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達康根本沒出手。
他喊完「猴子偷桃」，趁著沙瑞金收手防禦的瞬間，把球往籃下一送。
田國富接球時甚至愣了一下，像不敢相信球能傳得這麼舒服。
然後他輕輕往上一遞，球在籃筐上彈了一下，滾了進去。
一分。
比分縮到只差一分。
「劉省長！」沙瑞金轉過身，眼睛都紅了，「這次你應該聽見了吧！他親口喊的『猴子偷桃』！」
劉正義叉著腰，神情嚴肅得像國際級裁判。他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沙書記，我確實聽見了。但是——」
他頓了頓，像在宣布一個經過VAR視頻回放中心多角度反覆比對的終審判罰：
「達康同志只是『喊了』猴子偷桃。喊，不等於做。規則上這叫犯意表示，不構成實際犯規。
反而從現場看，沙書記你在他喊之前，就已經有明顯的蓄力動作，準備發動黑虎掏心了。
達康同志這叫緊急避險。所以——」
劉正義兩手一攤：
「合理。」
沙瑞金：……
他的臉，徹底黑了。
場邊的軍區張司令和統戰部李部長對視了一眼，同時停下腳步，不約而同地走到場邊，各自擰開一瓶礦泉水，仰頭灌了半瓶。
「人老了，跑不動了。」張司令說，語氣里卻沒有半點遺憾。
「是啊是啊，讓他們年輕人打吧。」李部長擦了擦嘴，「2v2，更精彩。」
他們不參與了。他們要坐下來，好好看。
場邊的高育良不知什麼時候又把摺扇摸了出來，一下一下地搖著。
他和劉正義中間隔著一個空位，但兩個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嘴角往上翹，眼睛眯著，像兩隻曬太陽的老貓。
這比看球有意思多了。
於是，漢東省委最高規格的籃球賽，從3v3變成了2v2。從文明籃球，變成了招法對決。
黑虎掏心。亢龍有悔。仙人指路。猛虎下山。
場邊那些秘書們，一個個張著嘴，像看武俠片一樣看著自家領導在球場上「廝殺」。
沙嘉班帶來的礦泉水，已經開到了第二箱。
幾分鐘後，沙瑞金已經氣喘吁吁。
他的頭髮散了幾縷，襯衫濕得貼在後背上，領口扯開了兩顆扣子。
但他看了一眼比分，他們還領先一分。
比賽只剩最後一分鐘了。
他對著錢銘喊：「錢銘同志！你待會給我死貼李達康！一步都不許放！」
錢銘站在場上，雙腿發軟。
從李達康那記黑虎掏心開始，他就已經魂不守舍了。
他怕自己也被這麼來一下。
黑虎掏心啊，這一下要是掏實了，他這省委秘書長明天就得進高幹病房。
但領導發話了。他只能咬著牙點頭：「好……好。」
李達康聽見了。他嘴角上揚，露出一排白牙。
嘿嘿。你以為只有我李達康會那兩下子？你當老田是吃素的嗎？
最後十秒。
沙瑞金親自持球，準備壓時間。只要這一攻打完，他們就贏了。
可就在他側身護球的時候，原本一直縮在角落裡的田國富，突然像鬼一樣出現在他身後。
田國富沒有喊任何招式名。
他直接出腳了。
一記無影腳。
快得沒有前兆，狠得沒有道理。鞋底精準地印在沙瑞金後腰上。
沙瑞金被踹得飛出去好幾米。
人還在空中，球已經脫了手。
田國富接球，回身一個三步上籃，球應聲入網。
兩分。
比分反超。
劉正義的哨聲同時響起。
「時間到！李達康、田國富隊獲勝！」
他吹得中氣十足，連球場外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一片。
場邊的秘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就是咱們漢東最高端的籃球賽嗎？」
「果然不同凡響。」
「我還沒看夠！怎麼辦！」
「我也是！」
沙瑞金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一隻手扶著後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像從戰壕里爬出來的傷兵。
緩了好幾秒，他才直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劉正義面前。
「劉省長。」他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氣，「你們沒看到他們犯規嗎？」
沙瑞金以為劉正義還會繼續狡辯。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如果劉正義再說「沒看見」，他就把這場球賽定性為「有組織地圍毆省委書記」。
可劉正義這次居然點了點頭。
「沙書記說得對。」劉正義說，表情異常認真，「達康和國富啊，你們倆確實犯規了。」
沙瑞金一愣。
「不過——」劉正義話鋒一轉，目光轉向沙瑞金，「沙書記，你也犯規了。
你自己沒感覺嗎？剛才那招亢龍有悔，可是差點把達康推出線外。
怎麼，許你沙書記用亢龍有悔，就不許國富同志用無影腳了？」
「你……你……你！」沙瑞金啞口無言。
他忽然想起，剛才自己確實吼了一聲「亢龍有悔」，然後把李達康推出去好幾步。
推完之後他還挺得意，覺得自己這招有內勁。
想到這，沙瑞金的臉色突然紅了一下。
自己堂堂漢東一把手，怎麼就跟這群漢東佬一樣，在球場上玩起武俠招數了？
「如果沙書記不服，就讓大夥評評理。」劉正義繼續說，語氣像在哄一個鬧情緒的孩子，「育良，你說呢？」
高育良收起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拍，搖了搖頭：
「劉省長說得對。兩邊都犯規了。總不能一邊喊冤，一邊當自己乾淨。沙書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沙瑞金張了張嘴，還沒接上話，就聽見旁邊李達康突然呻吟了一聲：
「我的腰……」
那聲音不大，但拿捏得恰到好處，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沙瑞金立刻看過去。李達康一隻手扶在側腰上，臉皺成一團。
可沙瑞金記得清清楚楚，他剛才推的是後腰。後腰！不是側腰！
豈有此理。
「沙書記，您看他這傷勢……」劉正義用下巴朝李達康的方向點了點。
「如果沙書記不信我和育良這公平公正的態度，那咱們問問其他人。」劉正義環顧四周，看向兩位副省長，「明華同志，你說說，剛才看清楚了嗎？」
常務副省長王明華正在看天，聞言轉過頭來，一臉茫然：
「啊？劉省長，您剛才問我？不好意思，我正看天上那朵雲呢。您瞧，那朵雲像不像一隻兔子？哎呀，還真像。」
另一個常委副省長連忙接上：「可不是嘛！剛才天上還飛過去一群白鴿，那隊形，絕了！」
其他常委也紛紛附和。
「是啊是啊，剛才天上的飛機好大。」
「沙書記，劉省長，我近視，沒看清。」
「我在喝水呢。這礦泉水不錯，什麼牌子的？」
「我剛才鞋帶鬆了，低頭繫鞋帶呢。」
沙瑞金緩緩掃了一圈。一張張臉看過去，每一張都無辜得能滴出水來。
「你……你們！」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半天沒擠出下一個字。
「沙書記，別生氣了。」劉正義走上前，拍了拍沙瑞金的肩膀，像在安慰一個輸了球的老朋友，「來，喝瓶水降降火。」
他轉頭，朝場邊喊了一聲：
「小沙，拿瓶水過來！」
沙瑞金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劉正義，眼睛一眨不眨。這次他確定，他聽得清清楚楚。劉正義喊的就是——小沙。
沙嘉班小跑過來，從箱子裡拿出兩瓶水，一瓶遞給劉正義，一瓶雙手遞向沙瑞金。
「沙書記，您喝水。」
沙瑞金沒有接水。他看著沙嘉班，又看了看劉正義，嘴巴張了半天。
「劉省長。」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磨出來的，「你剛才……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