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校園空氣還有些涼。
主教學樓大廳那面大紅色的公告板上,一行燙金大字亮得出奇。
「通知:新任校長第一輪公開述職考核正式開始,請全體師生前往大禮堂參會。」
厄爾贊穿著那身彰顯身份的王城華服,站在禮堂講台上。
他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一片腦袋,暗金色的雙角在水晶燈下泛著微光。
底下坐著全校師生。
林星翹著二郎腿坐在前排,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
圖郝穿著緊身包臀裙站在旁邊,修長筆直的雙腿晃得好幾個異族學生挪不開眼。
「新校長,趕緊開始吧。」
林星吐掉瓜子皮,沖台上喊了一嗓子。
「大傢伙還等著上早自習呢,別耽誤大傢伙吸收知識的營養。」
「這羊毛不長快點,哥們以後還怎麼薅啊。」林星在心裡嘀咕著,笑得很開心。
厄爾贊臉色微沉,清了清嗓子剛想按流程背誦準備好的腹稿。
嘎吱已經從第一排站了起來。
這個四條胳膊的岩脊族礦奴,大步走上旁邊的學生質詢台。
嘎吱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
那是厄爾贊的答卷複印件。
他拍著話筒,聲音響徹整個禮堂。
「厄校長,你在這張滿分答卷上寫得很清楚。」
「把領主抽成從百分之九十五降到九十,能解決底層口糧問題。」
「並且你用高深的王城經濟學,論證了這個方案的完美可行性。」
嘎吱揚起下巴,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台上的厄爾贊。
「我代表全體礦奴班同學問你一個問題。」
「你們王城,到底準備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交出這百分之五的資源配額?」
這番話像一顆炮彈扔進禮堂。
台下上百號底層礦奴頓時直起腰板,全都豎起耳朵。
厄爾贊深吸一口氣,兩手撐在講桌邊緣。
這群下等生物居然敢逼問他要確切時間。
「資源的再分配涉及到王城軍事儲備和各方領主的運營流轉,是一個龐大複雜的工程。」
厄爾贊腦海里快速組織著詞彙。
「應當分階段、漸進式地進行調整分配比例。」
「這種事不能一蹴而就,以免引起王城經濟動盪。」
他儘量把話說得圓滑,企圖用官方術語把這群泥腿子糊弄過去。
話音剛落,一個瘦小的灰皮礦奴舉手站了起來。
「我不信!」
瘦小礦奴扯著嗓子大喊。
他手裡舉著林星昨天剛發下來的講義。
「《為什麼改良註定會失敗》這篇課文里寫得很清楚。」
「所有自上而下的溫和改革,本質上都是掌權者為了緩解階級矛盾而拋出的誘餌!」
瘦小礦奴紅著眼眶,聲音都在發抖。
「厄校長,你提出分階段調整,到底是因為什麼?」
「是不是因為你作為世子,根本就不想分權?」
「你其實是害怕我們底層覺醒,害怕我們用更直接的方式去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厄爾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這群賤民居然敢當眾用知識剖析他的心理底線。
「荒謬!本校長一切都是從大局出發考慮!」厄爾贊咬著牙反駁。
第三名學生緊接著站起。
是一名頭頂長著獨角的異族女生。
「厄校長,你的大局等同於王城既得利益者的大局嗎?」
「請結合你這篇《自由必須由異族自己定義》的滿分作文,回答一個問題。」
「王城貴族的自由,和我們的自由到底是不是同一種東西?」
第四個學生跟著起立,舉著厚厚的《厚黑學》筆記。
「你在答卷里讚許過利益判斷高於一切。」
「那你的漸進式改革,究竟是保護我們的利益,還是在保護你世子的地位?」
連珠炮一樣的質詢一個接一個。
提出的所有問題,全部出自林星親自編撰教導的課文。
而最讓厄爾贊吐血的是,這些礦奴用來反駁他的論據,全是他自己為了拿高分而親筆寫下的滿分答案。
拿他的矛,攻他的盾。
厄爾贊站在台上,無論怎麼回答都是錯的。
否定現在的自己,等於承認虛偽。
推翻之前的答卷,等於推翻自己的滿分成績,被判定為學術舞弊。
他張著嘴,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時間到。」
圖郝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
她拿起掛在脖子上的哨子用力吹響。
「現在進入述職公投環節,請全體師生對現任校長的首輪答辯進行評分。」
每個學生面前彈出了全息投票板。
沒有任何懸念。
滿場的紅光亮起,系統機械冰冷的聲音在禮堂迴蕩。
「叮!公投結束,現任校長首輪公開述職成績判定:零分,不及格。」
「依據校規第三條第三款,開始執行強制懲罰。」
「抽取目標身上最有價值的核心技能作為學費補償!」
厄爾贊臉色劇變,剛想往後退。
半空中立刻降下一道猩紅色的規則光柱,當頭將他籠罩。
一團璀璨奪目的暗金色光芒,被無形的規則大手從他胸口強行撕扯出來。
厄爾贊痛苦地捂住胸口,雙膝軟倒在台上。
「不!我的王血!」
那是象徵著王室正統的血脈天賦技能【王血號令】。
這個技能不僅是實力的象徵,更是王位繼承權的天然憑證。
現在這團暗金色的光芒被系統強行剝離,在半空中轟然碎裂,化作數百道細碎的金芒。
金芒如同絢爛的流星雨,不由分說地落入在場每一個異族師生和礦奴的眉心,將這高不可攀的王血天賦均分給了所有人。
厄爾贊原本威嚴的氣息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迅速衰落下去。
台下的坐席邊緣,32名全副武裝的王城親衛齊刷刷站立。
他們親眼目睹世子殿下被剝奪了最神聖的王血。
隊伍里立刻掀起一陣壓抑的低聲議論。
「殿下的王血被奪走了……他還算正統繼承人嗎?」
「可那是學校的規則,殿下現在是校長,他沒通過考核。」
「我們要不要去搶回來?」
幾名親衛隊長腰間的佩刀拔出一截,又猶豫地插了回去。
更多的人握緊了長矛的矛柄,拳頭捏出白印,隨後又無力地鬆開。
這裡是考場,校園絕對和平的規則就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們頭頂。
動用武力傷人,會被抹殺。
連世子都只能乖乖接受懲罰,他們這些親衛根本無能為力。
林星把手裡最後幾粒瓜子磕完,拍了拍手站起身。
他走到質詢台前,從兜里摸出一張疊成方塊的信紙。
順手遞給旁邊的圖郝。
「圖老師,上第二輪題。」
圖郝接過信紙,展開後清了清嗓子大聲念出來。
「新任校長第二輪述職質詢題。」
「請厄爾贊校長結合我校本周主打課文《陳涉世家》,以及你本人滿分的政治作文。」
圖郝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完全掩飾不住。
「請深刻論證王族世襲制存在的正當性,並給出讓全體師生信服的學術解釋。」
台下的礦奴們聞言倒吸一口冷氣。
結合《陳涉世家》論證王族世襲。
那篇課文開篇就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全篇都在教人怎麼扯起大旗造反。
這簡直是把厄爾贊逼上絕路。
林星湊到麥克風前,笑眯眯地加了一句。
「溫馨提示厄校長。」
「這道附加題有一個小小的限制條件。」
「在論證過程中,你不得否定自己此前獲得過滿分的任何一句答案。」
「否則就算你主觀上篡改學術真相,也要接受處分的哦。」
厄爾贊撐著講台勉強站起身,胸口還在隱隱作痛。
他盯著圖郝拍在講台上的那張薄薄的試題紙,眼瞳劇烈顫抖。
不否定之前的答案。
他之前的答案里寫滿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底層應該爭取利益。
這讓他怎麼論證王族世襲的正當性。
這根本就是一個悖論。
是一個毫無破綻的死結。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
厄爾贊緊緊咬著嘴唇,牙齒陷進肉里滲出鮮血。
他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講台正中央。
看著紙上那幾個冰冷的方塊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