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義接過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笑眯眯地說:
「哦,我這秘書,姓沙。我一般叫他小沙。沙書記,說起來,他和你還是本家呢。」
沙瑞金:「……」
他剛才會上憋了一肚子火,球場上挨了一頓打,現在連個「小沙」的稱呼都要被人當著面叫出來。
他的手慢慢伸向那瓶礦泉水。
然後他看見劉正義臉上那個笑容,像極了今天常委會上,劉正義拉開窗簾時的表情。
他擰開瓶蓋,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礦泉水灌進喉嚨,帶來一絲極短暫的快感。但下一秒,他就聽見劉正義又補了一句:
「沙書記,今天這場球,打得過癮吧?以後每周來一場,漢東的民主氛圍,肯定一天比一天好。」
沙瑞金嘴裡的水,「噗」地一下噴了出來。
水霧在陽光下散開,映出一道極淡極短的彩虹。
高育良「啪」地打開摺扇,擋住了自己下半張臉。但誰都看得出,他肩膀在抖。
劉正義把礦泉水瓶舉起來,朝沙瑞金遙遙一碰:
「沙書記,好球。」
沙瑞金握著礦泉水瓶,站在漢東四月末的陽光里。
球場上沒有風。他後腰疼,膝蓋酸,胸口還留著李達康那一記黑虎掏心的餘韻。
他忽然發現,自己到漢東之後,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想立刻給上面打個電話。
……
當天下午,省委常委會的內容和那場「漢東省委常委第一屆籃球友誼賽」的全過程,開始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漢東省委、省政府、京州市委、市政府之間飛速流傳。
傳到最後,版本已經越來越離譜。
有說沙瑞金書記在會上拍桌子把茶杯都震碎了,還指著田國富的鼻子罵「你這是在逼宮」。
有說李達康在球場上用了一招黑虎掏心,沙書記當場捂著胸口倒地不起,差點叫救護車。
更有甚者,說劉正義省長散會時當眾喊了沙書記一聲「小沙」,沙書記嘴裡的礦泉水噴了三米遠。
還有人說,沙書記已經被打進高幹病房了,李達康正連夜寫檢查。
每一個傳播者都信誓旦旦,好像自己就坐在會議桌底下,或者趴在籃球場邊的草叢裡。
省委一號院。
沙瑞金光著上半身,坐在書房的椅子上。小白半蹲在旁邊,把藥酒倒在掌心,搓熱了,往他後腰上按。
「嘶——」
沙瑞金倒吸一口涼氣,整個後背都繃緊了。
田國富那記無影腳,看著沒多大動靜,實際上後勁兒極大。
沙瑞金現在感覺,自己後腰上是不是還留著田國富的腳掌印,又酸又漲,稍微動一下就能扯出牙縫裡的冷氣。
「田國富。」他咬著牙,把這三個字從牙縫裡碾出來,「我記住你了。」
小白手上沒停,小聲說:「沙書記,忍一忍。這藥酒得揉進去才管用。明天可能會更疼,但過了明天就好多了。」
沙瑞金「嗯」了一聲,閉上眼睛,把後腦勺靠在椅背上。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像在跟小白說,又像在跟自己說:
「小白,你說,劉正義都要退的人了,今天這一出接一出,到底圖什麼?他就真不怕我以後跟他算總帳?」
小白的手極輕地頓了一下。
他沒敢馬上回答。因為他知道,沙瑞金這句話,不是真的要他分析,更像是在找一個情緒出口。
他需要有人幫他把這件事合理化。
「沙書記。」小白斟酌著用詞,「我倒是覺得,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心裡不踏實。」
沙瑞金睜開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小白繼續說:「您想啊,劉省長在漢東待了幾十年,和趙立春掰手腕都沒落過下風。
現在您來了,漢東要變天,他底下那幫人心裡能沒有想法?
劉省長這時候跳出來,未必是要跟您過不去。
他可能只是想證明——他還沒退,漢東還有他這號人。」
沙瑞金慢慢轉過頭,重新閉上眼睛。
「你是說,他慌了。」
「我是覺得,您的到來,讓他們有壓力了。」小白把藥酒瓶蓋子擰緊,拿過一條乾淨毛巾給沙瑞金擦了擦後腰,「尤其是今天,您在會上一拍桌子,程序道理壓得田國富連話都說不利索。
他們要在別的地方找補點面子回來,不然以後在漢東怎麼抬頭?」
沙瑞金沒有說話。
但小白的餘光注意到,沙瑞金的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有道理。」沙瑞金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鬆快了一些,「應該是我王——」
他忽然頓住了,把那個不太文雅的詞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
「是我這個一把手的到來,讓他們漢東本地派,坐不住了。」
「嘶——不過好疼。」他抽了口冷氣,又想起什麼,「對了,你明天安排人,在籃球場旁邊裝幾個攝像頭。要高清的,帶夜視的。至少八個,全方位無死角。」
小白愣了一下。
「下次要是再敢來這套,我就把視頻亮出來。
堂堂京州市委書記在省委大院裡使用『黑虎掏心』,我看他李達康怎麼跟全市人民解釋。」
小白低頭想了想那個畫面——李達康滿臉殺氣,一記黑虎掏心掏在沙瑞金胸口上,高清監控拍得清清楚楚,配上「省委常委友誼賽」的標題,播出去,確實夠李達康喝一壺的。
「沙書記,您這招,高。」小白適時地說了一句。
沙瑞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這叫有備無患。」他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胳膊,又「嘶」地一聲扶住了腰。
小白趕緊扶住他:「沙書記,要不今晚讓廚房給您燉個豬腰湯?以形補形。」
沙瑞金瞪了他一眼。
小白把嘴一閉,不說話了。
沙瑞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
省委大院裡那幾盞仿古燈已經亮了,把那個嶄新的籃球場照得綠幽幽的。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小白,你覺得劉正義這個人,是真的想退嗎?」
小白站在他身後,想了想,說:
「沙書記,整個漢東都在傳,而且聽說他的退休申請已經遞交上去了,難道他還能撤回不成。」
沙瑞金沒有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像是從窗縫裡漏出去的:
「有道理。畢竟那不是想撤回就能撤回的。」
他轉過身,朝書房外走。
「走,喝湯去。讓廚房多放點胡椒。」
小白跟上去,小聲問:「還是豬腰湯?」
沙瑞金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