錄上,此刻大半已經被黑色的叉號覆蓋。

  微型電機、散熱風扇、超純化學品、空氣軸承模具……

  那個叫陳默的支那魔鬼,根本沒有正面攻打任何一座看似固若金湯的財閥城堡。他像一隻潛伏在黑暗裡的巨型食蟻獸,順著日本工業這具龐大骨架的微細毛細血管,一寸一寸、一口一口,把滋養這具身軀三十年的底層骨髓,徹底吮吸了個乾乾淨淨!

  留下的,只是一具看似龐大、實則內部全被掏空的空殼殭屍!

  「去……去聯絡台灣……」

  影山浩用染血的手掌,死死攥住身旁秘書的領帶,眼珠外凸,喉嚨里發出野獸垂死般的赫赫聲:

  「新竹科學園區……聯華電子……還有台積電張忠謀!」

  「告訴他們……陳默手裡拿到了浸沒式全套技術……如果張江的晶圓廠建起來……台灣的代工廠連一口殘湯都喝不上!」

  「動用我們在台北的所有政商暗線……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把台灣的代工產能……和日本綁死在一起!」

  「我們要用八英寸晶圓的價格戰……在黃浦江邊……把他徹底淹死!」

  秘書嚇得面無人色,連連點頭應諾。

  影山浩仰面癱倒在輪椅上,胸膛劇烈起伏著,兩行渾濁的血淚順著臉頰深凹的褶皺緩緩淌下。

  他知道,這已經是日本半導體帝國最後的孤注一擲了。

  ……

  三天後,江城,精工科技城。

  凜冽的西北風颳過長江江面,捲起千層白浪。

  沿江的老機械廠職工宿舍區里,這幾天卻比過大年還要熱鬧幾分。

  幾輛刷著黃漆的嶄新大客車在紅磚小樓前穩穩停下,車門一開,走下來幾十個穿著灰黑色厚棉襖、神情局促不安的日本老人和婦孺。

  孩子們怯生生地縮在母親身後,大人們手裡拎著簡單的布包袱,看著周圍那些紅磚砌成、掛著厚厚紅棉帘子的小樓,眼裡全是迷茫與恐慌。

  在東京的大田區,他們住的是不足十平米的木板鴿子籠,下雨漏水,冬天灌風。財閥破產後,信貸公司每天夜裡用油漆在門板上噴塗污言穢語,把他們逼得幾乎要跳下隅田川。

  可眼前的院落,青磚鋪地,房檐下掛著通紅的大燈籠,房門敞開著,一股混雜著豬肉燉粉條和柴火取暖的濃烈熱氣,撲面而來。

  陳國富身上套著一件八級鉗工的藍布大褂,雙手叉在腰上,站在專家樓門口的小廣場上。

  老頭子嘴裡叼著個空菸斗,看著這群驚弓之鳥般的東洋匠人,眉頭挑了挑。

  「大頭,怎麼全是一群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老骨頭?」陳國富斜睨了旁邊一眼。

  孫大頭披著一件不倫不類的皮毛一體大氅,脖子上掛著根小手指粗的金項鍊,咧著大嘴笑得像個得勝歸來的土匪頭子。

  「陳大爺,您可別小看這幫老頭!」


  孫大頭吐掉嘴裡的嚼煙,伸手從懷裡摸出兩本厚厚的值班名冊拍在陳國富手裡。

  「瞧見那個穿破西裝、掉了門牙的老頭沒?橫濱精工的首席淬火工,在鹽浴爐旁邊蹲了四十年,眼睛一搭上去,就能看出高碳鋼的淬火溫度差了三度還是五度!還有那個瘸腿的,石川縣最好的陶瓷切削手,蔡司早年間外包給日本的微距反射鏡,全是他帶著徒弟用牛皮輪子一點點手拋出來的!」

  陳國富翻了翻名冊,眼神微動。

  作為一輩子和工具機零件打交道的老師傅,他比誰都清楚這些手藝的份量。

  圖紙上的公差標到微米級,那是給設計員看的;真要想把冷冰冰的鋼坯子變成聽話的機器,全靠這群在機油槽里泡老了的肉長手掌。

  「行了,別在外頭凍著了。」

  陳國富把菸斗在鞋底上磕了磕,沖後頭吼了一嗓子:「後勤班!把食堂剛出鍋的羊肉湯抬出來!先給他們灌上一大碗,把肚子裡的陰氣拔一拔!」

  幾個膀大腰圓的中國食堂師傅應聲抬著兩口大鐵鍋跑出來,熱氣騰騰的白湯里飄著厚厚的羊油和碧綠的蔥花。

  那一幫日本老頭聞到這股濃香,喉結上下滾動著,原本死死繃著的肩膀終於慢慢垮了下來。

  一個抱著孫子的老婦人再也忍不住,雙膝一軟,對著陳國富重重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與感激。

  陳國富臉色微變,一把將老婦人扯了起來。

  「在我們這兒,不興磕頭!」

  老鉗工的聲音洪亮,像洪鐘一樣在大院裡迴蕩。

  「吃飽了肚子,把身上的髒衣服換了。明天早晨六點半,全給我滾到三號車間去!精工不養閒漢,你們手上那點切削壓模的壓箱底本事,要是敢給老子藏著掖著留半招……」

  陳國富瞪圓了眼睛,揚了揚砂鍋大的鐵拳:

  「老子拿扳手把你們腦殼敲碎!」

  人群里,懂中文的幾個老技工慌忙低下頭,連聲應著「哈依」,可眼神深處,原本熄滅已久的那點手藝人的骨氣與火苗,卻在這粗暴卻真實的喝罵中,一點點重新燃了起來。

  孫大頭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揣在大氅里的手悄悄按了按腰間的微型錄音機。

  ……

  深夜,精工科技城主樓天台。

  陳默剛從上海趕回江城,大衣還沒來得及脫下。

  冷冽的江風吹得他額前的碎發胡亂飛舞,他居高臨下,注視著下方燈火通明的廠區。

  一號車間裡,高壓熔煉爐正噴吐著炫目的橘紅色火龍;後山防空洞的入口處,一車車蓋著厚帆布的二手精密設備正悄無聲息地往地下運送;而在專家樓的窗戶後面,數十盞暖黃色的白熾燈整齊地亮著,倒映在黑暗的江水裡,連綿如星河。

  周曉芸靜靜走上天台,將一件軍大衣披在陳默肩頭。

  「陳默,台北那邊來消息了。」

  周曉芸的聲音很輕:「聯電的曹興誠今天公開對媒體放話,說精工實業所謂的『浸沒式光刻技術』不過是紙上談兵的騙局。他們已經聯合三井物產,準備在下周啟動『全球晶圓降價大潮』,八英寸晶圓的代工價格直接砍掉四成,揚言要把張江的晶圓廠扼殺在打地基的階段。」

  「降價四成?」

  陳默失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呼嘯的夜風中顯得格外突兀與森冷。

  他轉過身,手掌按在天台冰冷的混凝土護欄上,極目遠眺。

  東方的大江滾滾東流,匯入茫茫無際的大海。

  「告訴曹興誠,讓他多囤點原料。」

  陳默彈掉指尖微弱的火星,聲音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

  「因為下個月,當『盤古一號』的十二英寸晶圓從張江下線的時候。」

  「我會讓他手裡的所有八英寸產線,連同日本財閥的全部棺材本,變成世界上最昂貴的一堆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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