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腦子裡的邏輯鏈條開始飛速延展。
從挖礦的艱辛,到包工頭的剋扣,再到領主的剝削。
那些被掩蓋在謊言下的真實世界,像畫卷一樣在它眼前完全鋪開。
它看到了規則的本質。
它明白了脖子上的鎖鏈並不神聖。
嘎吱低著頭,四隻粗壯的手臂放在課桌底下。
原本習慣性鬆開的岩石手掌,一點點捏緊,握成了沙鍋大的拳頭。
它的骨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那雙灰暗了幾十年的眼睛裡,燃起了一撮微小卻明亮的火苗。
不光是嘎吱。
巴圖,還有剩下的五個礦奴,全都在劇烈地喘息著。
黑板上那八個紅色的字,成了它們認知里最震撼的圖騰。
此時,一門之隔的走廊外。
「我的個親娘誒,這還是我認識的九年義務教育嗎?」圖郝咽了口乾澀的唾沫。
林星表面上拿著語文課本,在教這群外星文盲學外語。
但圖郝心思細膩,她聽得太明白了。
這哪裡是在上課!
這分明是在給異族底層的階級奴隸,強行灌輸反叛暴動的思想火種!
圖郝想起自己上學背這些課文的時候。
滿腦子都是怎麼理解標準答案,怎麼在試卷上多拿兩分。
人家倒好。
拿篇文言文,把人家異族的血統階級論給扒光了遊街。
「同樣都是九年義務教育出來的,星哥這是把書給讀通了啊。」
圖郝在心裡暗暗給林星豎了個大拇指。
她原本還覺得,林星用規則把這群沒啥戰鬥力的礦奴留下來教讀書,純屬吃飽了撐的。
現在她算是服氣了。
用知識武裝敵人的底層,再把他們放回去,讓異族自家後院起火。
這借刀殺人、釜底抽薪的法子,真是缺德到家了。
不過,她喜歡!
「看好了,這就是咱們學校的校規。」
林星站在公告牆前。
他手裡還拿著刷漿糊的刷子,拍了拍剛貼上去的大字報。
圖郝湊過去。
她只看了一眼,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異族進修班畢業管理暫行條例》!
第一條:凡入校借讀生,必須通過結業考試方可離校。
第二條:結業評分標準不看最終知識儲備量,只看入學後的進步幅度。
「星哥,你這規矩定的也太不要臉了吧?」
圖郝壓低聲音吐槽。
「進步幅度這種東西,還不是你當校長的一句話說了算?」
林星把刷子丟進水桶里,挑了挑眉毛。
「怎麼說話呢?」
「我這叫因材施教,素質教育懂不懂?」
他在心裡暗笑。
「不卡這個評分漏洞,我怎麼操控考試結果?」
「不操控結果,我拿什麼藉口吞噬規則剝奪他們的技能?」
三天後,第一次結業考試正式開始。
嘎吱坐在特製的小板凳上,滿頭大汗。
它的面前擺著一張簡單的算術試卷。
只有三位數的加減法,外加兩道邏輯推理。
「已知一號礦洞比二號礦洞多產出兩車礦,二號比三號少產五車。」
「求三號礦洞產量排行第幾。」
嘎吱捏著鉛筆,那不大的腦仁瘋狂運轉。
自從接受了《曹劌論戰》的洗禮,它的思維方式已經被徹底打通。
它在心裡默默列起算式。
不到三分鐘時間。
嘎吱在卷子上寫下了答案。
「報告校長,我做完了!」
林星慢悠悠地走過去,掃了一眼卷子。
「全對,滿分。」
「恭喜你,達到了進步幅度的要求,可以畢業了。」
嘎吱興奮得四隻手在空中亂舞。
它轉頭看了看坐在不遠處的高級考場。
那裡坐著幾個頭上長角的異族商人。
此時那些商人正對著卷子抓耳撓腮,急得直扯頭上的鱗片。
嘎吱偷瞄了一眼對方的試卷。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什麼邊際效應、折舊率疊加與貨幣流通周期模型。
嘎吱看得一陣頭暈目眩。
「校長,為什麼他們考得那麼難?」
它小聲問了一句。
林星面不改色,拍了拍嘎吱岩石般的後背。
「這就是規矩。」
「他們入校前就富甲一方,基礎本來就高。」
「想要達到規定的進步幅度,自然得考最難的題。」
「你不一樣,你底子薄,學會算帳就算巨大進步。」
嘎吱聽完,感動得熱淚盈眶。
「校長,您真是全宇宙最公平的人!」
「我回去一定好好宣傳學校!」
嘎吱化作一道白光,被傳送離開了副本。
異族第三防區,星紋礦場。
嘎吱剛一睜眼,還沒適應外面的光線。
一根帶刺的皮鞭就擦著它的腳邊抽了下來。
「死哪去偷懶了!」
「整整失蹤了三天,今天的口糧全扣光!」
獨眼蜥蜴族的管事揮舞著鞭子,破口大罵。
換做以前。
嘎吱早就抱頭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了。
但今天,它只是拍了拍腿上的灰塵,站得筆直。
它徑直走到礦洞入口的記帳板前。
腦海里剛剛學過的三位數加減法飛速運行。
嘎吱轉過身,粗壯的手指指向牆上的帳目。
「第三行少記了五十。」
「第五行塗改了七十。」
「第七行又瞞報了五十三。」
嘎吱的聲音在空曠的礦區迴蕩。
「你今天往自己的私庫里,多吞了一百七十三單位的礦石。」
周圍的礦奴全停下了手裡的鎬頭。
管事那顆獨眼驟然縮緊。
他的瞳孔里閃過無法掩蓋的心虛和慌亂。
「你一個不識字的臭石頭懂個屁!」
「敢污衊上級,我抽死你!」
管事惱羞成怒,舉起皮鞭就要往嘎吱頭上劈去。
嘎吱站在原地沒躲。
砰!
五座肉山一樣的身影,沉默著擋在了嘎吱面前。
是和嘎吱一起在副本里進修過的同鄉工友。
它們看懂了管事被抓現行後的慌亂。
肉食者鄙!
這些上位者真的會貪污,也會心虛!
管事看著五個憤怒的礦奴,舉著鞭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咽了口唾沫,色厲內荏地罵了兩句,灰溜溜地跑了。
當晚。
潮濕陰冷的底層通鋪里,擠滿了礦區所有的礦奴。
嘎吱坐在中央的石台上。
「那個裂縫根本不是死亡絕境。」
「裡面有一所學校,校長教了我們算術和道理。」
底下有礦奴不以為然。
「認幾個字有什麼用?能換一塊黑麵包嗎?」
嘎吱雙手握拳,在空中揮舞。
「能換我們自己的命!」
它把白天對峙管事的事情說了一遍。
「你們真以為那些管事、那些領主天生就該騎在我們頭上?」
「不!」
「校長說了,他們只是祖先運氣好,先拿到了資源,先學會了知識!」
「只要我們掌握了知識,這礦場該誰說了算,還不一定呢!」
整個通鋪安靜得只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火光映照在一張張粗糙的岩石臉龐上。
反抗的火種,在這群底層苦力的心裡,轟然點燃。
七天後。
林星坐在學校天台上,拿著望遠鏡看向副本入口。
圖郝在一旁拿著名冊,手都在發抖。
「星哥,來的人太多了。」
空間裂縫外,排起了幾里地的長龍。
窮得叮噹響的平民扛著挖礦的廢鐵來交學費。
氣血旺盛的異族中層武者夾雜在隊伍里。
甚至還有穿著華麗絲綢、四處張望尋找商機的富商。
算帳能防貪污的消息,早就長了翅膀傳遍了周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